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颁下后的宁王府,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,连带着秋日都明亮了几分。
御赐天下第一才女的额匾高悬正厅,映的连日的污糟尽成笑谈。
下人们走路带风, 腰杆挺得笔直, 那御赐的额匾也替他们撑起了体面。
周妙雅换上了一身新裁的官服, 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画卷轴,她此刻心境与三日前已截然不同。
从前文家的正厅之上,有一块御赐的天下文脉额匾,那是她此生最敬重的祖父,靠自己文坛泰斗的才学换来的。
她不敢与祖父比肩才学,但心中却翻涌着无比的暖意。
想到这里,周妙雅垂眸, 看着朱弘毅书房桌案上放着的那些他们一同品评过的画作,指尖轻轻拂过, 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空寂,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外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,马蹄声,脚步声, 还有下人们带着喜悦的喧哗声。
她的心瞬间被猛地攥紧,随即如擂鼓般咚咚乱撞,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一卷画轴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没有动, 也没有像青黛那样急切地探头出去张望,只是立在原地, 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,笃定, 一步步,踏过庭院,踏过回廊,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外。
只听得“吱呀”一声…
门被推开,秋阳挟着光斑涌了进来。
朱弘毅立在光中,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金。他一身墨色骑射服还未换下,衣摆处沾着些许尘土,袖口束紧,带着风尘仆仆的凛冽气息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沉静如昔,直直地落在她身上。
周妙雅睫羽微颤,垂下眼,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,却见他手里托着一只细长的锦盒。
“下官周妙雅,拜见王爷。”
她用的是官称,行的是官礼,把满腔翻涌的感激,愧疚,还有一丝道不明的复杂情愫,一并死死压进这疏离的规矩里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弘毅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连日劳顿的疲惫。
周妙雅直起身,依旧微垂着头。
“陛下的恩旨,收到了?”他语气寻常,仿佛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。
“是。”
周妙雅应道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:“多谢…王爷成全。”
这一声谢,几乎耗尽她全部的力气,她比谁都清楚,若无他在御前周旋,这道圣旨绝不会来。
朱弘毅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重新落回她竭力强做镇定的脸上。
“本王不过是陪圣上狩猎,尽了臣子本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将三日奔波,苦心筹谋轻描淡写地带过:“是你的才学,当得起这份荣耀。”
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,仿佛她受封女官,得赐匾额,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,与他并无多大干系。
周妙雅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。
目光交错,他也正看着她。
秋阳在他侧脸投下光影,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,专注,审视,又带着极淡的温和。
这一刻,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他以他的方式,给了她最彻底的尊重。
他是宁王,当今圣上的亲弟弟,若他愿意,大可以比文毓瑾做得更决绝。
文毓瑾只想逼她为妾,将她锁在内宅。而朱弘毅,明明手握更大的权柄,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,他让皇兄下旨,不是纳她入府,而是封她为官,他承认了她的才华,给了她一个能挺直腰杆立于人前的身份。
这份用心,比任何庇护都更珍贵。
阳光撒进书房内,两人静静对视着,时间仿若静止。
虽什么都没说,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良久,朱弘毅率先打破了平静:“顺路,便取回来了。”
说罢,他将手中的锦盒递了出来。
周妙雅微怔,双手接过。
锦盒入手微沉,她轻轻打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画轴。
当她展开画轴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是那幅她以为早已丢失的《共伞图》…
细雨如丝,青竹伞下,她望向他的背影朦胧美好。
但不同的是,画作已被精心装裱,用的是上等的云纹绫绢,裱工精湛无比,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的收藏印。
周妙雅一眼便认出,那是宁王收藏珍品,孤本时才会盖的印章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日她画完这幅画,因着羞怯将它藏在了一叠书中。
后来遍寻不着,只当是丢了,为此还暗自神伤了许久,却不想,竟会在他这里见到,而且还是以这样郑重其事的方式。
“这画...”
她声音微颤:“怎么会在王爷这里?”
“在府里找到的。”
他语气平淡:“不懂事的下人手脚不干净,欲要偷拿出去,正巧被本王撞见,就拿回来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周妙雅分明记得,这幅画丢失已经有些时日了,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?又是何时特意寻了装裱师傅,将它装帧得如此精美?
