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王府赏花宴上的风波, 不出一个时辰,便原原本本地呈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的案前。
东厂番子跪在下方,将安和郡主如何刁难, 顾凌云如何解围, 文毓瑾如何持族谱上纲上线, 乃至宁王朱弘毅如何当众揽周妙雅入怀,掷地有声地宣告谁敢藐视圣意,便是与本王为敌等诸般细节,一一回禀分明。
东厂值房内烛火摇曳,映着魏琰那张喜怒难辨的白净面庞。
他静静地听完,良久,不由得嗤笑了一声:“区区赏花宴, 也能翻出这些浪来。金枝玉叶的郡主,素来清高的国舅, 御赐的新科状元, 圣上最宠的亲弟,竟都围着这个周女官团团转,有趣得紧呐…”
他端起手边温茶, 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:“咱这位平日里只晓得看画喂鱼的宁王殿下,竟也会为了个女官动真火, 说重话,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“文家状元, 沉不住气,代王家那丫头, 蠢钝不堪。”
他放下茶盏,声音柔得发寒:“倒是这位周女官…竟能让最会明哲保身的宁王殿下,当众撕破脸。”
说罢, 他缓缓起身,行至窗边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有意思。”
魏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人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,便再难做到无懈可击。看来咱们那位风流倜傥,一向捂不热的宁王殿下,也终于生出软肋了。”
他转身,朝侍立在旁的东厂心腹淡淡吩咐:“去,给咱家把这位周女官的底细,再细细地筛一遍。从她在苏州文家开始,一桩一件,凡有疑点之处,都不要放过。”
“是,九千岁。”
————
次日,坤宁宫。
顾凌云行礼问安后,并未如往常般寒暄几句便告辞。
皇后顾云舒搁下手中的册子,抬眼看他:“今日北镇抚司不忙?竟有空在阿姐这儿杵着当木头?”
“有事求阿姐。”顾凌云开门见山。
顾云舒挑眉轻哼:“又有事?往日凌哥儿可不似近日这般总来求阿姐啊,不会又是为了那位周女官吧?”
顾凌云声线冷硬,但措辞却明显经过思量:“昨日宁王府赏花宴,周女官操持得极为得当,宾客赞誉有加。宁王此次难得办宴,又办得圆满,阿姐身为中宫,是否当有所赐,以彰其功?尤其是对周女官。”
顾云舒闻言,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她这个弟弟,何时操心起内庭赏赐的事了?她想起昨日探子才回报宁王府风波,他当场为那女子解围,如今又急急来讨赏,倒真把她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。
莫不是…?
她面色不动,缓缓端起茶盏,以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:“哦?那依凌哥儿看,该怎样嘉奖才算妥当?”
顾凌云语气依旧平稳,但目光微垂,避开了姐姐探究的视线:“可赏赐些宫缎,首饰,以示恩宠。尤其是…可多赏周女官几分,她初入宫廷视野,根基尚浅,若得皇后娘娘亲赏,于她而言,便是一重保障,旁人也不敢再轻易欺辱。”
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,完全从大局和周全考量。
可顾云舒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…他性子冷硬,素来不耐烦这些内帷琐事,更别提为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子如此细致筹谋,甚至亲自来为她请赏,求庇护。
这早已越过他素日里路见不平的边界…
顾云舒心内百转千回,面上却依旧雍容,只见她轻轻吹了吹茶汤,含笑道:“凌哥儿如今竟懂得体贴人了,这般替一位姑娘家细细筹谋,实属难得。”
她话语中带着调侃,目光却似涓涓细流,悄然浸润,欲从他冷硬的眉宇间探出一丝端倪。
顾凌云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,旋即恢复如常,语气却更淡了几分:“阿姐说笑了,臣弟只是觉得此事合于礼制,亦可全宁王府颜面。”
顾云舒不再紧逼,她收住调侃,放下手中茶盏:“罢了,你说得也在理,皇叔难得设宴,周女官确也尽心,自当重赏。这忙,阿姐应了,即刻便命人拟单,送份体面赏赐到宁王府与周女官处。”
“谢阿姐。”顾凌云揖了一礼,动作干脆利落,如了却了一桩公务。
可他并未告退,略一迟疑,复又开口道:“既如此,臣弟…便亲自往宁王府传谕,以示郑重。”
亲自去?
顾云舒握着帕子的指尖轻轻顿住…
传旨赏赐,派个体面的内监去已是足矣,他堂堂锦衣卫副佥事,中宫胞弟,竟要亲自去办这趟差,未免有些小题大做,过于隆重了。
她抬眼细细打量起来…
弟弟脊背笔直,面色冷峻,比平日更添几分肃色,仿佛当真只为以示郑重。
可那刻意压下的唇角,微微敛起的眉梢,都在无声地传递着,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顾云舒心中渐渐清晰:
她这个眼高于顶,向来寡情的弟弟,怕是自己都还未察觉,他对那周女官的关注,早已越界。
莫不是…铁树开花,动了情了?
