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天府衙门内, 李嵩的朱漆令签刚刚落地,混在围观人群中的顾凌云指尖在刀柄上轻叩了三下。
几个樵夫打扮的壮汉同时低头,斗笠压檐, 悄无声息地汇入退散人潮中, 转瞬不见。
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 四队便装缇骑已分头驰出城门,马蹄裹了厚布,踏在官
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西郊墓园,顾凌云倚在一棵老槐后,目光始终锁在坟茔的石碑上。
他解下酒囊抿了一口,烈酒入喉,驱散了寒意。
夜色渐深, 北风刮过枯枝,发出鬼泣般的呜咽。
坟地四周静得可怕, 连野狗的吠声都被黑暗吞没。
二更梆子从远处传来。
山道上终于出现了动静, 三道黑影贴着山壁而行,脚步轻若棉絮。
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,腰间别着短铲, 在坟前停下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。
“快动手。”他压低声音催促。
另外两人立即上前,从背篓里取出特制的铁钎, 就在铁钎即将插入坟土的刹那,四周突然亮如白昼。
二十余支火把同时燃起, 炽光如昼,将整片墓地照得无所遁形。
“拿下。”
顾凌云自树后转出, 玄色大氅在火光中泛着冷凛的光。
他缓步走到被按住的三人面前,目光落在他们脚边的背篓上。
那三人扑通跪地,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...”
顾凌云不为所动, 目光冷冷扫过三人,突然,他猛地上前,一把扣住那矮壮汉子的下颌。
“唔!”矮壮汉子瞪大双眼,喉间发出呜咽,拼命挣扎着想要闭紧牙关。
就在这一刹那,旁边同伙两人身子猛地抽搐起来,黑血自七窍涌出,随即软倒在地,气息全无。
顾凌云手指发力,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,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汉子口中,硬生生从齿缝间抠出一粒尚带唾液的蜡丸。
他随手将蜡丸掷在地上,用靴底轻轻一碾,咔一声脆响,蜡壳碎裂,露出里面暗紫色的药粉。
他冷哼了一句:“康夫人倒是惯会用毒。”
看着瘫软在地、不住颤抖的矮壮汉子,他命令手下小旗:“带下去审问。”
两名缇骑立即倒拖着那汉子的脚,将其拽入枯林深处。
林中很快传来皮鞭破空的声音,夹杂着压抑的惨叫。
不过半柱香的工夫,负责审讯的小旗快步走出,将一份墨迹未干的供词呈到顾凌云面前。
“大人,全招了。”
小旗压低声线:“康夫人命他们今夜务必盗走文老太太的骸骨,以无名尸骨替换,若事败,立即服毒自尽。”
顾凌云就着火光细看供词,上面详细记录了康婧瑶如何吩咐心腹嬷嬷安排此事,如何给死士许以重金,又如何备下毒药。
他折好供词收入怀中,唤来一名亲信小旗:“速去宁王府报信。”
他压低声音,又叮嘱再三:“务必亲自见到长安,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告知,记住,只能传话给长安一人,一字不可外泄。”
小旗会意,抱拳领命,他解下腰牌收进怀里,又特意将曳撒下摆掖好,这才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渐行渐远,转瞬没入深沉的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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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府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文毓瑾坐在太师椅上,听着心腹压低声音的急报,脸色骤变。
“锦衣卫当场拿住三人,国舅爷顾佥事亲自坐镇。”
他猛地起身,袖风扫翻茶盏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。
“蠢妇!”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康婧瑶这个蠢妇,竟敢瞒着他擅自行动,如今人赃并获落在北镇抚司手里,那诏狱的刑具,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遭,何况是那几个江湖混子...
不过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妙雅,那个昔日寄他篱下,怯怯唤他兄长,柔柔弱弱任他随意欺凌的孤女。
他现在终于信了话本子里的狐狸精,她靠美色勾引宁王和顾国舅,如今竟要将他文氏一门逼入绝境。
康靖瑶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,未与他商议,便擅自行动,而今酿下大祸,他文毓瑾就算有通天的本领,也保不下她了。
但他文毓瑾从来不是轻易认输之人。
他立即唤来小厮更衣,玄色直身外罩墨狐大氅,玉带扣得一丝不苟。
康府的门房听到叩门声时,四更的梆子刚刚响过。
文毓瑾立于阶前,细雪覆肩,声音压得极低:“烦请通传,小婿有要事,需即刻求见岳父大人。”
庭院深处的书房很快亮起灯火。
康敏之披着石青色素面直裰,发髻微松,显是寒夜被唤起。
灯火下,他望见文毓瑾这身郑重其事的打扮,眸色更深了几分。
文毓瑾俯身长揖:“岳父大人。”
书房里炭火噼啪,康敏之倚在榻上,半阖着眼:“怎如此沉不住气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文毓瑾维持着躬身姿势,将今夜之事细细道来,当说到顾凌云亲率锦衣卫拿人时,他嗓音陡沉,特意加重了语气:“那位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,堂堂国舅,小婿...实难再周旋。”
康敏之轻笑一声,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:“国舅?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温茶,语气轻慢:“皇后若真有本事,何至于让魏琰压得喘不过气?至于她那个弟弟,再光鲜也只是个毛头小子,不足为惧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渐冷:“既然保不住,那便弃了。”
文毓瑾猛地抬头,眸色惊疑:“岳父的意思是?”
