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何能让一个被挟持了至亲的人, 甘愿冒险作证?
周妙雅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忽然抬眸:“若是我们此刻去救她的母亲,必定会打草惊蛇。”
朱弘毅会意:“你有别的打算?”
周妙雅声音轻却沉稳冷静:“不如…让春桃死。”
见朱弘毅眸光微动, 她继续道:“康婧瑶既已取血, 留着春桃便是隐患, 若她意外身亡,康婧瑶只会觉得除去后患,反而会放松警惕,届时我们再暗中救出她娘,春桃便再无顾忌,可安心作证。”
朱弘毅沉吟片刻:“假死需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周妙雅颔首,眸色沉静:“不但要天衣无缝, 最好让康婧瑶亲眼看见春桃咽气,她才能彻底安心。”
她侧首望向窗外, 声音轻而冷:“只是这死法, 需得细细谋划。”
说罢,她目光微动,可话到嘴边却顿住了。
她想起那日她去北镇抚司查白骨, 事后长安悄悄告诉她,王爷的马车就跟在她后面, 其实就停在北镇抚司衙外的街角,王爷在车里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久, 最后才决定进北镇抚司去找她。
她悄悄抬眼,打量朱弘毅的神色,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,声音也轻了几分:“此事…还需锦衣卫出手相助。”
说罢,她便垂下眼帘, 等着他的反应。
长安那句“他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久”尚在耳畔回响。
朱弘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望来,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。
“怎么,你怕本王不允?”他语气平静,却似含着几分叹息。
周妙雅抬眸,正对上他的目光:“我…我是怕...王爷误会。”
朱弘毅闻言,眸底掠过一丝了然,她突然这般小心翼翼,定是长安那臭小子在背后多嘴了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语气淡然笃定:“本王自有分寸,既为正事,何来误会?若连这点都辨不清,本王也不配坐这位子。”
他说罢,心底却已暗暗给长安记了一笔,待会儿要找那小子好好算账。
周妙雅这才放下了方才的小心翼翼,她目光澄澈,坚定地看向朱弘毅:“顾佥事在北镇抚司,麾下能人异士众多,假死所需的药物,尸身调换,文书造册,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。”
朱弘毅神色未动:“你确定要将他牵扯进来?”
周妙雅摇头:“不是牵扯,是各取所需,济慈堂案本就是北镇抚司在查,春桃若死,康婧瑶定会放松戒备,这对顾佥事查案同样有利。”
她话音微顿,抬眼轻声补了一句:“只是...要说服顾佥事配合这出戏,需得有个合适的由头。”
朱弘毅指节在案上轻叩,眸光微沉,声音笃定:“由头现成就有,济慈堂后山那些白骨,总该有人给个交代,顾凌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。”
他抬眼看向周妙雅:“明日你随本王同去北镇抚司。”
这话让周妙雅微微一怔,她原以为他会独自前去。
朱弘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既然要合作,总要拿出诚意。”
他语气平稳,淡声补了一句:“你去,比本王亲自去更有说服力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两人都明白。
“至于长安...”
朱弘毅忽然话锋一转:“让他去马厩刷三天马。”
周妙雅闻言,不禁替长安担忧起来,看来王爷这是要清算多嘴之罪了。
她低声应了声:“是”,又道:“那我现在去将手头所有线索整理成册,方便顾佥事了解案情全貌。”
朱弘毅微微颔首:“去吧。”
周妙雅起身离去前,又忍不住小声求情:“王爷...长安他也是...”
“多刷三天。”朱弘毅头也未抬,将她打断。
周妙雅立即噤声,识趣地退了出去,看来王爷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治多嘴的下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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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北镇抚司值房。
周妙雅与朱弘毅踏着晨露而来,顾凌云正在伏案批阅卷宗,见二人到来,他闻声搁笔,抬眼含笑道:“王爷与周姑娘一早前来,可有要事?”
