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弘毅打横抱着周妙雅, 一路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。
他步履稳健,手臂坚实有力,将她牢牢圈在怀中。
周妙雅蜷作一团偎在
他怀里, 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, 脸颊紧贴着他玄色的外袍, 衣下温热的胸膛与沉稳的心跳,她隔着布料亦能一分不落地感知到。
她自己的心却跳得又急又乱,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,方才的恐惧与绝望尚未完全散尽,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心慌意乱,脸颊耳根都烧得滚烫。
她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青黛和长安隔着几步远, 安静地跟在后面。
青黛望着王爷抱着姑娘的背影,忧惧与后怕仍挂在眉梢, 但瞧见姑娘被这般稳妥地护着, 眼底又悄悄漫上一丝欣慰。
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长安,低声道:“王爷…还是头一回见他待谁这样。”
长安抱着从马车上取来的备用薄毯,闻言, 脸上虽没什么表情,眸底却透着早知如此的了然:“府里以前何时有过女眷?王爷心中有数。”
语罢,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今日之事, 烂在肚子里。”
青黛连忙点头,不敢再多言。
到了马车边, 朱弘毅步履未停,直接抱着周妙雅踏上了马车,俯身进了车厢。
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, 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,气息丝毫未乱。
周妙雅忙把他那件玄色披风又拢紧几分,半张脸都埋进貂毛里,只露出一双犹带湿气,潮润润的眸子,怯怯地不敢抬眼看他。
朱弘毅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:“可有哪里不适?”
周妙雅轻轻摇头,声若游丝:“没…没有,多谢王爷。”
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,只听得车辙辘辘前行之声。
她悄悄抬眸,睫羽微颤,飞快地瞥了他一眼。
男人端坐,闭目养神,无波无澜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今日种种,惊心动魄,皆因他化险为夷。
这份护佑,太重,也太…让人心乱。
朱弘毅虽闭着眼,脑海中却在飞速梳理今日之事。
然而刚刚怀中那片刻的温软与轻颤,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涟漪,扰乱了惯常的冷静自持。
马车在沉默中驶回了宁王府。
朱弘毅打横抱着她下了车,竟径直朝府门而去。
“王爷…会被人看到…”她小声惊呼,指尖无措,紧紧攥住他胸前衣襟,纤纤身躯在他怀里轻轻地挣扎了几下。
他声音不高,语气中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势:“别动。”
于是青黛和长安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王爷,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周女官,一路穿过月洞门,经过抄手游廊,径直朝暖阁方向走去。
所过之处,下人们纷纷垂首避让,待主子走过,才敢悄悄抬眼,交换着惊诧的眼神。
青黛与长安跟在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,以及男人怀里几乎不见身影的娇小人儿,忍不住互递了一眼。
青黛无声地张了张口:“一路抱呢…”
长安轻咳一声,示意她收敛些,自己却亦没忍住,又多瞟了两眼。
暖阁内灯火如昼,朱弘毅抱着人绕过屏风,行至榻前,俯身将人轻轻放在锦被上。
周妙雅陷在柔软的锦被里,仰头望他,眸光微颤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他俯身,指尖温柔,替她拨开了额前的碎发,轻轻拂去了面上的泪痕。
随即转身低唤:“青黛。”
候在门外的青黛应声掀帘而入,抬眼便见姑娘蜷卧床头,王爷长身立于榻前,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,几乎叠作一处。
“好生照看。”朱弘毅交代完这句,便转身离去。
周妙雅屏息望那道背影转过屏风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指尖不自觉地抚过方才被他抱过的地方,布料上还留着些许余温。
青黛轻手轻脚地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姑娘…”
“去打水吧。”周妙雅轻声打断她,耳根微微发烫。
廊下,长安快步跟上朱弘毅。
“王爷,文毓瑾今日带的是他私下养的那批死士,约莫十二三人。”
朱弘毅脚步不停:“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————
青黛备好了热水,撒上晒干的香花瓣。周妙雅褪下那身沾染了尘土与恐惧的衣衫,将自己深深浸入温热的水中。
水汽氤氲,如梦似幻。
她用力擦洗着手臂,肩颈,凡是曾被文毓瑾触碰过的地方,皆被她擦至肌肤生红,似要洗去所有令人作呕的记忆与触感。
热水带来了些许慰藉,让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。
朱弘毅亲自端着安神汤来到暖阁外间,却见暖阁里面静悄悄的,不见青黛的身影。
他犹豫了一瞬,想着将汤碗放下便走,遂抬步踏入。
里间的浴室水声淅沥,屏风后,一道朦胧的身影在蒸汽中若隐若现,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肩颈上,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。
他脚步戛然顿住,呼吸亦随之一滞。
几乎是同时,屏风后的人影似有所觉,受惊般倏地沉入水中,只留下一圈急促的涟漪与残花淡香在湿雾里轻晃。
朱弘毅立刻背过身,耳根暗涌着微红的热意。
“王…王爷?”青黛恰在此时抱着换洗的衣物回来,见到立在室内的朱弘毅,吓了一跳。
朱弘毅将手中的安神汤往青黛手里一塞,语气如常,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:“服侍姑娘用下。”
说罢,不等青黛回应,便快步离开了暖阁。
青黛捧着尚有余温的汤盏,怔怔望着王爷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,随即又茫然地转向屏风处。
周妙雅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带着一丝被水汽浸润的惊疑,轻颤着:“青黛,方才…外面是谁?”