这发现令顾云舒心头微震,她又深望了顾凌云一眼,终是抬手一拂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去吧,差事办得漂亮些。”
“臣弟告退。”
————
皇后恩赏的旨意很快便到了宁王府。
朱弘毅领着周妙雅等人谢了恩,顾凌云传达完皇后口谕,目光便落在一旁垂首肃立的周妙雅身上。
“周女官。”他迈前半步,声线不自觉地放轻了些:“皇后娘娘对你的办差能力很是赞赏。”
周妙雅敛衽一礼:“多谢皇后娘娘恩典,多谢顾佥事美言。”
顾凌云看着她,目光微凝,忽又开口道:“顾某今日前来,除传旨外,另有一事,想请周女官相助。”
朱弘毅眸色微敛,上前半步,恰好把周妙雅挡在身后半尺,语气平淡:“哦?顾佥事有何公干,竟要动用本王府上的女官?”
顾凌云迎上朱弘毅的目光,不闪不避,正色道:“王爷明鉴,是为济慈堂一案。”
他转而看向周妙雅:“那日在奉国寺,顾某见
周女官为流民孩童诊脉,手法娴熟,心怀仁善。济慈堂一案,牵扯众多女子,其中多有病弱伤残,寻常仵作,太医皆为男子,查验多有不便。顾某想请周女官从旁协助,探查那些受害女子的身体状况,或能发现更多线索。”
周妙雅心头一动,济慈堂,白芷受难的地方,那些无辜女子的埋骨之所…若能亲手掀开黑幕,为她们讨一个公道,便是赴汤蹈火也甘愿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不由望向朱弘毅。
朱弘毅面色沉静,看不出情绪,嗓音却是冷硬,带着坚定的拒绝:“不妥。”
他望向顾凌云,语气疏离:“查案是北镇抚司分内之事,王府女官不宜涉入。况且,太医院退下来的王老太医等人已在此案中帮忙许久,若需查验女眷身体,他们自有妥善之法,何须劳动周女官?”
顾凌云眉头微蹙:“王爷,此案特殊,受害女子戒惧极深,王太医年事已高,且终究是男子,周女官通晓医理,又心怀仁念,由她出面,或可探得更隐秘的内情。”
“正因此案特殊,才更不宜让她涉险。”
朱弘毅声线骤冷:“此案背后牵扯甚广,幕后之人穷凶极恶,本王断不能让周女官置身于如此险地。顾佥事若缺人手,本王可即刻奏明皇兄,增派医女相助。”
周妙雅站在朱弘毅身后,听着他斩钉截铁的回绝,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,似被一桶冰水瞬间浇灭。
她知道他是为她的安危着想,可那是济慈堂,是白芷差点丧命,无数冤魂呜咽的地方。
她望了望顾凌云诚恳而坚持的目光,又看了看身前朱弘毅那紧绷又坚决不肯让步的背影,一股不甘与正义感在胸中翻涌。
她深吸一口气,自朱弘毅身后微微探出半步,朝顾凌云敛衽福了一礼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顾佥事,济慈堂一案,关乎众多女子性命与清白,若能尽绵薄之力,妙雅义不容辞。”
朱弘毅身形骤僵,他霍然回首,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雅,眼底翻涌交织着震惊与被忤逆的薄怒。
她竟当着他的面,应了顾凌云?
他目光如寒刃,压得她心口一窒,可她仍抬眸迎上,声音轻却倔强:“王爷,下官明白轻重,自会万般谨慎。何况有顾大人和北镇抚司同护,必能无恙。此事,下官想去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…
朱弘毅死死盯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坚持,那是属于周妙雅的,超出他庇护之外的执拗。
她到底是为了济慈堂,还是为了…眼前这个一再对她表示特殊的顾凌云?
顾凌云将两人之间的暗流尽收眼底,适时开口:“王爷放心,北镇抚司必定全力保障周女官安全,绝不会让她有丝毫损伤。”
朱弘毅沉默着,半晌,他猛地转回身,不再看周妙雅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:
“随你。”
话音落地,他再不停留,拂袖而去,将周妙雅和顾凌云两人晾在了原地。
周妙雅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空落落的。
顾凌云察觉她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,暗自叹息,却仍温声道:“既如此,顾某便先行告辞,具体事宜,待顾某安排妥当,再遣人来告知周女官。”
周妙雅勉强打起精神,点了点头:“有劳顾佥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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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三人修罗场正式开启[求你了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