周妙雅取出昨夜整理的案册,双手奉上。
顾凌云接过,眉峰微敛,细细翻读起来。
案册上写的案件调理清晰:从济慈堂的女尸,到北狄毒药,再到与文老太太之死的关联,最后引到康靖瑶身上,同时附上了白芷是如何引出春桃这一线索的全过程。
“欲要揭开北狄毒药是如何流入京城的,就必须抓住康靖瑶这条线索。” 周妙雅在顾凌云翻看册子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。
顾凌云看完册子上的全部内容,阖上册子,抬眼道:“周女官所虑极是,康氏这条线必须抓住,不过,就春桃此人证...周女官可否已有对策?”
周妙雅闻言,心中欣喜:“这也是为何今日我们前来北镇抚司的原因,民女心下里确实有一计,需要顾佥事帮忙。”
顾凌云将案册轻轻放在桌上,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妙雅:“愿闻其详。”
周妙雅深吸一口气:“春桃的母亲被软禁在康家别院,若要她心甘情愿作证,必先救出其母,但若直接救人,必定打草惊蛇。”
话语至此,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民女想用一出假死计…”
周妙雅将心中所想计谋和盘托出,三人持续商议了近两个时辰,将每个细节都反复做了推敲。
当顾凌云亲自将二人送出北镇抚司时,周妙雅知道,这场局已经布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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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文府宴席。
春桃近日总有些神思恍惚。
那日她奉命给文毓瑾送醒酒汤,隔着屏风听见他与友人笑谈,声音带着三分醉意:“若论体贴,还是春桃那丫头最知冷热。”
就这一句,让她在心里反复咀嚼了许久。
这日一早整理旧物时,她鬼使神差地取出了表姑娘那件月白衫裙,指尖抚过裙角的缠枝莲纹,想起大爷曾赞过表姑娘穿这颜色清雅如莲。
“我这是发什么痴...”春桃慌慌张张地想把衣服塞回去,门外却响起小翠的声音。
小翠推门进来,见她拿着那月白衫裙发呆,抿嘴一笑:“姐姐也喜欢这衣裳?我瞧着这颜色衬你。”
春桃像被烫着了一般,忙缩回手:“莫要胡说...”
小翠凑近低语:“前儿我听见大爷跟前的小厮说,大爷夸姐姐穿素色最好看呢。”
春桃心口骤跳,耳根微微发热,她想起那日文毓瑾醉眼
朦胧地望着她,喃喃唤了声“雅儿”...
虽知是认错人,可那一瞬间的温软,足以令她心悸至今。
小翠把衣衫展开,轻声劝道:“姐姐便试一回嘛,今日府中忙乱,没人会注意的。”
春桃被她说的心动,又拗不过她,便双手捧过衣裙,一件件地穿在了自己身上。
镜中人身姿窈窕,春桃恍惚间竟觉自己与表姑娘真有几分相似,若是大爷...
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颊发烫,却仍抑不住在心中暗暗自问:若是大爷看见她这身打扮,会不会...
小翠轻声撺掇着:“姐姐平日里忙,这会难得偷闲,何不去园子里走走?今日府中忙乱,没人顾得上咱们。”
春桃对镜自照,见镜中人影娉婷,心下也生出几分欢喜,她轻抚鬓角,想到院中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,便点头应下:“也好,正好去折几支腊梅插瓶。”
小翠眸底掠过一丝笑意,忙捧着梳篦,殷勤地为她梳了一个周妙雅常梳的发髻。
暮色渐浓,园中腊梅暗香浮动。
春桃行至梅园,果然见几株老梅开得正盛,雪蕊琼枝。
她驻足仰头,月白衫裙在暮色中泛起一层柔光。
这时,前院宴席将散,文毓瑾醉眼朦胧,踉跄着往后院走来。
小翠早已候在廊下,低声指引:“大爷,梅园那边腊梅开得极好,暗香袭人呢。”
文毓瑾因醉酒摇晃着,行至梅园,只见暮色中一袭月白身影倚梅而立。那身段,那侧影,宛然梦中...
