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 周妙雅便已披衣起身。
昨夜书房一别,她几乎未曾合眼。
掌心伤口隐隐作痛,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, 是那只黑陶碗里的秘药, 北狄巫医未尽的话语, 以及朱弘毅讳莫如深的态度。
她一用过早膳,便嘱咐青黛自己要带着那只黑陶碗去济慈堂找王老太医。
王老太医虽年事已高,须发皆白,却精神矍铄。
天色微明时,他便已经在济慈堂忙碌起来。
济慈堂女眷多,又多受了惊吓,王老太医正吩咐着, 给女眷们熬安神的汤药。
他见到周妙雅,目光掠过她包扎的手掌, 并未多问, 只引她去了平日里办公的静室。
周妙雅将黑陶碗推至他面前,沉声道:“王老太医,请看此物。”
王老太医小心接过黑陶碗, 先是就着窗外天光查看碗内残留的药液,又凑近轻嗅, 眉峰渐渐锁紧,摇头道:“此药...老夫行医数十载, 竟从未见过。”
说罢,他取出银针探入碗底沾染的药渍, 银针毫无变化。
“正因如此,才需请教王老。”周妙雅说着,又从一旁取过一只密封的陶罐, 打开后,里面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药渣。
“这是文老夫人当日用过的药渣,宁王府的老医官也曾反复验过,并无异状。”
王老太医仔细查验药渣,捻起少许在指间轻搓,又仔细闻了闻,最终还是摇头:“从药渣看,确是治疗心疾的方子,并无不妥。”
周妙雅垂眸,沉思了片刻,她记得巫医临死前说的那句“你的血入不了北狄的药”,心中已然有了方向:“王老,我们该从北狄医书入手,或许能寻得端倪。”
此后数日,静室内的灯火几乎未曾熄灭。
周妙雅与王老太医专挑北狄医书翻检。
这些北狄医书大多以特殊的鞣制工艺制成,上面绘着诡异的符文,文字扭曲难辨。
周妙雅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与深厚的绘画功底,将凡是可能与无色无味,验查不出相关的记载一一摘录,临摹。
朱弘毅与顾凌云都来过几次,站在静室外,隔着半开的门扉,看见周妙雅专注的侧影映在烛光里,专注地无暇他顾。
他们都没有进去,只吩咐下去,一切用度务必周全,不得打扰。
第十日午后,王老太医捧着一卷格外古旧的羊皮纸,手指微微发颤:“周女官,你来看这个!”
周妙雅立刻凑过去。
羊皮纸上绘着诡异的符文,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,下方配有简略的汉字提示。
“这是...北狄宫廷的秘药记载?”周妙雅仔细辨认着那些扭曲的文字。
王老太医难掩激动,指着其中一段,指尖轻颤:“不错,此物名为逍遥散,据载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。少量服用可令人神智昏聩,产生幻觉,中量服用可致人长睡不醒,若剂量足够,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。最可怕的是,事后查验,无论是银针探毒,还是查验药渣,都寻不到丝毫痕迹。”
周妙雅的心头骤紧: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王老太医的手指向下移动,点在几行更小的注释文字上:“记载说,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,但其性阴寒,药力溶解后,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,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,状若细微白晶,非十日不能凝集,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。”
十日…器皿底部…
周妙雅倏然起身,快步走到一旁,捧起那个存放文老太太药渣的陶罐。
她将罐口倾斜,对着窗外射入的日光,仔细查看罐底。
起初,什么都看不到,她调整着角度,眼睛因专注而酸涩。
忽然,一点极其微弱的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银白色亮点,倏然闯入了她的视线。
“王老太医!”她声音发紧。
王老太医疾步过来,双手接过陶罐,对着光看了许久,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:“是了...就是它,细若浮尘,若非刻意寻找,绝难发现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皆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同样的震惊。
周妙雅立刻捧起那只自鬼巷带回来的黑陶碗,碗中血迹早已干涸,但按照羊皮卷的记载,若真是逍遥散,已过十日之期,此刻碗底也应有凝集的白晶。
王老太医也想起那黑陶碗。
两人一同拿起那陶碗,对着阳光专注而视,果然,也有一样的白晶。
周妙雅小心翼翼地将碗底残渣刮下少许,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,又取出文老太太药罐底部刮下的少量白晶,分置于另一个白瓷碟中。
王老太医取出药箱中的烈酒,分别滴落,两种白晶在遇到烈酒时,都产生了极其相似的反应,白瓷碟中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蓝雾气,随即消散。
“是同一种东西。”王老太医长吁一口气,语气肯定。
静室内陷入一片沉寂。
证据确凿。
正如周妙雅最初的设想,文老太太并非死于普通的心疾,而是
被人用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精心谋害。
能下此毒者,不仅能接触到文老太太的汤药,还能弄到这等隐秘的域外奇毒。
周妙雅垂目凝视着白瓷碟中那粒微尘般的白晶,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,顺着脊背一路攀至后颈。
如此冰冷证据背后,究竟藏的是何等缜密到令人窒息的算计,真是好一副蛇蝎心肠!
