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饭TXT > 浪漫言情 > 《丹青美人》作者:烟舟泊诗【完结】 > 《丹青美人》作者:烟舟泊诗.txt

第56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43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二月二, 龙抬头。

运河的冰彻底化尽了,浑黄的河水裹着碎冰与去岁的枯枝,浩浩荡荡地向南流去。

漕运衙门撤了封河的禁令, 各色船只开始在各处码头集结, 帆影幢幢, 纤夫的号子声重新在河岸上响了起来。

文府这几日门户洞开,车马不绝。

管家带着小厮们清点随行的箱笼,一应祭器,纸马,香烛都要备齐。

素服加身的文毓瑾立于祠堂前,目送仆役将祖母的灵柩缓缓抬出,移上码头那艘白幡素绸的灵船。

船头的白幡随风而摆, 覆满素绸的船身如雪,在一片杂色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
码头上人来人往, 有相熟的人家遣人来问行程, 欲设路祭,文毓瑾一概亲自应对,礼数周全, 神色却始终淡漠,只说是奉祖母遗愿归葬, 闭口不提周妙雅。

偶尔得闲,他便踱至码头尽头, 背手而立,望着宁王府的方向。

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, 吹得他素服下摆簌簌作响。

与此同时,宁王府内也在打点行装。

周妙雅将几身素净的衣裙并一些日常用物收拾进一只藤箱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

青黛在一旁帮着整理, 欲言又止…

半晌,她终是没忍住,小心问道:“姑娘,咱们…真就这么跟着?文家若是不让靠近…”

周妙雅扣上箱笼,声音平静:“我们走我们的水道,他们行他们的灵船,运河宽阔,他文家还能拦着别的船不走不成?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抽出新芽的垂柳。

“我只是去送祖母,不是去和谁争抢。”

朱弘毅拨了两名稳妥的侍卫并一个老成的嬷嬷,连同青黛与长安一同随行,船只也选的是寻常的客船样式,并不起眼,他对众人淡淡吩咐了一句:“远远跟着,不必起冲突,护她周全即可。”

临出行前,朱弘毅进宫向泰和帝辞行。

他在乾清宫暖阁里见到皇兄时,朱弘睿正对着一幅《南巡纪胜图》出神,画上是前朝皇帝南巡时的盛况,秦淮灯影,姑苏烟雨,笔墨间尽是江南风华。

“臣弟特来向皇兄辞行。”朱弘毅躬身行礼。

泰和帝回过神,挑眉看他:“哦?朕这闲云野鹤的王弟,又要去何处寻快活?”

朱弘毅唇角噙笑,目光也落在那画卷上:“人生畅快事,怎能缺了春日的江南?臣弟想去亲眼看看,杜牧诗里的千里莺啼绿映红,到底是何等光景。”

他走到案前,指尖虚点画中一片桃林,继而又憧憬道:“也去尝尝,是否真如白乐天所说,吴酒一杯春竹叶,能醉倒天涯客。”

泰和帝被他说得眼底生羡,摇头叹道:“被你这么一说,朕倒真有些羡慕了,整日困在这四方城里,看的都是奏折,听的都是朝务。”

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:“去吧,好好替朕看看这江南春色,把你一路所见所闻,那些市井趣事,风土人情,都记下来,回来说与朕听。”

“臣弟遵旨。”朱弘毅含笑应下。

兄弟二人又闲叙半晌,从江南茶市聊到太湖石谱,却唯独没有提起运河上那艘挂着白幡的灵船。

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春日远游。

————

运河的水声潺潺,混着风声,送入客船窗内。

文家那艘挂着素白幡幔的灵船,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行着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周妙雅立在船头,望着那点白影在浑黄的河面上起伏,恍惚间,时光仿佛倒流回那年春天。

也是这样的水路,只是方向截然相反。

那时,她陪着文老太太从苏州启程进京,文府门前车马簇簇,当地的官员家眷,世交故旧几乎都来相送,姑苏城外的码头上,是何等的喧腾热闹。

如今,同样是这条水路,同样是祖孙二人。

只是那时满怀憧憬进京的文老太太,如今已化作棺中枯骨,要归葬故土。

而那时心沉如铁,以为前路尽是泥沼的她,却也未曾料到,最终会是这般光景…

她不再是文家的附庸,而是穿着六品官服,堂堂正正的女官,她乘着另一条船,以她自己的方式,送祖母最后一程。

河风拂面,带着湿润的凉意。

不知何时,朱弘毅已悄然立到她身侧,厚实的披风带着他怀里的温度,轻轻罩落在她的肩头。

“乍暖还寒,河风凛冽,注意身子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温柔的关切。

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,驱散了周妙雅周身的寒意。

周妙雅这才惊觉自己已在船头站了许久,指尖早已冰凉,连鼻尖都冻得发红。

她拢了拢披风,目光仍追随着前方那点白影:“多谢王爷,只是...想起些旧事。”

朱弘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灵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微微起伏,他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立在她身侧,替她挡住风口,任由河风拂动他的衣袂。

周妙雅眼底泛起一丝苦涩,轻声说着:“那年随祖母进京,走的也是这条水路,那时祖母还健朗,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办喜事。”

她没有明说是谁的喜事,但朱弘毅心知肚明。

那些关于她与文家二少爷自幼订婚,又是如何被文毓瑾强取豪夺,如何被他灵堂逼妾的往事,他早有耳闻。

此刻见她神色凄迷,便知她定是忆起了那些不堪的旧事。

“如今想来,倒是造化弄人。”她微微勾起唇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河风渐起,吹得船头的灯笼轻轻摇晃,朱弘毅侧身替她挡住风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往事不可追,来日犹可期。”

