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妙雅从刑部大牢回来后, 一连两日都吃得极少。
她惯常坐在窗下出神,指尖一圈圈摩挲着杯口,茶凉了也不曾察觉。
康婧瑶临死前那双盈满绝望的眼睛, 还有那句我们都只是棋子, 总在不经意间撞入她的脑海。
“棋子…”
她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 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,留下一道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。
这棋盘到底有多大?执棋之手,又藏在哪片云雾后?
这日晚膳,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。
朱弘毅放下银箸,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长安,”他低声吩咐:“去把
炭火拨旺些。”
待长安退下,他才开口:“逝者已矣, 有些事,钻得太深反而伤神。”
周妙雅回过神, 唇角勉强勾起一点笑:“我明白, 只是…忍不住去想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:“康婧瑶到死,已认定自己是枚弃子, 若连她都是弃子,那执棋之人, 所图为何?”
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,他执起茶壶, 为她续了半杯热茶,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。
他放下茶壶, 待雾气稍散,才缓声道:“下棋之人既已弃子,便是要暂保棋盘, 我们若一味盯着那枚废子,反倒会错过棋局真正的动向。”
他见她眉间忧色未散,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:“对了,不日京城的灯市便要开市了,今年由宫中督办,规模胜于往年。”
周妙雅微微一怔,指尖停在杯沿,抬眼望他。
朱弘毅看着她,语气如常:“你入京至今,还没好好看过京城的灯火,灯市那夜,我带你去走走。”
这话说得寻常,淡得像随口提起,却让周妙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几近自然地松了几分。
她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————
正月十五,寅时刚过,宁王府便已灯火通明。
朱弘毅立于镜前,由长安及两名内侍伺候,一层层穿上亲王吉服。
他先着白纱中单,再披上赤色绛纱袍,革带,大带,蔽膝依次束好,最后悬上成组的玉佩与硕大的绶带。
长安小心翼翼地将皮弁冠为他戴上,九缝皮弁,每缝缀着五彩玉珠九颗,庄重威仪。
周妙雅捧着茶盏,在外间候着,听得内室动静,方知他穿戴已毕,这才垂目进去。
朱弘毅转过身来,这一身赤色吉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,与平日里闲散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他见她进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瞬,声音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:“今日宫中赐宴,午时开席,礼数冗长,怕是要申时方能返回。”
周妙雅将茶盏轻放在他手边案上,目光快速掠过他这一身仅在元旦,冬至,上元三大节才穿的皮弁服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到他肩头,替他抚平了一处细微的褶皱。
她知道这上元节宴的规矩:奉天殿开宴,光禄寺办膳,礼部监礼,亲王百官都要列席。
“王爷且安心赴宴。”她退后半步,仔细端详他这一身装束是否妥帖。
朱弘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柔声道:“灯市酉时开市,我赶得及。”
这话虽平淡,却是在给她一个承诺。
周妙雅心头微暖,轻轻嗯了一声。
辰时二刻,宁王府的仪仗便出了门。
周妙雅站在廊下,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她回到暖阁,本想继续临摹赵孟頫的心经,笔提起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康婧瑶临死前扭曲的面容,还有那句棋子,又在眼前晃动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
庭院寂静,只偶尔听见树枝上的积雪坠落的声音。
这半日忽然变得格外漫长。
青黛端来茶点,见她倚窗而立,轻声劝道:“姑娘且用些点心吧,王爷既说了酉时回来,定会赶回来的。”
周妙雅回头,勉强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她拈起一块茯苓糕,却只轻轻掰下一小块,在指尖慢慢捻着,久未送入口中。
朱弘毅的仪仗至午门外便停住,他下了暖轿,独自穿过宫门,径直往乾清宫而去。
乾清宫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泰和帝朱弘睿已穿戴整齐,一身十二章纹的赤色衮服,正由宫人整理腰间的玉革带。
皇后顾云舒立在半步之外,身着深青翟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,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垂手侍立在帝后身后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朱弘毅步入殿内,目光快速扫过,帝后二人虽并肩而立,中间却似隔着无形的壁障。
自皇兄登基后,尤其是皇后幼子夭折,被太医断定再难有孕后,这般夫妻和睦,琴瑟和鸣的景象,已越来越少见。
“臣弟参见皇上,皇后娘娘。”他依制躬身,声音稳缓,打破殿中沉寂。
泰和帝转过头,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:“弟弟来了,今日这身吉服穿着,倒是精神。”
朱弘毅恭谨回礼:“皇兄谬赞,前日差人送来的那方歙砚,皇兄用着可还顺手?”
泰和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,语气松快:“正想与你细说,那砚墨色沉静,发墨如油,确是上品,难为你总惦记着朕的这些笔墨小事。”
朱弘毅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盒,双手奉上:“臣弟前日在琉璃厂闲逛,偶得前朝画圣的《雪竹图》残卷,虽只余半幅,但笔意犹存。”
泰和帝接过锦盒,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,忽然叹道:“朕还记得小时候,你为了摘太液池边的野柿子,从假山上摔下来,磕破了额头,如今倒好,只拿这些风雅物什来搪塞朕。”
朱弘毅垂眸一笑:“那时年幼,顽皮不懂事,让皇兄见笑了。”
泰和帝摇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:“不懂事?朕倒宁愿你还是那个会爬树掏鸟蛋的小毛头,如今你见朕,开口闭口都是臣弟,连陪朕下盘棋都要推三阻四。”
朱弘毅垂眸恭听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侍立在一旁、低眉顺目的魏琰。
泰和帝将锦盒递给魏琰,叹道:“你倒是清闲,朕整日对着奏折,你倒好,逛琉璃厂,淘古玩,前日内阁还在议辽东军饷的事,你若是闲来无事...”