她想起文老太太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,想起那未及说出口的遗言,想起自己在文家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。
康婧瑶?文毓瑾?还是文家其他什么人?亦或是,牵扯到更深的,与北狄有关的势力?
王老太医面色凝重,他看向周妙雅,低声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需立即禀报王爷与顾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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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,文府内宅灯火幽暗,康靖瑶与安和郡主同坐。
安和郡主绞紧手中的帕子,眸中怨毒之气几乎溢出:“嫂嫂,难道就这么算了?那日赏花宴,你我的脸面都被那贱人踩在脚下!如今她既得宁王兄庇护,又有陛下亲封的女官身份,再想动她,谈何容易!”
康婧瑶对镜而坐,铜镜映出了她冷冽的眉眼。
她缓缓放下手中玉梳,声音不高,却透骨生寒:“明的不行,自然来暗的,让她永远消失,才可一了百了。”
安和郡主一怔,随即压低声音问道:“消失?嫂嫂的意思是…”
康婧瑶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和郡主:“你可听说了那日鬼巷之事?北狄的大巫医死了…”
安和郡主点头:“略有耳闻,说是起了冲突…”
康婧瑶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:“北狄人向来睚眦必报,野蛮凶残,大巫医横死京城,他们岂会善罢甘休?若是让他们知晓,此事与周妙雅脱不开干系…”
安和郡主眸光一亮,复又迟疑道:“可我们如何能驱使得了北狄人?”
康婧瑶眼尾轻挑,声音低冷:“何须驱使?我们只需不慎把风声透露给应该知道的人,北狄人在京城怎会没有耳目?届时,他们自会替我们去找周妙雅算账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愈发阴冷:“不必在京城动手,不日便是文老太太的忌日,以那贱人的性子,她定然会孤身前往京郊墓地祭拜,届时荒郊野岭,路途荒僻,若是遇上些山匪…尸骨无存,也怪不得别人。”
安和郡主立刻会意,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:“嫂嫂是说…让北狄人假扮成山匪,在半路将她掳走?”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,舌尖舔过唇角,语气变得阴毒:“一个柔弱女子落入那些蛮族手中,下场可想而知,便让那些蛮族先玷污了她,再杀了她,弃尸荒野,到时候,就算宁王追查,也只能查到是北狄人报复,与我们何干?”
康婧瑶回身,眸底寒光流转,尽是算计:“不错,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,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,消息需经几道手,最终要做得像是北狄人自己探得的。至于具体的时机和路线…我们只需稍作打点,自然能让她一步步踩进死局。”
烛影摇红,二人低声密语,细细打磨着这绝妙的毒计。
她们仿佛已经看到周妙雅凄惨的下场,想象着北狄人对她先奸后杀,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。
然而她们并未察觉,就在此时,窗外一道黑影倏然掠过,未带起丝毫风声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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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老太太的忌日,在一个阴沉沉欲要飘雪的冬日。
铅云低垂,天色灰冷,偶有凉风卷起枯枝,萧瑟逼人。
周妙雅向朱弘毅告了假,只带了青黛一人。
二人乘坐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出了京城,往西郊的墓园行去。
朱弘毅并未多言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,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,又暗中增派了四名护卫随行,扮做寻常仆从,混在车驾前后。
车内,周妙雅抱一篮香烛纸钱,神色平静,眸底的哀思却浓得化不开。
文老太太的死因已初现端倪,下一步便是要查清楚是否是康婧瑶下的毒,她此刻需要证据。
这…又将是一场硬仗。
青黛在一旁默默陪着,屏息不敢多言,心口却莫名发紧。
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,连拉车的马儿都显得有些焦躁。
车行了一个多时辰,渐渐驶入西郊山道,两旁树木渐密,官道变得狭窄起来,此地人烟稀少。
周妙雅沉浸在回忆中,并未察觉到异常,倒是外面跟随的护卫头领,眉头越皱越紧。
太静了,这段路静得有些反常。
“加快些速度。”护卫头领低声吩咐车夫,同时抬手向其他护卫打了个戒备的手势。
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密林弯道的那一刹那,异变陡生。
数支利箭从两侧林中射出,直指马车而来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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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觉大家不太喜欢最近走剧情的章节,今天多放一张,加速走剧情的进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