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凌云带着二人穿过集市最嘈杂的巷口, 拐进一条被破筐烂箱堵死的胡同。
死胡同的尽头是一面斑驳的砖墙,他抬手,有节奏地叩击墙面, 三长两短再一长。
墙内传来铁链嚓嚓滑动的声音, 一道暗门无声开启, 门后站着个精瘦的汉子,腰间大红腰带扎得刺眼。
顾凌云压低嗓音:“山高路远,借碗水喝。”
汉子眯眼打量着三人:“水凉,怕客人肠胃受不住。”
“火气旺,正好。”
暗号对上,汉子不再多言,自怀中掏出三条厚实的黑布:“照规矩。”
朱弘毅眉峰轻蹙, 顾凌云已率先蒙上双眼。
略一迟疑,朱弘毅拿起黑布, 他先将周妙雅的双眼蒙好, 又把自己的双眼蒙上。
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伸手,低声道:“拉紧我。”
周妙雅会意,立刻牢牢握住他温热的手掌。
视线虽被彻底剥夺, 但嗅觉与听觉却倏然被放大。
那汉子在前,引着他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 路面忽高忽低,拐了不下十个弯。
周妙雅凝神细辨:先是集市残存的辛烈香料味, 之后是一段潮湿的霉味,好似穿过地道, 最后,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藩香,愈行愈浓。
她心中默默记着这些气味的变化, 不敢有一丝遗漏。
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引路人突然顿住了脚步。
眼上的黑布被猛地抽下。
火光刺目,周妙雅不禁眯起了双眼。
他们身处在一个宽敞的石室,墙壁上火把摇曳,光影交错。那股异域藩香的气味骤然浓烈,源头正是石室中央铜盆里燃烧的黑色块片,青烟袅袅。
两侧肃立着八名带刀守卫,个个眼神精悍,手按刀柄。
正前方,一张铺着完整黑熊皮的宽大石椅上,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披着色彩斑斓,绣满诡异纹样的宽大袍服,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,指间缓缓捻动着一串细骨编成的链子。
在看清环境的瞬间,朱弘毅与顾凌云已同时上前半步,一左一右把周妙雅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。
巫医缓缓开口:“来着何人?所谓何事?”
周妙雅从挡在身前的二人之间走出,目光平静,毫无惧色地迎上巫医的双眸:
“我们要寻一种药,此药无色无味,融于汤水,事后验不出痕迹。”
巫医骨链一顿,嗓音干涩:“不显药…你们,不是寻常买家。”
“是。”
巫医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朱、顾二人,最后落在周妙雅脸上,开口道:“此药千金不换,需以同等之物交换。”
周妙雅语气果断:“所需何物?”
巫医身体前倾,用枯瘦的手指指向她:“需一味特殊的药引,少女心头血,三滴,入药方成。”
“不可!”朱弘毅与顾凌云齐声喝止,朱弘毅一步上前,已将周妙雅完全挡在身后,眼神冷冽。
顾凌云的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:“换个条件。”
巫医却置若罔闻,目光只盯着周妙雅。
周妙雅看着巫医那诡异的眼神,又看了看身前两人紧绷着护卫的姿态,心中念头却异常清晰,这是最快能拿到证据的方法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朱弘毅身后走出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:“可以,就用我的。”
“妙雅,不行!”朱弘毅用力抓住她的手腕,疼的她微微蹙眉。
周妙雅抬眸看向他,眼神决绝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无妨,这是最快拿到证据的方法。”
说罢,她挣开他的钳制,转向巫医,坚定道:“如何取血?”
巫医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染黑的牙齿,指了指一旁石台上的黑陶碗:“掌心向上,置于碗口。”
周妙雅依言上前,朱弘毅与顾凌云寸步不离,周身杀机隐伏。
巫医取出一把骨刀,刀刃锋利,他抬起骨刀,嘴里念着低沉晦涩的咒语。
只见突然刀光一闪,骨刀瞬间落下,在周妙雅掌心划过。
她忍着钻心刺骨的巨痛闷哼了一声,血珠哗啦啦滴入陶碗。
巫医口中的咒语声越来越急。
只见他死死盯着碗中的鲜血,脸色骤变,那血在碗底竟隐隐透出极淡的光,凝而不散。
他突然猛地抬头,眼中盈满惊骇:“你!你!…到底…是谁?你的血竟入不了北狄的药,这不可能…不可能…除非是...”
话音未落,只见一道寒光迅速闪过。
巫医的话戛然而止,他低头看了看没入自己咽喉的短刃,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漆黑空洞的双眸,死死盯着朱弘毅。
他显然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在此地动手。
朱弘毅抽刃回身,短刃上的血珠喷洒在地,只听得他果断说了一句:“走!”
