夏日午后和煦, 周妙雅在暖阁里倚窗而坐,闲翻书卷。
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,她抬眸望去, 就见崔尚宫带着孙司记, 冯尚仪, 韩司药与田贞兰,一同走了进来。
她慌忙起身相迎:“崔尚宫…”
崔尚宫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。
她走至周妙雅面前,望见那双圆润美丽的杏眼,亮亮的,润润的,与之前在浣衣局时全然不同了。
崔尚宫心下一松,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:“不错,气色好多了。”
孙司记走上前, 轻轻握住周妙雅的手, 眼眶有些发红,却忍着没哭。
周妙雅反握住她的手,柔声唤道:“姑姑。”
冯尚仪与韩司药站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,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田贞兰最年轻,忍不住掉了眼泪, 又赶紧抬袖擦掉,惹得众人一阵笑。
几个人围着周妙雅坐下, 闲话家常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,伴着屋内的笑语, 温馨而美好。
崔尚宫静静望着沐浴在阳光下,眉目生辉的周妙雅,心底忽然涌起许多往事。
那年女官大考, 她一篇策论写得满堂皆惊,一举夺魁。
翰林院争相传阅,皆言这姑娘若生为男子,必是国之栋梁。
她望着周妙雅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是骄傲,也是心疼。
欢声笑语间,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间,日已西斜。
众女官起身,准备回六尚局,孙司记拉着周妙雅的手,再三不舍。
崔尚宫这才开口,语重心长道:“妙雅,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,若为男子,你的文章可拜翰林。”
周妙雅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向崔尚宫。
她看见崔尚宫的目光里带着审视,却不严厉,而是期许。
崔尚宫继续说着:“男子若遇不公,可上书弹劾,大臣奸邪,小人结党,作威弄权者可劾,百官贪墨,败坏纲纪者可劾,学术不正,妄议朝政,希图进用者亦可劾。”
“可女子呢?女子受了委屈,被人泼了脏水,被人指着鼻子骂,能怎么办?”
听到这里,周妙雅的睫毛颤了颤。
崔尚宫望向她,一字一字道:“只能忍着么?”
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火红色的夕阳斜斜照入,落在崔尚宫的脸上,将她的神情映得格外分明。
“妙雅,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,你的笔,不比那些言官的笔差。”
听到这里,周妙雅的眼眶有些发红。
她想起当年初入六尚局的情景,崔尚宫惜才,亦爱才,一路提携,对她多有照拂,崔尚宫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上级,她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崔尚宫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。
她扶住她的双臂,语气笃定道:“他们不是攻讦你不配为后么?妙雅,若是心中觉得不公,便拿起你的笔,一字一句地反击回去。”
周妙雅红着眼,怔怔地望向崔尚宫。
崔尚宫紧了紧扶在她双臂上的手,重重点了点头:“妙雅,不要让陛下一个人在前朝,独自为你扛下所有。”
她话音未落,孙司计,冯尚仪,韩司药与田贞兰都围了上来。
崔尚宫眼眶微热,却仍是笃定地望向她:“六局二十四司,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,妙雅,勇敢地迈出去,站在陛下的身侧,与他并肩,去反击那些攻讦你的人。”
周妙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。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崔尚宫,谢谢你,妙雅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崔尚宫终于微微扬起了唇角,她的目光中满怀期许,笑中带着泪。
