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魂一夜过后, 他们没有再回悦来客栈。
朱弘毅立在暂居小院的廊下,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声音沉稳:“此处已不安全, 长安, 去准备车马, 今日便启程回京。”
周妙雅站在他身后,闻言未语,她沉默片刻,走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王爷,在回京之前,我想带您去见一个人。”
朱弘毅回身, 眉峰微蹙,目带询问。
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, 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去了, 王爷自会知晓。”
见她如此,朱弘毅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。
次日清晨,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过尚在沉睡中的苏州街巷,碾过湿润的石板路, 最终在桃花坞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前停下。
院门斑驳,檐下悬着半旧的木匾, 用篆体写着眠云堂三字,笔力遒劲, 透着隐逸之气。
周妙雅掀帘下车,引朱弘毅步入院中。
画堂墨香氤氲,四壁挂满了未竟的山水长卷, 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。
一位身着半旧葛袍,气质清癯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案前,专注地勾勒着山石纹理。
听见脚步声渐近,男子抬起头。
当他看清来人是周妙雅时,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讶异与关切。
“妙雅?”
仇方放下笔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确认非梦,才低声续道:“许久未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带着长辈的关切,仔细端详着她:“听闻你随文老太太去了京城,一切可都还好?”
周妙雅上前一步,敛衽为礼:“劳先生挂念。”
她随即侧身抬手,引出身旁之人:“这位是京城来的朱公子。”
而后又回眸向朱弘毅轻一俯首,声音恭谨自然:“公子素来欣赏仇先生的画作,府上珍藏的《秋山萧寺图》,每岁秋高,您皆亲手展卷细赏。”
朱弘毅目光微动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他确实很欣赏仇方的画作,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与他
心境相合,自己确曾数次在卷前驻足,却未曾料想,周妙雅竟将他这点私好都暗记于心。
他收敛神思,朝仇方拱手:“久闻先生画名,先生笔意超然,晚辈心仪久矣,今日始得拜见,幸甚。”
仇方抱拳回礼,目光却仍落回周妙雅身上,声音温缓:“在京中可还习惯?文老夫人她...”
“祖母已过世了。”周妙雅语色平静,指尖却悄悄蜷紧。
仇方执笔的手一顿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,他沉默良久,轻叹了一声:“你受苦了。”
周妙雅微微摇头,她看向案上未完成的画作,是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孤舟蓑翁浮于苍茫江面之上,笔简意远,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人。
“先生这幅画,水纹的处理很是特别。”她轻声叹道。
仇方抚须,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不用勾线,全凭墨色浓淡,你从前总说这样画水,最能得其神韵。”
朱弘毅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《寒江独钓图》上。
他凝视片刻,指向画中水波,声音低沉却含赞赏:“先生以淡墨层层晕开,不施勾勒,看似无痕,实则将江势之流转,空茫之气象尽融于墨色浓淡之间。”
他指尖微移,落在那蓑翁的钓竿之上:“这一笔枯墨,看似随意,却将钓竿的劲瘦,江风的凛冽都画出来了。”
仇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旋即抚须含笑,眼底浮出欣慰:“朱公子懂画。”
他取过另一卷画轴展开,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,山石皴法奇特,似斧劈又似云卷。
“这是新创的皴法?”朱弘毅问。
仇方点头:“尝试将斧劈皴与卷云皴相融,以求山石既见骨力,又得空灵。”
朱弘毅细细端详:“妙在虚实相生,山脊用斧劈显其刚劲,山腰以卷云显其柔润,这一处...”
他指向画中云雾缭绕处:“若是稍减三分墨色,或许更能显其缥缈。”
仇方目露惊喜,随即就瓷盏蘸清水,轻晕墨痕,墨色渐淡,云雾果然更添空蒙之意。
“受教了。”仇方搁笔,看向朱弘毅的目光已带上几分知己之意。
周妙雅静静立在窗边,看着二人论画,阳光透过窗棂,在朱弘毅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晕,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,只是一个真正懂画的知音。
仇方斟一盏新泉,双手递过去,轻声道:“朱公子对画理见解独到,仇某陋室何幸,若得闲暇,公子可愿常来品画?”
