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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413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皇城内, 乾清宫。

三司会审后,刑部定案的奏疏已呈进司礼监。

与此同时,一份来自首辅康敏之的请罪疏, 也静静地摆在了泰和帝朱弘睿的御案上。

疏文用词恳切, 字字沉痛。

“臣敏之顿首泣血以闻:臣女婧瑶, 孽根祸胎,性禀妒恶,在室时臣疏于管教,既嫁后未能规训,致其犯下戕害尊亲,毒杀婆母之十恶重罪,此皆臣为父失教, 为臣不忠之大过。臣每思之,五内崩摧, 无颜立于朝堂之上, 臣女之罪,实由臣始,臣恳请陛下, 允臣卸职还乡,闭门思过, 一则正朝纲,以儆效尤, 二则全臣名节,免使天下人讥臣以裙带窃居高位。”

朱弘睿将疏文掷在案上, 心里微有怒气,看向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:“大伴对此事怎么看?”

魏琰本就微躬的身子又低了几寸。

他双手拢在袖中,脚步轻移上前, 并不直接去拾那奏疏,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手边凉了的茶盏撤下,换上一盏新沏的龙团。

他声音压得极低,恭顺得恰到好处:“老奴愚见,康阁老这封请罪疏,写得情真意切。”

说罢,他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拾起那封奏疏,展开时,他动作极轻,似怕一口气重了,都会惊动纸上的墨意。

他指尖虚点在卸职还乡四字上:“陛下您看,康阁老这是以退为进啊。”

他抬眼看了看朱弘睿的神色,小心谨慎,语气愈发恭顺:“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,北狄近来频频骚扰边境,辽东军饷尚未筹措妥当,江南漕运又到了清淤时节,这些事,处处要用银子,康阁老若此时抽身,恐叫百官失了主心骨。”

朱弘睿冷哼一声:“朕看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。”

魏琰低眉,将奏疏稳稳放回案上:“陛下圣明,康阁老根深十余载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,此时若准他告老还乡,只怕朝局动荡,反倒不美,不如...顺水推舟,既全了他的体面,也稳住朝堂。”

次日早朝,康敏之的疏文由司礼监随堂太监当众宣读。

满朝寂静。

朱弘睿将疏文轻轻放下,目光扫过丹陛下的康敏之。

老首辅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袍,躬身立于在百官前列,佝偻的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弦。

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:“康卿,此疏,朕不准。”

康敏之伏地叩首,肩头微颤,花白的发丝从乌纱帽边缘露出,声音哽咽:“陛下!臣教女无方,罪责深重,恳请陛下成全!”

就在此时,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珩出列,高声道:“陛下!臣以为,康大人乃国之柱石,岂可因内宅不肖女而轻弃?若因此事罢黜首辅,恐寒天下士子之心!”

他话音未落,翰林院,六科廊的年轻官员们已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
“陛下!康大人秉国十余载,夙夜在公!岂可因家事累及国事!”

“《礼记》有云,刑不上大夫,康大人纵有失察之过,亦罪不至此!”

“请陛下开恩!”

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朱弘睿看着大殿下跪倒的官员们,眼风扫过停留片刻,最终落回康敏之身上。

“都听见了?”朱弘睿开口,语气淡漠:

“康卿,朕若准了你,只怕明日,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,就要淹了朕的乾清宫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沉缓:“你教女不善,确有失察之过,罚俸一年,以示惩戒,至于告老还乡…”

皇帝随手将那封奏疏递与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,眸光冷冽:

“此事,休要再提。”

魏琰躬身接过,尖细的嗓音传满金殿:“陛下有旨,首辅康敏之,罚俸一年,仍原职视事,退朝…”

百官山呼万岁。

康敏之这才缓缓抬头,老泪纵横,朝着御座重重叩了三个响头,被两名门生一左一右搀起,仍颤巍巍地立在丹陛之下,待百官鱼贯出殿后,他才拖着半旧绯袍,缓步离去。

————

朝堂上的这场闹剧,当天下午便由长安一字不差地禀到了朱弘毅的书房。

周妙雅正侍立案侧,为他研墨。

她听到这消息,一时恍惚,手腕蓦地一颤,竟未察觉一滴浓墨坠下,在宣纸上晕成漆黑一团污迹。

“他竟…”她声音有些发涩,后面如此薄情四个字,竟一时说不出口,那毕竟是他亲生女儿。

朱弘毅挥手让长安退下,书房内只余他二人,他看着周妙雅失神的样子,缓声道:“康敏之宠妾灭妻多年,康婧瑶虽是嫡女,却随母失宠,自幼形如隐形。当年康敏之将她嫁入文家,不过看中的是文家天下文脉的清誉,如今东窗事发,如今事发,再推她出来顶罪,既全了大义灭亲的名声,又保住了相位,在他眼中,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。”

周妙雅缓缓放下墨锭,指尖沾了些许墨痕,她想起康婧瑶在新婚夜独守空房的难堪,想起她在赏花宴上强撑的体面,复而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,难怪她那般执着于正室之位,那般容不得旁人...”