夜幕降临,周妙雅在案前坐定,执起笔,眼神无比坚定。
她回想起那年在汤山行宫,她在黑暗中手握着火铳,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。
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,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。
那时她想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,成为他的王妃,为他生儿育女,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。
而今他承大统,成了大晟的皇帝,在前朝为她孤军奋战。
她应当坚强起来,拿起手中的笔,与他并肩而战,如此,方能不负他的期望,不负天下百姓对周承山女儿的期望。
她奋笔疾书,写下《自陈书》一封:
臣女周氏妙雅,谨以数事自陈于陛下:
臣父周承山,世受国恩,官拜辽东总兵,镇守边疆二十载。黑水河一役,以孤军抗北狄数万之众,苦战三月,粮尽援绝,阖门死节。臣时在襁褓,幸得忠仆救出,寄养于江南。
臣虽女子,不敢忘父志,自幼读书习画,通经史,晓医理,女官大考,蒙先帝圣恩擢为魁首,入宫以来,兢兢业业,未尝一日懈怠。
蹴鞠案中,臣以西学破局,救先皇后顾氏于危难。逍遥散案,臣以医理验毒,擒真凶于无形。代王乱时,叛军围城,臣冒死护传国玉玺于乱军之中,宁死不交。坤宁宫变,康敏之逼宫,臣举火铳诛之,血溅殿前。
此四事者,非邀功,实尽臣子本分,若以功过论,臣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祖宗,无愧于陛下。
臣闻古之立后,必择德配位,功足服众者。臣无功不敢居,无德不敢受。然言官以臣出身微贱,阅历复杂为由,屡屡攻讦,臣不得不辩:
臣出身将门,忠烈之后,非微贱也。臣事六尚局,始终清白自守,非复杂也。先帝召臣侍寝,臣毁容以拒,是守节也,以韩司药性命相逼,臣舍身以救,是重义也,浣衣局中,忍辱负重,坚韧也,坤宁宫前,冒死杀敌,是忠勇也。
此四德者,可配为后否?
臣知陛下欲立臣为后,言官阻之,陛下为难。臣不愿陛下因臣而屈于言官,亦不愿言
官因臣而妄议国体。臣思之再三,自陈数事,听凭圣断。
若陛下以臣为可,臣愿以身许国,辅佐圣君。若陛下以臣为不可,臣愿青灯古佛,终身不嫁,以全名节。
臣言尽于此,伏惟圣裁。
周妙雅顿首再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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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陈书》呈上之后,朱弘毅在宁王府正厅召集众臣议事。
周妙雅依旧坐在屏风后面。
她紧张的手心有些发潮,攥着衣襟,攥得指节生疼。
她心中清楚,今日是要为立后之事做最后的决断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前厅的争执声也越来越大。
她听见了徐明阳为她辩驳的声音:“周司典这篇《自陈书》,诸位大人也都看过了,谁还有什么话,不妨当面直说。”
人群中传来了冷哼的声音:“徐大人,女子写的文章,也能作数?”
周妙雅听到这里,攥着衣襟的手指愈发紧了。
徐明阳的声音依旧沉稳:“文章不论男女,论的是理,周司典这篇文章,字字句句,有理有据,诸位大人若觉得哪里不对,可以一条一条地驳。”
那人虽没有继续再说话,可面上的表情仍是不服。
半晌,另一个声音自前殿传来:“徐大人,周氏出身微贱,阅历复杂,如何能母仪天下?”
还未等徐明阳开口,只听得朱弘毅的声音自前殿传来:“出身微贱?你说,周承山的女儿,出身微贱?”
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,却还想辩解。
朱弘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:“朕敢问在座诸位,你们之中谁的父亲守边关数十载,深得百姓爱戴,边关百姓为其修祠祭奠?又有谁的父亲,在黑水河抗北狄数万人,苦战三月,阖门死节?”
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周妙雅在屏风后面,眼泪不自觉地忽然涌了上来。
她听见朱弘毅继续驳道:“阅历复杂?她于蹴鞠案中救人,于逍遥散案中查凶,于代王叛乱时护传国玉玺,坤宁宫变时诛叛臣,你们谁有她这样的阅历?站出来,让朕瞧瞧!”
