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这日, 顾凌云终于如愿以宾客身份踏入了宁王府。
他并未急切寻人,只佯装闲散宾客,负手于曲水回廊间信步, 目光掠过菊丛竹影, 也掠过往来人群。
行至一处月洞门, 忽听门内步履匆匆。
他侧身欲让,只一瞬,一抹碧影携风而出,险些与他相撞。
“失礼了…”周妙雅仓促止步,垂首致歉。
“是你?”
男声低唤,让她不由抬眸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容,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。
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, 随即浮上恍然:“大人是…大兴县田间,出手相助的那位?”
顾凌云松了一口气, 心中不由得暗喜, 原来她还记得他。
他迅速敛起眼底骤亮起的光彩,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冷峻:“正是在下,没想到姑娘还记得。”
周妙雅退开半步, 敛衽一礼:“大人风姿,令人见之难忘。”
她姿态端庄, 语气诚挚:“那日仓促,未能当面谢过大人, 妙雅一直心怀感激。”
“举手之劳,姑娘不必挂怀。”
顾凌云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羽, 那个萦绕于他心头多日的身影此刻在眼前终于清晰:“方才听姑娘自称闺名妙雅,敢问姑娘就是那位陛下亲封的天下第一才女,周妙雅?”
周妙雅羞涩地点了点头, 随即抬眸,眼底带着温软的探询:“不知恩公高姓大名?”
“锦衣卫副指挥佥事,顾凌云。”
顾凌云…
这三个字落入耳中,让周妙雅心头微动。
她面上未显,依旧是得体的微笑,心中却瞬间想起了朱弘毅那日的话语:素以铁面无私,两袖清风著称的锦衣卫副指挥佥事,当今皇后的亲弟弟——顾凌云。
原来是他。
脑海中那个被寄予厚望,或许能揭开济慈堂黑幕的人,与眼前这位曾施以援手的恩公,竟是同一人。
有了这份认知,她再看向他时,眸中除了感激,更悄然亮起了一丝关乎公平正义的微光。
她再次敛衽行礼,声音轻而郑重:“原来是顾佥事,久仰。”
既已相认,两人便立在廊下,淡淡寒暄起来。
周妙雅再三言谢,顾凌云谦辞,二人所聊话题多是围绕着那日田间的旧事以及今日眼前的秋景。
周妙雅因知道了他就是顾凌云,心中不由得暗生出几分敬意,言谈间也多了几分真挚。
顾凌云见她眸光澄澈,态度恳切,面上神色也下意识地柔和了几分。
不远处的水榭中,这相谈甚欢的一幕,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朱弘毅的眼中。
从顾凌云进府,他便留意着了。此刻看
着二人立于廊下,周妙雅浅笑盈盈,梨涡轻绽,顾凌云侧身倾听,冷冽的眉眼竟也变得柔和起来…
看着二人相谈自然而熟稔,秋风拂过,衣袂几欲交叠。
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心头,烧得朱弘毅喉间发涩。
在他的府邸,在他的眼前,她竟对别人这般笑…
眼前的画面让朱弘毅打内心无法接受,他立即转身,冷着脸对长安吩咐道:“立刻去请周女官,就说康首辅与徐次辅的家眷到了,需她亲自接待。”
长安接到命令,不敢怠慢,立即去寻了周妙雅。
周妙雅闻言,只得向顾凌云敛衽告退,步履匆匆而去。
直至那抹浅碧身影从视线中消失,朱弘毅的目光才从顾凌云身上缓缓收回,而他眸底的暗潮翻涌,却无人窥得。
待周妙雅送罢徐、康二位夫人,朱弘毅又使人将她唤至水榭。
见周妙雅目带疑色,他拂袖而坐,语气似漫不经心:“方才见你与顾佥事相谈甚欢,你们是旧识?”
周妙雅尚未察觉其中深意,只照实答道:“回王爷的话,算不得旧识,只是那日陪青黛回大兴县探母,正遇上代王府家仆强占田产,双方冲突,幸得顾大人路过出手解围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抬睫悄悄打量着朱弘毅的神色,见他虽面色无波,眸光却是比平常更深沉了些许。
她心思微动,试探性地轻声问了句:“王爷…怎么了?”