青黛忙绕进去,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:“是王爷,来给您送安神汤的,见奴婢不在,就…就进来了片刻,已经走了。”
周妙雅闻言,整个人又往水里缩了缩,脸颊绯红,不知是水汽熏的,还是羞的,花瓣被荡得轻轻打转。
水波微漾,她半张脸埋进水里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,在水面怯怯闪动。
青黛挽起袖子,拿起澡豆,沿她的臂弯轻轻打圈,悄声笑道:“姑娘是没瞧见,方才王爷走得那样急,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,奴婢跟随王爷多年,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。”
周妙雅没接话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青黛见她不语,便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今日王爷一路将姑娘抱回,府里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,王爷竟一路将您抱到床上。”
她话音未落,自己却先红了脸:“从前只当王爷不近女色,没想到…”
“别胡说。”周妙雅轻声打断,声音闷在水里,却掩不住耳尖那抹绯色。
青黛绞干帕子,仔细替她擦着胳膊:“奴婢可不是胡说,姑娘之前病了那么久,王爷便是已经破了例,亲自照料着。今日可是直接闯进北狄人的地方,又当着文公子的面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这王府里从未有过女眷,王爷都为姑娘破了多少例了。”
周妙雅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怔怔出神…
他杀巫医时的果决,
护她突围时的沉稳,
一路打横抱回府的霸道,
方才在屏风外仓促离开的脚步…
一幕幕掠过,
心口像被指尖无意拨动的琴弦,余韵久久不散…
青黛取来干净的中衣,扶她出水,伺候她起身更衣。
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,很是舒服。
青黛帮她系着衣带,忽然想起方才放在小几上的安神汤:“姑娘,王爷送来的安神汤,奴婢去帮您端来?”
周妙雅微微颔首,目光却不自觉地却越过屏风,落在方才他站立的方寸之地,看了良久。
————
安神汤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,周妙雅倚在榻上,却无半分睡意。
窗外月色清冷,她脑中纷乱如麻。
她抬手,指尖按上心口,那里仍残留着被他紧抱时的触感。
青黛收拾完浴桶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暖阁里静了下来,周妙雅深吸一气,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,眼下不是沉溺于这些旖旎思绪的时候。
两条线索在脑中渐渐清晰:
其一,济慈堂,那些神智不清的女眷,与文老太太症状虽轻重不同,却都指向同一种东西,北狄秘药逍遥散。王老太医说过,此药少量致幻,中量昏睡,量大则致命,济慈堂的女眷被长期喂药,故而神智受损。
其二,文府,康婧瑶的嫌疑最大,她身为文府长孙媳,最有便利在文老太太药中动手,可她一个
深宅妇人,如何能拿到北狄宫廷秘药?是与北狄有勾结,还是通过别的渠道?
念及此,周妙雅忽然坐直了身子,锦被滑落腰间。
济慈堂后山那些白骨,那些无声死去的女子,她们是否也死于逍遥散?若是能找到证据…
她想起王老太医的话:“此药阴寒,非十日不能凝集于器皿底部,状若白晶。”
人骨,何尝不是另一种器皿?
若那些女子生前长期服用此药,毒素日积月累,是否也会在骨骼上留下痕迹?那些白骨被掩埋多时,若有白晶,应当早已析出。
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,她需要亲自去验看那些白骨。
她打定主意,明日一早就去找顾凌云,北镇抚司接管了济慈堂案,那些白骨应当还在他们手中。
只是,要验尸,势必要经过朱弘毅的首肯。
想到他,周妙雅心头便是又一通小鹿乱撞…
今日他种种反常,那句十倍奉还的警告,还有方才在浴室的仓促离去…
她摇了摇头,将这些杂念一并压下。
眼下查明济慈堂案的真相,为文老太太讨回公道才是最重要的。
其余,暂且皆搁后再论…
窗外,更深露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