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镇抚司衙门出来,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灰蒙蒙的,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。
朱弘毅很自然地握住周妙雅的手,掌心覆上去, 触感微凉。
“冷吗?”他低声问, 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。
周妙雅摇了摇头, 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发现铁证的清亮神采。
朱弘毅却已回头吩咐:“长安,取我的大氅来。”
长安利落地从马车上捧来一件玄色狐裘大氅,朱弘毅接过,亲手为她披在肩头,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。
狐裘厚重,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清冽气息,瞬间将她裹紧。
周妙雅仰头望着纷扬的雪花, 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快,她侧首看着他, 忽莞尔道:“王爷, 线索既已明晰,我心亦随之澄澈,瞧这天公作美, 落了雪,不如…我们去海子边走走?”
朱弘毅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,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,点头道:“好。”
两人弃车步行, 命长安驱车在后面缓缓跟着。
并肩踏着初落的薄雪,二人朝不远处的积水潭走去。
湖面早已冻得结实, 光滑如镜,映着灰白色的天光。
不少百姓正在冰上嬉戏,欢笑声隔得老远便能听见。
其中最惹眼、最受欢迎的一种游戏叫冰拖床, 人坐在小小的木架上,手持铁钎在冰上一撑,哧溜一声便能滑出去老远。
周妙雅驻足倚栏望去,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,她从小生活在苏州,苏州鲜少下雪,即便是下,也只能看到假山残雪,此刻才是真实的冰雪天地。
朱弘毅察觉了,低声问:“想试试?”
周妙雅有些不好意思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周边有百姓以租赁冰拖床为生,很快,长安便租来了一架。
朱弘毅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在木架上坐稳,自己则立在她身后,接过铁钎。
“坐稳了。”他沉声道,铁钎在冰面上用力一撑。
拖床瞬间滑出,冷风夹杂着雪沫迎面扑来,周妙雅轻呼一声,身子下意识地随惯性向后仰去,脊背撞上了他坚实的小腿。
冰面光滑,拖床飞驰,枯柳与雪影飞速向后掠去。
她起初还有些紧张,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木板,渐渐地,她便放松了下来,因在风驰电掣中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,唇角也不自觉地高高扬起。
朱弘毅垂眸,只见她鼻尖冻得微红,唇角那抹笑意确是清浅又真实。
他手下不停,铁钎点,撑,划,操控着拖床在冰面上灵巧地穿梭,带着她绕开其他嬉戏的人。
一圈,又一圈。
周妙雅忍不住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散在凛冽的寒风里。
她许久未曾这样开怀了。
拖床又滑出了数十丈,朱弘毅才收钎减速,任木架缓缓停住。
周妙雅气息微喘,脸颊泛着红晕,眼底水光润泽,全是未尽的笑意。
朱弘毅握着她手臂,扶她起身,两人站在空旷的冰面中央,任凭雪花静静落在肩头,发上。
雪光映着她明媚的笑颜,他深深望着,忽然想起幼时在深宫中的冬日。
母妃早逝,李选侍奉旨照看兄弟二人,每年数九寒冬,皇兄总会拽上他,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太液池上滑冰拖床。
那时皇兄总是护在他身前,就像此刻他护着周妙雅一般。
往昔与当下在雪光中重叠,他的心被轻轻触动着,柔软而微疼。
“开心吗?”他嗓音低柔,含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。
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,仰脸看他:“嗯!”
狐裘厚重,却不及他此刻的目光温暖。
两人玩得尽了兴,离了冰面,朱弘毅对侍立在一旁候着的长安道:“今日不回府用膳了。”
长安会意,立即前去
安排。
不多时,两人便坐在了距海子不远的一处酒楼雅间里。
雅间临街,支开半扇窗,还能望见外面飘扬的雪花。
方才在冰上玩的时候还不觉得,此刻静坐下来,周妙雅才感到双手冻得有些发麻,指尖泛红。
朱弘毅很自然地伸手,将她一双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。
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暖意缓缓透了过来。
周妙雅耳根一热,下意识地想要抽回,却被他更温柔地收拢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不高:“暖暖。”
她便不再动,任由他握着,只觉得那暖意不仅暖了手,更一路蜿蜒,熨帖到了心里。
她微微低下头,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耳根悄然染上一片绯红。
恰在此刻,隔壁隐隐传来丝竹声,只听见一个清丽婉转的女声唱着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”
是《牡丹亭游园》中的《皂罗袍》一段。
唱词凄婉缠绵,字字含情,诉说着杜丽娘被深墙所困,不见春色的幽怨与情思。
周妙雅静静地听着,不由得有些出神。
曾几何时,她的天地,也不过是文府那一方窄院,抬头便是断井颓垣,哪曾见得姹紫嫣红。
朱弘毅循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雪景,复又收回,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:“在想什么?”