前厅之上,众臣一时间哑口无言。
半晌,御史台的人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虚,仍是硬着头皮说了:“陛下,周氏虽有功,然其曾…曾侍奉先帝,此事朝野皆知,若立其为后,恐遭天下人非议。”
听到这里,周妙雅猛地闭上了双眼。
她听见前厅,朱弘毅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很轻,却让人脊背发凉:
“侍奉先帝?先帝召她侍寝,她毁容以拒,这叫侍奉先帝?先帝以韩司药性命相逼,她舍身相救,这叫侍奉先帝?”
“天下人非议?你们去市井街头走走,听听百姓如何议论,去奉国寺的祭坛看看,百姓祭奠周承山的牌位已堆成山。”
说到这里,他声音忽然拔高:
“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名节有损,朕问你们,什么是名节?守节是名节,重义是名节,坚韧是名节,忠勇是名节,这四样,她哪一样没有?”
前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。
周妙雅在屏风后捂着嘴,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过了许久,有人小声道:“陛下息怒,臣等…臣等并无他意。”
“并无他意?”
朱弘毅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:
“朕今日言尽于此,立后之事,若谁再敢阻朕,便以谋逆论处,诛九族以死谢罪。”
前厅里,只听得他话音刚落,所有人都噗通一声,双膝重重砸地,伏跪了下去。
“臣等不敢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朱弘毅的声音复又从前厅响起,铿锵有力,且坚定不移:
“传朕旨意,登基之日,颁布诏书于天下,立周承山之女为后,礼部即刻择定吉日,筹备大婚与立后大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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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顾云舒解毒之后,博尔济灰溜溜地独自从京城往辽东而去。
临行前,阿慕尔告诉她两件事:
其一,陛下因北狄纳土归晟之事,加上她为顾云舒解毒,对她已是格外开恩,望她能自行离京,莫要再给陛下立后之事添乱。
其二,北狄今已归大晟所统,她便不再是公主。大晟亦不需与北狄联姻以稳边疆,请她趁早死了这条心,自行觅得良缘。
博尔济虽然心中不悦,但既然弟弟已经决定做大晟的臣子,她也只能认命,她一路策马疾行,却没想到在途中一处驿站里,遇见了同样往辽东去的顾凌云。
“顾大人?您怎么在此?”博尔济睁大了眼睛,好奇问道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顾凌云抱拳行了一礼。
博尔济笑了笑:“我如今已经不是公主了,顾大人也不用如此客气,直接叫我博尔济就好。
顾凌云也笑了笑:“还是要感谢姑娘帮我阿姐解毒。”
博尔济摆摆手:“都是分内之事,顾大人此行,可是要往辽东去?”
顾凌云微微颔首:“是,我已向陛下请旨,自请去辽东戍边,陛下同意了。”
博尔济笑颜如花:“太好了,我也正要往辽东去,顾大人,不如我们同路而行?”
顾凌云点了点头:“好,既然都往辽东去,那便一起走吧。”
博尔济开心地笑了,开始给顾凌云讲辽东的风光,还有北狄的民俗,两人骑着马,在官道上策马扬鞭,一路向东北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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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基大典在即,朱弘毅却忙里偷闲,携周妙雅去了汤山。
这里,有他们太多共同的回忆。
当年她得知身世,并在此下定决心,要为家族平反。
她亦是在这里,第一次摸到了火铳,在他手把手的教导下,打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枪。
如今,再回到这里,她的心境已完全不同。
家族已昭雪,她已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心爱之人身侧,并要与他并肩,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,一切都恍如隔世。
清晨,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,洒落在汤山的层峦叠嶂之间。
他们并肩站在廊下,看远处山峦间浮起的晨雾,周妙雅想起当年她站在这里,满心惶恐,不知前路在何方。
如今,她默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他轻轻拢住她的肩头,很安心,很幸福。
傍晚,他们沿着山间小径缓缓而行,落日将天边染成橘红色,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,拂在身上,温温软软的。
周妙雅走累了,朱弘毅便背起她,她伏在他背上,双手拢住他的脖颈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,忽然觉得,这一辈子,若是一直就这样走下去,也很好。
夜幕降临,皎皎朗月升起,悬于天边。
月光倾泻而下,落在温泉水上,碎成一片银光。
温泉水汽氤氲,在月光下袅袅升腾,恍若仙境。