“虎毒尚不食子。”她最终只低声说了这一句,心底却泛起一股深切的寒意。

这寒意并非是为康婧瑶,而是为这吃人的世道,父女,夫妻,兄妹…种种人伦温情,在权势利益面前,竟都薄如蝉翼。

朱弘毅走到她身边,并未出言安慰,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。

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,将她颤抖的指尖完全包裹住,一股沉稳的热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传来。

“觉得心寒?”他低声问。

周妙雅抬眼,望进他沉静的双眸。

那里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见惯后的淡然。

他自小长于宫廷,龌龊与薄情自是比她见得更多。

她轻轻摇了摇头:“只是觉得,这世间,能信能靠的,太少。”

朱弘毅凝视着她,目光深沉,他握着她的手复又紧了紧,力道坚定而温暖:

“所以,抓住了,就别放手。”

周妙雅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轻轻颔首:“我明白。”

可眉心仍蹙,心中疑惑仍未解:“只是…此案被如此轻易地定性为内宅争风,康婧瑶一人担下所有罪责,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布局,她...终究只是被弃在祭坛上的那枚棋子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:“真正可怕的,是那个与北狄勾结,在幕后操控一切棋局的人,是康敏之…还是另有其人?”

她复又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:“我看不清。”

朱弘毅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声音沉稳:“棋盘才刚刚展开,不必急于一时,既然对方已经落子,我们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
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目光深远:“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,藏在底下的东西,早晚都会浮上来。”

————

次日清晨,周妙雅提着一只食盒,站在了刑部大牢外。

青石砌的牢门阴湿厚重,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污迹。

狱卒验过宁王府的腰牌,这才吱呀呀推开牢门。

老狱卒提着明角灯在前面引路,时不时回头叮嘱着:“姑娘小心脚下,里头湿气重。”

甬道狭长,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走到最里间,狱卒开了锁,把灯挂在壁钩上:“死牢就这儿了,姑娘有事便喊一声。”

周妙雅颔首,递过一块碎银。

康婧瑶蜷在角落的草席上,囚服污浊,发髻散乱,听见动静,她缓缓抬头。

“是你。”她声音嘶哑,嘴角却扯出个古怪的笑。

周妙雅没有答话,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,掀开盖子,取出几样小菜,一壶温酒,摆在她面前。

康婧瑶盯着那些精致的瓷碟,喉间发出嘶哑的冷笑:“何必装模作样,小贱人,专程来看我笑话?”

周妙雅面色平静,执壶斟酒,沿着冰冷的地面将玉盏推至铁栏内:“来看看你。”

康婧瑶盯着那杯酒,忽然低笑起来:“你知道吗?三司会审那日,我爹就坐在堂下。”

她伸手端起酒杯,指尖微微发抖:“我看着他,多希望他能看我一眼,可自始至终,他的目光都在文毓瑾身上。”

酒液入喉,她呛得咳嗽起来。

她抬手抹去嘴角酒渍,指尖沾了泪:“自小便是这般,我娘不得宠,我便跟着成了碍眼的东西。后来我娘死了,他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件想扔却又舍不得扔的旧物。”

周妙雅静静听着,又给她斟了一杯。

康婧瑶眼神渐渐涣散:“所以我发誓,一定要做最得宠的那个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才是文家名正言顺的主母...”

她忽然抬头,死死盯住周妙雅,浑浊的眼底爆出最后一丝恶毒:“可为什么文家偏偏会有你的存在?你这个下贱的狐媚子,他对你始终色心不改,新婚夜抛下我去找你,书房里藏满你的画,就连现在...现在他都还念着你。”

话音戛然而止,她猛地把酒杯掷在地上,瓷片四溅。

她踉跄起身,扑到铁栏前:“你以为你赢了?告诉你,没有赢家!我们都只是棋子!”

周妙雅不动声色:“谁的棋子?”

康婧瑶仰头狂笑,笑声在牢房中回荡:“你根本想不到...那北狄秘药,那济慈堂...都只是冰山一角...”

她突然压低声音,凑近铁栏:“他们想要的,远不止这些,你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...迟早有一天...”

话音未落,她猛地咬紧牙关。

周妙雅瞳孔骤缩:“拦住她!”

狱卒急忙跑了过来,可为时已晚。

鲜血从康婧瑶嘴角涌出,她死死抓着铁栏,身体剧烈抽搐,那双曾经盛满嫉妒与傲慢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。

周妙雅站在原地,看着狱卒慌乱地打开牢门,食盒打翻在地,酒菜混着血迹,在阴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。

老狱卒探了探鼻息,摇头道:“咬舌了,没救,死囚犯人畏罪自尽。”

周妙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康家大小姐,转身走出了牢房。

甬道尽头的天光刺得她眯起双眼,她抬手遮了遮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
谁的棋子?

到底谁,是谁的棋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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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天是谈恋爱情节,之后开始打下个副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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