朱弘毅连忙摆手,笑道:“皇兄快别打趣臣弟了,那些军国大事,听着就头疼,臣弟宁可多逛几次琉璃厂,好歹能淘到些真东西,前儿还得了一包异域香种,说是能养在暖阁里,冬日里开花。”
泰和帝看着他,忽然道:“记得小时候,你总缠着朕去西苑摸鱼,如今朕想召你进宫说说话,你倒好,十次有八次推说身子不适。”
朱弘毅躬身:“臣弟惶恐....”
泰和帝打断他:“什么臣弟不臣弟的,这里又没有外人…惶恐?朕看你胆子大得很,西山围猎,一年只一次,你肯随行,还不是为了给个女子讨封赏?”
说到这里,泰和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随意地问道:“说起来,你府上至今连个侧妃都没有,朕记得你与皇后弟弟年岁相仿,前日顾夫人进宫探望皇后,还问起过你。”
朱弘毅神色不变,含笑拱手:“臣弟这般闲散性子,只怕耽误了人家姑娘,况且...”
他抬眼,笑意洒脱:“若真成了家,今日淘古玩,明日品美酒,后日西山赏雪,皆要报备,岂不处处受缚?”
“这是什么话?”泰和帝看着他,语气温和却带着兄长的严厉:
“这次选秀,朕看过了名册,有几个品貌出众的,你年纪不小了,也该定下来了。”
朱弘毅低眉顺目,语气恭敬:“皇兄日理万机,还要为臣弟操心这些琐事,臣弟心中难安。”
泰和帝抬手止住他:“这怎么是琐事?你是朕唯一的弟弟,你的婚事朕不上心,叫谁上心?光禄寺卿家的三姑娘,朕瞧着便极好,性子温婉,也读过书。”
朱弘毅微微躬身:“皇兄明鉴,臣弟散漫成性,不是逛琉璃厂就是泡茶听曲,哪配得起名门闺秀?若硬娶位王妃,岂不叫人家跟着受委屈。”
泰和帝目光微沉,语气仍缓,却透出帝王威压:“既如此,你想要什么样的?选秀名册就在朕案头,你今日自己挑一个。”
朱弘毅抬头,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皇兄知道的,臣弟就喜欢自在,若是找个整日管着臣弟的王妃,怕是连去西山赏雪都要被念叨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着补了一句:“再者,成了亲后,皇兄若召臣弟下棋,臣弟还得先请示王妃,岂不累赘?”
泰和帝被他这话逗得摇头失笑:“你啊...还是这般任性。”
魏琰审时夺
度,适时上前:“陛下,百官已在奉天殿外候着了。”
泰和帝深深看了朱弘毅一眼,终是转身:“罢了,随你吧。”
朱弘毅望着皇兄的背影,长舒了一口气,又一次,让他混了过去…
————
申时末,奉天殿的赐宴终于散了。
朱弘毅的仪仗候在午门外,长安正跺脚取暖,忽见一个穿着青贴里袍的太监从角门出来。
“长安!”那太监远远就招手,脸上堆着笑。
长安定睛一看,也笑了:“来福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这来福原是朱弘毅还在宫中居住时,身边伺候的太监,那时朱弘毅尚未封王建府,来福就跟在身边,最是机灵不过。后来朱弘毅出宫开府,按规矩不能把宫里的人带出去,来福便被魏琰看中,收作干儿子,留在宫里当差,因他养的一手好猫,魏琰便留他专在御猫苑帮皇帝侍奉狸奴。
来福小跑着过来,呵出一团白气:“干爹让我去城门外取点给猫用的东西,这不,刚出宫门,远远瞧见您,便顺脚过来了。”
他探头往长安身后张望,压低声音:“王爷…可还安好?”
“王爷一切都好。”长安笑答,抬手替他拂去肩头雪粒。
来福点点头,搓着手道:“方才在殿外伺候,听干爹说,今年选秀贵女的名册都呈给陛下了。”
他复又凑近些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近日总是问起王爷的婚事,说是要给王爷寻个知冷知热的...”
长安脸上的笑容骤然便淡,正要说话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朱弘毅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午门,来福慌忙退到一旁,垂首肃立。
“王爷。”长安快步迎上前。
朱弘毅目光扫过来福,脚步微顿:“来福?”
来福扑通跪下:“奴才给王爷请安。”
朱弘毅淡淡道:“起来吧,在魏公公手下当差,可还顺心?”
来福诺诺起身,仍是躬着腰:“托王爷的福,干爹待奴才极好。”
朱弘毅看了眼天色:“时辰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仪仗缓缓启程,车轮轧过路面,发出匀缓而悠长的声响。
长安跟在马车旁,脑子里却总回荡着来福方才的话,他张了几次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上次多嘴周姑娘的事,被罚去扫了三天马厩,那股味儿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。
正踌躇间,车帘忽被掀开一角。
“来福方才跟你说了什么?”朱弘毅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。
长安一个激灵,差点咬到舌头:“没、没说什么...”
“讲。”
长安缩了缩脖子,支支吾吾道:“王爷,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...”
“讲。”
“既然万岁提起选妃之事...王爷为何不趁机顺水推舟,求了周姑娘?”
车帘猛地被掀开,朱弘毅冷冷瞪了他一眼:“再多嘴,就不是扫马厩这么简单了。”
长安赶紧闭嘴,把头埋得低低的。
车帘落下,朱弘毅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来,比方才低沉许多:“现在跟皇兄提及此事,只会害了她性命。”
长安怔了怔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,他再不敢多言,只默默跟着仪仗,听着车轮声在暮色中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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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汉服癖犯了,有时候就想把衣服写对[坏笑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