“雅儿...”他喉头滚动,蓦地抢步上前,一把扣住那截如凝霜似的手腕。
手腕被箍得生疼,春桃却可耻地心生欢喜:“大爷,奴婢是春桃啊。”
文毓瑾醉笑着去扯她衣襟:“装什么?这衣裳...这发髻...你分明就是...”
“住手!”
康婧瑶带着李嬷嬷疾步而来,正撞见文毓瑾将春桃按在梅树上撕扯衣衫,她目光触及那身月白衣裙,眼底瞬间烈焰翻涌。
康婧瑶冷笑:“好个春桃!竟学那狐媚子作态,敢勾引到主子头上!”
文毓瑾瞬间酒醒了大半,恼羞成怒甩袖而去。
春桃瘫软在地,浑身发抖,发间还沾着几瓣零落的腊梅。
康婧瑶盯着那身刺眼的月白衫裙,语气狠辣:“来人!把这贱婢关进柴房!”
夜色深沉,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小翠提着食盒进来,眼中含泪:“姐姐,都是妹妹害了你...”
她将饭菜摆开,斟了杯茶递到春桃手中:“我初来乍到,实不知那衣裙是表姑娘旧物...”
春桃木然接过茶盏,想起自己平白受辱,心灰意冷,一饮而尽。不到半柱香的工夫,她便觉天旋地转,软倒在地。
康婧瑶回到房中,越想越气,烛火映着她阴晴不定的脸。
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最恨妾室通房,丫鬟爬床?昔年文毓瑾欲纳周妙雅为妾,她转头便把那贱人发卖,逼得那贱人跳了崖。后来文毓瑾收了白芷做通房,她就把那死丫头锁进地牢,不过几日就逼疯了。
可如今,连春桃这样的小丫鬟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。
她猛地站起身,眸光森冷,对李嬷嬷道:“走,去柴房!”
柴房里,春桃正因药效发作瘫软在地,康婧瑶冷眼看着她:“拖去后院井边。”
更深露重,后院古井旁火把通明,康婧瑶俯视着不省人事的春桃,声音冷若冰霜:“扔下去,让这起子心思活络的贱婢都看看下场。”
只听扑通一声,水花四溅,春桃的月白衫裙转瞬没入幽黑的深井中。
康婧瑶在井边站了片刻,确认井下再无生息,这才拂袖而去。
子时刚过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井中。
井底早已布置妥当,双层的渔网巧妙地兜住下沉的躯体,充气囊确保口鼻始终露出水面。
暗卫利落地割断渔网,将昏迷的春桃缚在背上,借着井壁早已钉好的踏脚钉迅速攀援而上。
与此同时,康家别院也正上演着另一场戏。
“春桃...我的儿啊...”老妇人握着一枚蜡丸,泪如雨下,她颤巍巍地将毒药送入口中,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。
守院婆子闻声进来,只见老妇人口吐白沫倒在榻上,慌忙去禀报管家。
管家探其鼻息,发现春桃的母亲早已断气,便用草席草草裹了尸体,扔到乱葬岗去了。
两名锦衣卫趁机将事先准备好的女尸换上老妇人的衣裳,真正的春桃母亲已被秘密送往北镇抚司。
次日清晨,文府后园。
管家战战兢兢地向康婧瑶禀报:“夫人,春桃她娘...昨夜听闻女儿死讯,也跟着服毒自尽了。”
康婧瑶正对镜梳妆,闻言冷笑:“倒是省得我动手。”
她不会知道,此刻北镇抚司的暗牢里,春桃母女正缓缓醒来,当春桃看见安然无恙的母亲时,顿时泪如泉涌。
“娘!您没事...”
老妇人紧紧握住女儿伤痕累累的手,声音颤抖:“闺女,这血海深仇...咱们定要康氏加倍奉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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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日诚邀您共同见证周妙雅高光时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