康敏之起身,负手踱至窗前,语气森寒:“他们不是要验尸么?让他们验,若真验出什么,就把婧瑶推出去,一个出嫁女,难道还要拖着娘家共沉沦不成?”
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:“上头早有安排,你只管配合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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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期限已到,西郊墓园,朔风挟残雪横飞。
新掘开的坟土堆在一旁,露出底下漆黑的棺木。
周妙雅一身素白,立于坟前,眉眼静若冰封。
顺天府的仵作老郑带着徒弟,焚了纸钱,绕着棺木洒了一圈烧酒,口中喃喃超度。
李嵩拢着袖子,在旁提醒:“周姑娘,开棺惊扰亡魂,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”
周妙雅没有回头,只盯着那棺木:“开。”
老郑看了李嵩一眼,得到默许后,朝手心啐了两口吐沫,和徒弟一起将撬棍塞进棺盖缝隙。
“嘎吱——”
木钉挣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拖得极长,格外刺耳。
棺盖被缓缓撬开,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周妙雅上前一步。
棺椁内,文老太太的遗骸静静地躺着,锦缎寿衣已褪色,面容早已腐朽,只余白骨。
老郑戴上麂皮手套,小心翼翼探身进去,他先大致检视了头骨,胸骨,又轻轻抬起臂骨。
“如何?”李嵩忍不住问。
老郑眉头紧锁,摇了摇头:“回大人,单从骸骨上看,并无明显外伤或中毒迹象。”
站在不远处的文毓瑾听闻此言,绷紧的肩膀悄然松了下来。
周妙雅上前一步:“郑师傅,劳请仔细查看骨缝,尤其是关节连接处,可有异常?”
老郑依言,凑得更近些,几乎将脸贴在骸骨上方,他在骨骼缝隙间仔细逡巡,忽然动作一顿…
“这…”他声音带着惊疑,小心地用银镊子探入一处骨缝,轻轻刮出几粒几乎不可见的白晶,那些颗粒细若尘埃,非得火光恰好掠过,才反射出一点
微弱的晶泽。
老郑手未停,继续用银镊子在骨缝处刮下细小的白晶,将其收集到光滑的瓷碟中,递给李嵩:“大人,请看。”
李嵩细细查过那些白晶,疑惑道:“此物是…?”
周妙雅眸色沉静,上前一步开口,却是先索一物:“请取一壶最烈的烧酒来。”
老郑的徒弟连忙从验尸箱中取出一个扁壶递上,周妙雅拔开塞子,回忆着王老太医的手法,将壶中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瓷碟中的白晶之上。
一滴,两滴…
酒液触及白晶的刹那,碟中竟真的升起一缕极淡的雾气,那雾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淡蓝色,几乎要融入冬日的天光里,转瞬便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且慢。”
周妙雅将酒壶递回,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,翻开做了记号的那一页,朗声念道:“北狄逍遥散,据载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,少量令人神智昏聩,产生幻觉,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,若剂量足够,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,继续念道:“最可怕的是,事后查验,无论是银针探毒,还是查验药渣,都寻不到丝毫痕迹。”
书页翻动,她的声音更沉:“此药虽在药渣中不留痕迹,其性却极阴寒,药力溶解后,极微小的颗粒会随着时日推移,慢慢附着于盛放它的器皿底部,状若细微白晶,非十日不能凝集,且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察觉。”
她合上医书,目光落回棺内白骨:“器皿如此,人骨…亦是如此,这些白晶附着于骨缝深处,若非开棺,根本无从察觉。”
老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朝着李嵩叩首:“大人明鉴,这…这确与古籍记载一般无二,文老太君她…是被人用这北狄奇毒害死的啊。”
李嵩脸色铁青,深吸一口气,当即喝道:“来人,将棺中骸骨仔细收殓,所有证物——骨骸,瓷碟,酒壶,一并封存,记录在案。”
说罢,他转向文书:“即刻立案,文府老夫人死因存疑,涉北狄秘药,本官要亲自督办此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