想到这里,她的脸不自觉地唰地一下红透了。她捧着画轴的手微微发抖,羞得几乎要抬不起头。
这幅画里藏着她最隐秘的心事,那日雨中他倾斜的伞,他护着她的手臂,还有她心中那份不敢言说的悸动。
如今这一切,都被他看见了。
“我…我去看看白芷的药煎得如何了!”
她几乎是慌乱地将画轴塞回锦盒,也顾不上什么官仪礼数,转身便往外走,脚步凌乱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。
直到冲出书房,跑到回廊下,秋日的凉风吹过,脸上灼人的热度才稍稍褪去些许,但心却依旧跳得像要挣脱胸膛。
“姑娘,您怎么了?脸这么红,可
是不舒服?“青黛从后面跟上来,见她这般模样,关切地问道。
周妙雅摇了摇头,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问道:“青黛,你可知…王爷是怎么找到那幅画的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就是…我画的那幅…伞…”
青黛眨了眨眼,疑惑不解地问道:“姑娘说的是哪幅画啊?什么伞啊的?奴婢没见过那幅画啊…,不过奴婢可以去问问长安哥,他肯定清楚!”
周妙雅轻轻点了点头。
青黛得了示意,立刻提着裙子快步往前院去了。不过一刻钟功夫,她便回来了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惊叹。
“姑娘,问清楚了。”
青黛凑到周妙雅耳边,声音虽低,却绘声绘色:“姑娘可还记得,前些日子,京城突然传闻文老太爷的遗作现世了吗?那是因为,府里有人偷了姑娘的画拿到琉璃厂的汲古斋去卖。那些夫子们,是把姑娘的画当成了文老太爷的遗作,只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姑娘那幅《共伞图》。”
周妙雅心头一紧。
青黛继续道:“王爷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,那日带着书画行的行首姚老先生也去了汲古斋,更巧的是,文家那两位公子也去了。文二公子嚷嚷着要烧画,文大公子…”
青黛撇撇嘴:“他竟以为姑娘画的是他,厚着脸皮非要买下那幅《共伞图》。”
周妙雅愕然抬头,文毓瑾…他怎么会…
“然后呢?”她忍不住追问。
“然后咱们王爷就出面了呀!”
青黛说得眉飞色舞:“王爷当时虽没亮身份,可那气度,愣是没让文大公子占了半分便宜。文大公子非要强买,王爷就直接对掌柜的出价。”
青黛伸出五个手指,压低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:“五百两!整整五百两银子!就为了买下姑娘您这幅画!”
五百两?
周妙雅倒吸一口凉气,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一幅她随性而作,从未想过示人的小画,竟值得他花费五百两巨资?还是在与文毓瑾对峙的情况下…
“文大公子当时脸都青了,可又拿不出更多银子,只好灰溜溜地走了。”
青黛说完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妙雅:“姑娘,王爷他…他这分明是把您的画看得比什么都重啊。”
周妙雅怔在原地,心潮澎湃。
原来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他曾为了守护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心事,一掷千金,与人相争。
这不只是简单地找回失物,而是从另一个想要染指她心意的人手中,将她最珍贵的东西夺了回来,然后默默珍藏,直到此刻,才用这样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,归还于她。
这份深藏的维护与珍视,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她心动神摇。
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,又悄然爬了上来。只是这一次,那羞涩之中,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、甜丝丝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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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内,朱弘毅负手立于窗前,他刚刚看着那抹仓促逃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。
他自然看得出她的羞窘,也猜得到她此刻的心潮起伏。
那日在汲古斋与文毓瑾的对峙,与其说是争画,不如说是宣告,宣告这幅画,连同作画之人,都归他朱弘毅所有,不容他人觊觎。
五百两银子算什么?若能护住她笔下那一方晴雨,护住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,便是五千两,五万两,他也觉得值得。
她看懂了。
看懂了他找回画作的用心,看懂了他精心装裱的珍视,更看懂了…他借此传递的心意。否则,她方才不会羞成那般模样,像只受惊的兔子,慌乱地逃开。
他抬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她送他的,他珍藏了许久的荷包,指腹掠过荷包上那歪斜的针脚。
眼前忽然浮现出她方才的模样,一身新裁的女官官服,领口束得严整,耳尖却透出薄红,明明羞涩难当,偏要板板正正地行礼,嘴里称着下官,声音轻得几乎能听见心跳。
倔强,又可爱得紧。
“司画女官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赐的封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