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府, 卯时三刻。
地下赌坊的后巷还弥漫着昨夜留下的酒馊味,孙老五耷拉着脑袋踉跄地走出来,将空瘪的钱袋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在这赌坊里泡了三天三夜, 把最后一件棉袄都典当了, 此刻饥肠辘辘, 却连买个炊饼的铜板都摸不出来。
“晦气。”他朝巷口啐了一口,盘算着去哪弄点吃的。
刚转过巷角,突然从阴影里窜出两条人影。
他还来不及呼救,一只粗糙的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,另一条胳膊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。
刺鼻的异味直冲脑门,他双腿乱蹬,不过两三息就软倒下去。
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利索地将他塞进麻袋, 其中一人警惕地环顾四周,另一人已经架来了驴车, 麻袋被扔上车板, 发出咚一声闷响。
“走。”为首的汉子低声喝令,顺手往孙老五嘴里塞了一块破布。
驴车不紧不慢地轧过石板路,拐进清晨的雾气里。
车辙在露水未干的路上留下两道浅痕, 很快便被早市熙攘的脚步踏得无影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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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棺验尸后的第七日,顺天府衙的文书送到了刑部。
李嵩亲自带着卷宗求见刑部尚书, 在值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,出来时, 他袖口沾了些墨迹,额角却轻松了许多。
他对着迎上来的主事吩咐:“此案牵涉命妇与朝廷大员亲族, 按律移已交由刑部审理。”
当日下午,北镇抚司的缇骑便押着几口木箱来到刑部。
顾凌云亲手将箱中证物一一取出,按序陈列:
春桃母女画押的供词, 交由书记官当场唱名编号。
盗墓人的手印罪状,由衙役捧至三位主审面前验看指模。
老郑的验尸格目,其中记载提取白骨缝隙中白晶的一页被特意折起。
顾凌云将济慈堂案的卷宗覆于最上,声音清冷:“人证物证俱在,两案尸骨皆验出同源北狄逍遥散,证物链已闭合,请部堂收纳。”
刑部侍郎仔细核对每份文书,在交接簿上用了印。
狱吏接过移交文书,对着身后挥了挥手。
康婧瑶被带出候审室时,目光扫过堂前那堆证物,脚步倏然顿了下。
沉重的牢门落下时,她听见狱吏在门外清点:“康氏一案人犯收监。”
刑部大堂,三司会审。
晨辉透窗而入,碎金般洒落在地面上,映得堂中肃杀威严。
左都御史捧着茶盏,大理寺卿翻看卷宗,刑部尚书执笔端坐,堂下两侧立着持杖衙役,青袍书记官已备好笔墨。
堂威无声,却压得人呼吸皆重。
文毓瑾缓步上前,一身素白直裰纤尘不染,他朝堂上躬身行礼,衣袂纹丝不动。
“学生文毓瑾,叩见三位大人。”
刑部尚书搁下朱笔,声稳如钟:“文状元,今日三司会审,望你据实陈词,不得有半字虚言。”
文毓瑾应声起身,目光扫过旁听席。
康敏之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,半阖的眼皮微微一抬,目光与文毓瑾短暂相接,旋即错开。
文毓瑾垂袖而立,语气恭谨:“学生惭愧,治家不严,致使内宅不宁,惊动三司会审,实乃学生之过。”
话音落下,他微微停顿,堂上鸦雀无声。
文毓瑾声音低缓,继续道:“家中养女周氏,姿容艳美,更难得性情温婉,自幼便得祖母偏爱,祖母常当着众人夸赞,说周氏品貌出众,要为她寻个好归宿,后来更是明言,要让学生纳周氏为妾。”
他抬眼望向堂上三位主审,神色恳切:“康氏自入门后,见周氏容貌出众,又得祖母如此宠爱,早已心生不满,得知祖母有意让学生纳周氏为妾,更是妒火中烧,愤恨难平。”
文毓瑾适时停顿,面露痛色:“学生记得,康氏曾多次哭闹,说若周氏入门,她这正室怕是再无立足之地,谁料她竟因妒生恨,对祖母下了毒手,祖母头七未过,她便迫不及待地将周氏发卖至京城最下等的青楼,事后更是在市井间散布谣言,污蔑周氏是狐媚子。”
刑部尚书皱眉,沉声追问:“这些事,你当时可知情?”
文毓瑾垂首,袖袂掩去半张脸,声音里满是悔恨:“学生当时忙于公务,只知周氏突然失踪,后来听闻街巷流言,还以为是周氏自甘堕落,如今想来,实在是学生疏忽...”
书记官笔锋疾走,将文毓瑾所言的每一字都详细记录在案。
“你撒谎!”康婧瑶突然从被告席上扑来,囚衣凌乱,双目赤红:“分明是你!”
两个衙役立即上前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死死按在栏杆上,康婧瑶奋力挣扎,发髻散乱,嘶声道:“那日分明是你!”
“堵住她的嘴!”刑部尚书厉声喝道。
一块麻布粗暴塞进康婧瑶口中,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她目眦欲裂地瞪着文毓瑾,恨不能将文毓瑾撕成碎片。
文毓瑾依旧垂手静立,素白袍角纹丝不动,眉目低垂,仿佛身旁的怒吼与挣扎皆与他无关。
他声线低了一分,似含悔意:“至于祖母之事...学生实在不知康氏竟敢下毒,若早知如此...”