周妙雅轻轻摇头,没有答话,只是反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热的手掌。
一切尽在不言之中。
窗外是凛冬飞雪,窗内却是掌心相贴,暖意暗生。
那《皂罗袍》的唱腔依旧袅袅传来,水磨调的唱词中哀婉忧思。
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,见状忙低下头,手脚麻利地布好菜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朱弘毅这才松开手,将筷子递到她手中:“吃饭吧。”
周妙雅依言执起筷子,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婉转的唱腔飘去。
这吴侬软语、水磨腔调,每一个音节都敲在她心坎上,勾起熟悉的家乡记忆。
朱弘毅将她眉眼间那抹浓浓的乡愁尽收眼底,缓声道:“这昆山腔,原就是你家乡的乡音,你若喜欢,改日本王让府里备下,请一班苏州来的家班进府,专为你唱几出。”
周妙雅倏然回神,她知晓他素来不喜丝竹喧闹,这份体贴让她心头一暖。
她轻轻摇头,唇角含笑:“王爷喜静,不必为我破例,这水磨昆山腔生自姑苏画舫,长在虎丘千人石,唯有这市井烟火里,才留得真味。”
说罢,她顿了顿,眸光流转,含着几分通透的唏嘘:“何况,《牡丹亭》再好,讲的终是深闺一梦,民女从前在文家,也如杜丽娘一般,被困在方寸天地,只能对着画中山水寄托情怀,如今…”
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如今既已见得真山真水,又何须再向戏文寻那镜花水月?”
话音落下,她便垂下眼,专注地用起膳来。
朱弘毅心中动容,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默默将一碟她偏好的清淡菜式,换到了她的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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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宁王府时,雪已积了薄薄一层。
周妙雅径直去了白芷休养的厢房。
屋内炭火烧得暖融,药香袅袅。
青黛刚伺候白芷用过药,见她进来,忙迎上前低声道:“姑娘,白芷姐姐今日精神头不错,晌午还用了半碗鸡丝粥。”
周妙雅点头,走到床榻边。
白芷靠坐在引枕上,眼神虽仍有些涣散,但已不似从前那般惊惶空洞,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,头发也梳得整齐。
见到周妙雅,白芷嘴唇动了动,含糊地唤了声:“小…小姐…”
周妙雅在榻边坐下,握住她微凉的手,柔声道:“是我,今日觉得怎么样?”
白芷怔怔地看着她,忽然反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呼吸也急促起来,眼底惊惧之色翻涌。
她费力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康…康…婧瑶…”
周妙雅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:“别怕,这里很安全。”
白芷像是没听见,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她嘴唇哆嗦着,断断续续地念叨:“文老夫人…药…药…”
青黛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,紧张地看向周妙雅。
周妙雅眼神沉静,继续温声引导:“白芷,你说文老夫人怎么了?药怎么了?”
白芷却突然抱住头,浑身发抖,像是想起了极可怕的事,嘴里反复念着:“苦…药苦…老夫人…喝…”
周妙雅将她轻轻揽住,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,她不再追问,只是静静地抱着她,直到白芷渐渐平静下来,伏在她肩头低声啜泣。
“好了,都过去了。”周妙雅轻声安抚,一下下抚着她的背。
待白芷情绪稳定后睡下,周妙雅替她掖好被角,这才起身走到外间。
青黛跟出来,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,白芷姐姐这几日都是这样,时不时就会提起康夫人的名字和文老夫人的药…”
周妙雅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,脑海中闪过文老太太药罐底的白晶,白芷破碎的呓语…
所有的线索,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——
康婧瑶…
首辅之女,文家嫡媳,身份尊贵…
若要对簿公堂,必须人证,物证俱全,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,方能一击即中,让她无从抵赖。
如果白芷能再多想起什么,哪怕只是一点点,她需要知道,文老太太死之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白芷如今的状态,强行逼问只会让她更加恐惧,再次封闭内心,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,熟悉,能让她放松下来的环境,或许还要加上一些能触动记忆的引子。
安全…熟悉…引子…
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。
若能还原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…
可想到这里,她便想起了文毓瑾与康靖瑶大婚那日夜里,文毓瑾披着大红色的喜服,借着酒意,悄无声息地潜入文老太太卧室的外间,想要强占她的画面。
那画面令人作呕…
周妙雅猛地闭上眼,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己定住心神。
她必须将文毓瑾带来的阴影,从那个空间的记忆里剥离出去。
她重新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坚定,她转向青黛,声音平稳了许多,语气果断:“青黛,我需要你帮我布置一间屋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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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热烈欢迎本文常驻配角——昆曲首次登场。昆曲就是明代晚期的流行歌曲,所以本文后面会经常出现昆曲。
《牡丹亭 皂罗袍 好姐姐》我最喜欢龚隐雷老师唱的版本,最喜欢江苏省昆,每年的春风上巳天我都会去看。
海子就是北京城内的水系,明代北京所称的海子并非一处,而是对城内、南郊几大片水域的通俗称法,大体可分北海子与南海子两组。为什么叫海子?是因为元代蒙古人在北京城建大都,把比较大湖泊都叫海子或海子淖尔,所以明代沿用了这种叫法。北海子指的就是积水潭-什刹海,南海子就是城南二十里的皇家苑囿。特意考证了一下明代北镇抚司的位置,离积水潭就走路五分钟的路程,所以就让小朱小周步行过去了[撒花]
冰拖床就是我们北方人现在玩的滑冰车,在明代的时候叫冰拖床。积水潭、什刹海、护城河等处,贫民拉拖床以糊口,乘客艳素杂遝,交拉如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