朱弘毅垂眸,随意端起手边的茶盏,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的遮掩:“无事,只是…一点直觉罢了。”
周妙雅微微一怔,她看向他那故作平静的侧脸,那刻意太过明显。
她霎时恍然,难不成…他这…是…吃醋了?
她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,随即垂头掩住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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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花宴渐入佳境,曲水回廊间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,笑语不绝。
周妙雅穿梭其间,照应各方,举止从容。
由她主持的花宴布置得清雅别致,引得不少宗亲勋贵暗自点头。
安和郡主朱婉儿伴着代王妃而来,她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蟒服灼灼如火,艳丽逼人。
然而一路行来,她敏锐地察觉,人群中那些惊艳与赞叹,竟未落在她身上,而是尽数流向那个仅着浅碧衣裙,未施粉黛的周妙雅。
一个被文家扫地出门的孤女,也配抢她堂堂郡主的风头?
安和郡主怒从心烧,尤其是当忆起此女曾与她夫君文毓瑜订过亲,更是气上心头。
行至水榭,她忽地亲热挽住康婧瑶的手臂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遭女眷尽数听见:
“嫂嫂,难为你还这般大度,若换作我,瞧见那等不知廉耻的东西,早让人撵出去了。”
她眼风扫过周妙雅,唇角带笑,话却刻薄,“听说在文家时,就惯会深夜叩门,往男人怀里钻。如今攀上高枝,倒是装得一副清高的模样。”
康婧瑶会意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低声叹道:“郡主快别说了,只怪我命薄,拦不住人家手段高明…”
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,想起之前京城狐媚子的流言,看向周妙雅的目光里满是鄙夷。
酒过三巡,安和郡主端着一杯金华酒,径直朝周妙雅走去。
就在在两人身影交错的刹那,她手腕猛地一倾,只听哗啦一声,整杯酒泼尽数泼在了自己裙摆上。
她立马大声惊呼:“周妙雅!你好大的胆子!”
这一声尖利刺耳,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。
安和郡主指着湿透的裙摆,怒目而视,声色俱厉:“定是因文二郎与你解除婚约,你怀恨在心,故意泼酒报复本郡主!”
周妙雅脚步未退,平静道:“郡主慎言,下官并未碰您分毫,何来蓄意报复?”
“难道是本郡主自己泼的不成?”
安和郡主柳眉倒竖,忽又摸向耳垂,厉声道:“呀!我的金葫芦耳环不见了,定是你方才趁机偷了去。果然是从那种腌臜的花街柳巷出来的,手脚都不干净!”
这番指控恶毒至极,直接将市井流言扣死在周妙雅头上,周遭顿时一片哗然。
朱弘毅闻声而来,目光扫过场中,沉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安和郡主抢先道:“宁王兄,你这府上的女官好生厉害,泼我酒水不说,竟还敢偷御赐之物,这等品行,也配站在这里?”
周妙雅背脊笔直,迎上朱弘毅的目光:“王爷明鉴,下官从未碰过郡主,更未见过什么耳环。”
安和郡主冷笑:“还敢狡辩!那就让人搜身,让大家瞧瞧,你这狐媚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!”
“婉儿,慎言!”朱弘毅见安和郡主口中有诋毁之意,心下里已不悦,他上前半步,将周妙雅护在了身后。
就在场面僵持之际,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:
“不必搜了。”
顾凌云自人群后走出,掌心托着一枚沾着新泥的金葫芦耳环:“郡主,耳环在花坛边找到,看这泥土痕迹,应当是被花枝勾挂所致,不慎跌落。”
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安和郡主:“并非他人窃取。”
安和郡主脸色骤变,她瞪着顾凌云,强压着心中怒火,一把夺过耳环:“原…原来如此…倒是本郡主错怪了。”
朱弘毅眸色深沉地看了一眼顾凌云,而后淡淡道:“既是误会,便到此为止。”
随即便侧首吩咐:“来人,带郡主去更衣。”
风波就此压下,笙歌复起,人群中复又欢声笑语…
安和郡主沉着脸随侍女去更衣,康婧瑶温声软语地陪在身侧。
刚转出回廊,见四下无人,安和郡主脸上强撑的平静霎时崩裂。
她猛甩开侍女的手,咬牙低骂:“那贱人,还有顾凌云,仗着自己是国舅,竟敢让本郡主当众下不来台。”
康婧瑶忙抚着她的背,柔声劝慰道:“郡主金枝玉叶,何必与那狐媚子一般见识?男人们不过是一时被她迷了眼,待回过神来,自然知她下作。”
说罢,她语锋忽转,似忽然想起了什么,低声道:“不过,有件事倒是蹊跷。昨日大爷突然命人去祠堂请了文氏族谱,翻阅良久…妾身总觉得,定与那贱人脱不开干系。”
安和郡主眼神一厉:“族谱?”