周妙雅抬眸看他,见他目光沉静如水,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哀戚与彷徨,她忽然觉得,这条归乡之路,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。
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她轻轻颔首,将披风又拢紧了些。

水路走了一月有余,待到客船缓缓驶入苏州地界,已是三月暮春。

运河两岸,桃红柳绿,春水碧于天。

从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,商铺鳞次栉比,游人如织,画舫如云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端的是一派万商云集,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盛景。

周妙雅立在船头,望着这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温软风光,一时有些怔忡。

离乡数载,故园风物依旧,青山碧水,画舫笙歌,只是物是人非。

朱弘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,目光掠过岸边熙攘的人烟,淡淡道:“江南盛景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他的声音将周妙雅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
她微微颔首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曹家巷的方向。

那里有她寄居多年的院落,有她习画的书房,也有…许多不愿回首的往事。

她轻声开口,紧绷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:“王爷,前面便是寒山寺了,祖母生前最爱听那里的钟声。”

朱弘毅转眸看她,见她虽强自镇定,但手指却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。

他心下了然,这一路归来,于她而言,并非只是简单的送灵,更是要直面那些她逃离已久的过往。

于是温声应道:“既如此,待安顿下来,本王随你去寺里为老夫人上一炷香。”

他的话语虽平淡,却像一块沉稳的磐石,在她心潮微澜时,提供了最坚实的依靠。

客船靠岸后,因文府灵柩归家,曹家巷老宅门前车马喧阗,人多眼杂,朱弘毅便命人先在离文府不远,靠近山塘街的一家客栈落脚。

这客栈名为悦来,门面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雅致。

因着春日游人多,柜前颇为忙碌。

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见朱弘毅气度不凡,周妙雅虽衣着素净,但容止清雅,忙亲自上前招呼。

“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?实在不巧,这几日游人太多,上房就只剩下一间了。”掌柜的赔着笑,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。

他见男子身形挺拔,气宇轩昂,女子低眉顺眼静立其后,虽无逾矩,却自有一股并肩而立的默契,掌柜心下暗揣,约莫是微服携眷的贵官,遂试探笑道:“小的看二位像是夫妻,若不嫌弃,这间上房倒也宽敞洁净,临河而建,景致是极好的。”

周妙雅闻言,耳根微热,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否认,她与朱弘毅虽同行一路,但始终恪守礼数,分船而居,从未有过逾越之举。

而,她话未出口,便听得身侧朱弘毅神色不变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对掌柜道:“就这间吧。”

他语气自然,仿佛本该如此。

长安立时会意,上前一步,利落地办理入住,付了银钱。

掌柜的眉开眼笑,连忙唤来伙计引路:“客官这边请,房间在二楼,保证清静。”

周妙雅随着伙计走上木质楼梯,心绪有些纷乱,她知晓朱弘毅此举是为避免节外生枝,亦是考虑到她安危与方便就近探视文府动静,可…同室而眠,终是逾礼。

走在前面的朱弘毅脚步微顿,似是无意地落后半步,与她并行,低沉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:“暂且忍耐,此处鱼龙混杂,你独居一室,本王不放心。”

他的声音平稳如常,听不出半分旖旎,只有纯粹的考量:“稍后安顿下,你睡里间床榻,本王在外间歇息即可。”

周妙雅闻言,心口骤跳,下意识便急急摇头:“这如何使得?殿下乃皇亲贵胄,身份尊贵,岂能为妙雅屈尊降贵?妙雅万万不敢僭越。”

她怎能让他睡在那张看起来并不宽敞舒适的短榻上?这于礼不合,于心更是不安。

朱弘毅侧目,见她眉尖蹙起,面上是真切的惶惑与坚持,便语气平淡地安慰她道:“无妨,出门在外,不必拘泥虚礼。”

他的话语简洁,却将她所有的推拒都堵了回去,这不是商量,而是权衡之后最妥帖的决定,那份不动声色的担当与庇护,让周妙雅心头微暖,却也泛起更深的涩意。

她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多谢王爷体恤。”

小二推开廊尽头的门,果如掌柜所言,房内开阔敞亮,一道屏风巧妙隔出内外两间。

窗外正对蜿蜒河道,几株垂柳新绿初绽,随风轻摇,景致甚美,更重要的是,从这窗望去,文府老宅一角飞檐尽收眼底。

朱弘毅环视房间,目光在那张简朴的罗汉榻上稍作停留,随即低声对长安嘱咐几句。

长安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护卫与行李。

房门轻轻合上,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,春日暖阳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周妙雅缓步至窗边,望着不远处那熟悉的飞檐斗拱,沉默不语。

那里,曾是她寄人篱下,战战兢兢度过无数日夜的地方。

朱弘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,却未多言,只径自走到桌边,提起方才伙计送来的粗陶茶壶,缓缓斟了两杯清茶。

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桌案另一侧,声音平缓而清冽,打破了室内的宁静:“先歇息片刻,待文府那边安定些,再过去打探不迟。”

目录
设置
设置
阅读主题
字体风格
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
字体大小
适中 偏大 超大
保存设置
恢复默认
手机
手机阅读
扫码获取链接,使用浏览器打开
书架同步,随时随地,手机阅读
首 页 <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> 尾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