四下很安静,唯有水流潺潺,和草丛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夏夜的虫鸣。
周妙雅站在池边,看着那热气蒸腾的水面,忽然有些紧张。
朱弘毅已经下了水,他靠在池边,月光照在身上,水波在胸前轻轻荡漾。
他抬眼看她,目光里带着笑意,温柔得能溺
死人。
“不下来?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沙哑,听在耳中,让人心痒痒的。
周妙雅咬了咬唇,慢慢褪去了外衫,滑入水中。
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包裹着她,让她整个人霎时便放松了下来。
她走到他身边,刚要坐下,却忽然愣住了。
月光倾泻在男人健硕的胸膛,结实的臂膀上,那上面还留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,在辽东留下的伤疤。
每一道伤疤,都是他拼了命要回来的证明。
周妙雅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。
她移开眼,不敢再看,心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。
朱弘毅笑着看她那副羞窘的模样,忽然伸出手,轻轻环过她的腰枝,将她拽到了眼前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,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,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,混合着温泉水汽的,属于他的味道。
周妙雅心跳如擂鼓一般。
朱弘毅看着她,目光温软如春水,似能将人化开。
“妙雅,你怕吗?”
周妙雅怔了怔。
朱弘毅继续问她:“往后的路,身处那般高位,注定会很艰难,会有更多的人盯着你,更多的话等着你,你怕么?”
周妙雅望向他,月光下,他璀璨如星河的眸子,里头盛着月色与自己的倒影。
忽然间,她就不紧张了。
“不怕。”
她轻声回应着:“只要是一起携手走过,纵是千难万险,亦无所惧。”
朱弘毅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的额发被水汽沾湿,脸颊微微泛红,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,恍若盛满月华。
他抬手,轻轻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。
动作极轻,极缓,似怕惊扰到什么。
水珠自她发梢滑落,坠入水中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盯着她的唇看了片刻,那里软软的,润润的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微微张着小口,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朱弘毅的呼吸倏然一滞。
周妙雅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。
但她没有躲开。
下一刻,他俯身,攫住了她的双唇。
极轻,极柔,若蜻蜓点水,似在试探。
而后骤然变得更深,更缠绵。
他的唇贴着她的,辗转厮磨,舌尖轻轻探入,描摹她的唇形,品尝她的滋味。
那似泉水一般的清甜,是她独有的温软,是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。
周妙雅闭上眼睛,伸出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温泉水在周围轻轻荡漾,一波又一波,似在应和着他们彼此的心跳。
他的吻越来越深,越来越急。
他从她的唇上移开,落在她的眼睑上,落在她的鼻尖上,又落在了她的耳畔。
他含住她的耳垂,轻轻吮吸,她便浑身一颤,软在他怀里。
“二郎…”她轻声唤他,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。
他没有应她,只是吻得更深。
他的唇自她的耳畔滑落,沿着修长的天鹅颈,一路向下。
她的肌肤浸在水汽中,格外敏感,他每一次触碰,都惹她轻轻战栗。
她仰起头,露出那片白皙,任由他采撷。
月光倾泻而下,落在水面上,水波轻漾,掩映着那些缠绵的,不足为外人道的画面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将她抱起,轻轻放在了池边的青石上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出那一片莹白。
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滑落,留下一道道湿痕。
她的眼波迷离,脸颊绯红,唇微微肿着,显是被人狠狠地疼爱过。
朱弘毅看着她,目光暗了暗。
他俯下身,又狠狠吻了上去。
这一夜,温泉水不知荡漾了多少回。
月光自东移向西,虫鸣从喧嚣归于寂静,天地间,唯有那缠绵的声音,断断续续,一直响到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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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崔尚宫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女领导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