康婧瑶轻叹:“是啊,那狐媚子的名字毕竟还在文家族谱的旁支里挂着,大爷他…怕是还没死心。”
语罢,她抬手招来贴身丫鬟,低声吩咐了几句,那丫鬟领命匆匆而去。
不多时,丫鬟回禀,文毓瑾竟暗遣小厮,几次三番欲私会周妙雅,均被严辞拒绝。
安和郡主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好一个卑贱孤女,倒是会拿乔,本郡主倒要看看,她能清高到几时。”
花宴闹剧方散,周妙雅只觉胸口发闷,想找个地方清净片刻。
为了避开人群,她择了假山后的小径,怎料刚转过山石,手腕猛地被人攥住。
文毓瑾将她狠狠拽到身前,另一手举着族谱,眼底翻涌着阴暗的偏执:“雅儿,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周妙雅奋力挣扎:“放手,文毓瑾,这里是宁王府!”
文毓瑾低笑,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:“宁王府?你看清楚,这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,你生是文家的人,死是文家的鬼,宁王府算什么?他朱弘毅凭什么扣着别人家眷不放?”
“我不是文家人,我姓周!”周妙雅欲甩开他,却被他死死扣住。
“闹够了没有?”
文毓瑾逼近一步,气息喷在她耳畔:“你以为攀上宁王就能摆脱我?做梦!今日要么乖乖跟我回去,要么…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,坐实你与我早有私情,看朱弘毅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。”
安和郡主与康婧瑶恰巧换好衣服途经假山,撞见文毓瑾把周妙雅死死抵在假山上。
康婧瑶一把捂住安和郡主要惊呼的口,眸光闪过一丝狠戾,低声吩咐心腹丫鬟道:“快,去前厅多叫些人来,就说…就说后院出事了,请诸位夫人来看场好戏。”
待到女眷陆陆续续被引来,康婧瑶方才松手,突然扬声惊呼:“天啊!这…这是在做什么?”
安和郡主立刻会意,尖声附和:“好个周妙雅,前脚勾搭宁王兄,后脚又缠端方正直的文状元,真是淫/贱至极!幸而文状元品行端正,坐怀不乱!”
说罢,她转身朝涌过来的宁王府仆役与众女眷喊道:“你们都瞧见了,这贱婢在假山后行淫/乱之举,勾引无辜之人,此等伤风败俗之事,发生在宁王府,你们还不动手,将这贱人拿下!”
仆役们
面面相觑,竟无一人敢动。
文毓瑾被她们这一闹,下意识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,周妙雅趁机挣脱,衣领却被扯裂,露出了小半截锁骨,顿时引得围观众人指指点点。
“都在闹什么?”
朱弘毅拨开人群,目光掠过全场,最终落在衣衫不整,面色惨白的周妙雅身上。
安和郡主抢声告状:“宁王兄!您都亲眼瞧见了,这周妙雅勾引文状元,在此行苟且之事,被我们逮个正着!亏得文状元端方正直,坐怀不乱。像周氏女此等淫/妇,应当立即沉塘!”
文毓瑾攥紧族谱,强撑镇定:“王爷,此乃文家家事,雅儿之名尚在文家族谱之上,下官只是劝妹妹莫要忘记养育之恩,早日回文家尽孝。”
“家事?”朱弘毅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压得众人心头一沉。
他解下身上玄色披风,当众裹紧周妙雅,揽入怀中。
“本王倒不知,从何时起,陛下的圣旨,朝廷的册封,还不如一本破族谱了?”
他目光锐利如寒箭,直钉住文毓瑾:“文状元是读书人,莫非连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的道理都不懂了?”
话落,他冷声掷道:“文家的家务事,滚回文家去管。”
随即,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:
“周妙雅是陛下亲封的宁王府司画女官,谁敢动她,便是藐视圣意,与本王为敌。”
语毕,他揽着周妙雅,无视所有目光,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,径直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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