他适时停住,未尽之言在堂上回荡,康婧瑶猛地抬头,眼中尽是血丝。
“肃静!”刑部尚书重重拍下惊堂木。
衙役上前,再度扣住康婧瑶的肩膀,把她死死按回木栅。
她仍然拼命挣扎着,却于乱发间瞥见坐在旁听席角落的父亲康敏之微微摇头,那个动作很轻,让她瞬间僵在原地。
就在这片刻寂静中,文毓瑾忽然撩起衣摆,朝着三位主审官深深一揖。
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:“学生…还有一事要禀明,此事关乎北狄秘药来源,学生思虑再三,不敢隐瞒。”
三位主审交换了眼神,刑部尚书沉声道:“讲。”
文毓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奉上,衙役转呈堂案:“济慈堂案发前,其堂主孙老五便已潜逃,此人嗜赌成性,在青州因欠下赌债被扣,恰被学生派去青州寻访笔墨纸砚的伙计认出,学生已请
青州府衙协助,将此人押解进京,昨夜刚到,现就在衙外候传。”
堂上一片窃窃私语,左都御史放下茶盏:“文状元倒是心思缜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文毓瑾将腰弯得更低:“学生不敢,只是想着此案关乎祖母冤屈,但凡有一线线索,都不敢放过。”
刑部尚书沉吟片刻:“传孙老五。”
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,不过几日,孙老五整个人都脱了形,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,眼底一片青黑,他被按跪在堂前,浑身抖如同筛糠。
刑部尚书翻看着刚呈上的文书,抬眼冷喝:“孙老五,将你所知之事,从实招来。”
孙老五伏在地上,声音抖得断断续续:“小的…小的原是济慈堂堂主,因…因贪图钱财,三年前结识了北狄来的大巫医,他给小的逍遥散,让小的在京城暗中售卖...”
他咽了口唾沫,偷眼看了看堂上官员的脸色,才继续道:“那大巫医同小的说,这北狄逍遥散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,少量令人神智昏聩,产生幻觉,中量可致人长睡不醒,若剂量足够,半个时辰内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。”
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记录着每一句供词。
孙老五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小的…小的因为暗中在济慈堂里做勾栏的生意,便想进些逍遥散,控制住堂里姿色上乘的姑娘,给她们灌下少量,致使神智昏沉,任听摆布…也好逼她们接客…”
刑部尚书沉声道:“继续说。”
孙老五的额头渗出冷汗,“后来…后来文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找小的,说要买能让人长睡不醒的药,小的当时不知她是要害文老夫人,就…就卖给了她。”
康婧瑶在被告席上猛地睁大双眼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,她被麻布堵住的嘴艰难地张合着,整个人向前倾,手腕在镣铐中剧烈扭动,勒出一道道红痕。
她死死盯着孙老五,眼中尽是血丝,被缚的双手绷得青筋暴起,整个人激动得直打颤,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,脸扭曲得变了形,却只能在麻布下发出呜呜闷声。
刑部尚书皱眉喝道:“肃静!”
衙役立刻上前,按住康婧瑶的肩膀,将她死死压回座位。
她仍在拼命挣扎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所有的辩白都被那块麻布死死堵在喉咙里,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盛满绝望与怒火。
孙老五伏在地上连连磕头:“小的不敢撒谎,那嬷嬷每次来都戴着帷帽,但有一次帷帽被风吹起,小的亲眼看见她嘴角有颗痣,右耳垂还有道疤,后来小的特意打听过,那是康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。”
文毓瑾适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学生可以作证,是府上李嬷嬷,却有此人。”
康婧瑶死死盯着文毓瑾,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刑部尚书与身旁二人低声商议,左都御史捻着胡须,目光在康婧瑶与文毓瑾之间来回扫视,最终微微地点头示意,大理寺卿则始终盯着案上卷宗,直到刑部尚书轻叩桌面,他才抬起眼,淡淡道:“人证物证俱全,程序上并无不妥。”
“将孙老五带下画押。”刑部尚书挥了挥手,待孙老五被拖离后,他目光转向康婧瑶,语气冰冷:“康氏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康婧瑶猛地抬起头,被麻布堵住的嘴发出急促的呜呜声,她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文毓瑾,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剧烈颤抖,木栏在她的撞击下嗡嗡颤抖。
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,扭曲而压抑,在肃穆的公堂上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笑着笑着,她的肩头开始剧烈抖动,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。
刑部尚书皱眉看了一眼,不再多问,直接提笔在卷宗上批注数行。
她终于明白,从她嫁入文家的那一天起,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,而现在,她成了那个被抛弃的棋子。
她被抛出来顶罪,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。
书记官将供词呈上,刑部尚书提笔在卷宗上批注数行。
惊堂木落下:“今日审讯到此,人证物证俱在,康氏判死刑,退堂!”
康婧瑶被麻布堵着嘴,喉间发出绝望的呜咽,她拼命扭动身子,囚服在挣扎中扯开了一道口子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塞口的麻布,只换来堂上众人更多厌弃的目光。
文毓瑾从容整了整衣袖,朝三位主审躬身行礼,转身时,他的目光掠过康婧瑶泪痕斑驳的脸,脚步未有丝毫停留。
衙役粗暴地架起康婧瑶,将她往堂下拖去,她的绣鞋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,散乱的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。
经过旁听席时,她看见父亲康敏之缓缓起身,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走向门外,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