周妙雅虽不明所以,但反应极快,根本来不及细想,一把抓起陶碗,盖上盖子,塞入怀中。
顾凌云软剑已然出鞘,银光闪处,最近的两名守卫喉间血花四溅。
“一个不留!”朱弘毅冷喝,与顾凌云并肩杀向其余守卫。
石室内剩余的六名守卫显然都是好手,立刻结成阵势围攻而来。
朱弘毅短刃如电,招式狠辣,每一击都直取要害,顾凌云剑走轻灵,专攻敌人防守空当。
“没想到王爷竟有这般身手,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。”电光火石间,顾凌云唇角微扬,调侃道。
朱弘毅无心恋战,提醒他:“少废话,听。”
石室入口处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外面的守卫显然是已经察觉了屋内打斗的动静。
“速战速决。”顾凌云喝道,软剑一抖,缠住一名守卫的刀锋,顺势一带,那守卫踉跄前扑,被朱弘毅一刀毙命。
就在这时,暗门突然被撞开,十余名守卫蜂拥而入。
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见状怒吼:“杀了他们。”
朱弘毅与顾凌云背靠着背,将周妙雅死死护在中间。
刀光剑影,短刃与软剑交错,但无奈敌人实在太多,三人被逼的步步后退,终至墙角。
“护住药!”朱弘毅隔开劈来的刀锋,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。
周妙雅紧紧抱着陶碗,眼看敌人越来越多,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。
混战中,之前那个刀疤脸的汉子突然从敌人后方杀出,短刃连闪,瞬间放倒两人,大喊道:“顾爷,走东侧暗道!”
顾凌云瞬间精神大振:“跟我来。”
三人紧随刀疤汉子,朝石室东侧一个隐蔽的通道杀去。
通道狭窄,仅容两人并行,朱弘毅断后,短刃挥舞间又结果了两人。
冲出通道,外头是个荒弃的废院,喊杀震天,十余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正与敌人在院中激战。
刀疤汉子大喊:“接应到了,往南门撤。”
朱弘毅一把攥住周妙雅的手腕:“跟紧我!”
众人合力向南门突杀,混战中,周妙雅死死护住怀中的陶碗,任凭刀光剑影在身旁闪烁。
朱弘毅始终护在她身侧,短刃所过之处,无人能近她身。
终于冲出南门,拐进错综复杂的小巷,顾凌云打了个呼哨,众人分散撤离,在巷道中七拐八绕,
终是甩开了追兵。
——————
回到王府时,已是深夜。
周妙雅这才将一路紧紧护着的黑陶碗轻轻置于书案之上,掌心的剧痛也随之袭来。
她垂首,只见粗糙包扎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,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。
朱弘毅的目光先落在陶碗上,随即移到她渗血的手掌,眉头瞬间蹙起。
叩门声响起,长安提着药箱安静地走进来,放下后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,合拢了房门。
朱弘毅打开药箱,取出干净的白布与一只青瓷药瓶,行至周妙雅面前,低声道:“手。”
周妙雅依言抬腕,将血染的掌心朝上,伸到了他的面前。
他动作极轻,在解开染血的布条时,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伤口。
他垂着眼眸,神情专注地为她清洗,上药,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周妙雅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忙碌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执着白布的手臂上。
半旧的青布衣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朴素,就在他动作稍大,衣袖牵扯时,她敏锐地察觉到,那破损的布料下,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。
她轻声开口,打断了他的动作,“王爷,你的手臂…”
朱弘毅动作未停,只淡淡道:“无妨,先顾好你自己。”
“伤口在渗血…”周妙雅语气坚持,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正在动作的手臂: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的触碰很轻,朱弘毅的手臂瞬间绷紧,抬眸相撞,却见她眼底清亮且固执,不许他躲。
沉默片刻,他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白布与药瓶。
周妙雅小心地卷起他手臂上的衣袖,一道寸余长的伤口赫然显露出来。
伤口不算深,但皮肉外翻,仍缓缓渗着血珠。
她拿起药箱里另一瓶金疮药,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,上药。
朱弘毅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,她羽睫低覆,在莹白的小脸儿上投下细扇般的影儿。
房间里很静,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“今日...”
周妙雅仔细地为他的伤口缠上干净的白布,她樱唇轻启,却问不出口…
那巫医的未竟之言,以及朱弘毅骤起的杀意,种种疑问,皆如巨石压在她心头。
朱弘毅接过她的话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: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那巫医已死,我们已拿到北狄秘药,你且安心查济慈堂案,其他无需多想。”
周妙雅系好布结,抬起头,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似乎藏了太多的事情,她却一点都看不透。
“好。”她终只是轻声应下,不再追问。
他收回手臂,将衣袖放下,遮住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感觉大家不爱看最近走剧情的章节,一会十点放个二更,加速剧情进度[墨镜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