朱弘毅接过茶盏,抬眸时目光掠过窗边的周妙雅,唇角含了极浅的笑:“若有缘,定当再来请教。”
朱弘毅与仇方论画正酣,画室的门帘忽然猛地被撞开。
仇珍半扶半抱,拖着一个血人踉跄闯入,那书生青衫浸血,左肩处插着半截断箭,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,他脸上毫无血色,嘴唇发青,全靠仇珍瘦弱的肩膀支撑着才没有倒下。
“爹!快!”仇珍的声音带着哭腔,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仇方慌忙撂下手中画笔,一个箭步上前,与女儿一同扶住那书生。
仇珍半扶着伤者经过周妙雅身边时,抬眼扫了她一眼——那一瞬,震惊,疑问,疏离,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。
她们曾经是形影不离的挚友,曾在桃花树下一起临摹,在天平山上并肩写生,但此刻,仇珍只是咬了咬下唇,便全力搀扶着伤者往里间去。
周妙雅愣在原地,似被那一眼定住,动弹不得。
她看见仇珍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,连指缝里都是暗红色,触目惊心。
里间传来书生强忍的痛哼,随即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。仇方旋即掀帘而出,双手染血,面色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。
见周妙雅不是外人,仇方压低声音道:“是兴社的学子,苏州百姓反对给魏阉建生祠,学子们联名上书,今日在文庙前...遭东厂强行镇压。”
说话间,他目光瞥了一眼窗外,声音更沉:“五义士当场被捕,这是逃出来的一个,这些日子,我这画室里...已暗中收留了数人。”
“伤势如何?”周妙雅轻声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仇方摇头,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痛楚:“箭头卡在里面,失血太多,怕是...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就在这危急时刻,周妙雅忽然上前一步:“先生,让我去看看,我在京城随太医院的王老太医学过些医术,或能一试。”
仇方微怔,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庞上顿了顿,随即侧身让开:“好,你快来。”
帘影晃动,周妙雅已快步踏入里间。
狭小的内室里,那书生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,胸口急促起伏,唇角血沫随呼吸簌簌而落。
仇珠半跪其侧,双手以布巾死死按住伤口,可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。
“让我来。”周妙雅撩裙俯身,熟练地检查伤口,她拨开书生破碎的衣衫,仔细查看箭头的深度和方向。
“没有伤及要害,还有救。”
她抬起头,语气坚定:“但必须立刻取出箭头。”
她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朱弘毅:“需要有人按住他。”
朱弘毅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,在书生头侧蹲下,用双臂稳稳压住书生的肩膀和手臂,他动作干净利落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。
周妙雅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,展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医疗器具。
她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刀,在烛火上反复灼烧。
“仇先生,请按住他的腿。”她声音平静,手上动作却极快。
仇方立即照做。
仇珍屏息站在一旁,紧张地咬着下唇,目光慌乱地在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和朱弘毅沉稳的动作间来回游移。
周妙雅以棉帕蘸清酒,拭净创口四周的血污,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要开始了。”
刀刃精准地划开皮肉,书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,身体剧烈挣扎。
朱弘毅的手臂纹丝不动,牢牢将他制住,鲜血涌出,周妙雅却不慌不忙,用手指探入伤口,摸索着箭头的位置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低语,随即用特制的镊子夹住箭头,缓缓向外拔出。
倒刺勾肉,每动一分,书生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,朱弘毅臂上青筋暴起,稳如磐石。
箭头离体时,周妙雅额上已布满细汗,她迅速用药粉覆创止血,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。
“暂时保住性命了。”
她直起身,长长舒了口气:“但今晚很关键,可能会发热。”
仇珍这才敢靠近,轻声问:“他...能活下来吗?”
周妙雅洗净手上的血污:“若能熬过今夜,就有希望。”
窗外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画室内烛火摇曳,映出众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。
朱弘毅立在案旁,目光落在周妙雅收拾医具的指尖上,眸色深沉,情绪难辨。
忽而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,似有火把晃动,脚步声杂沓,正朝眠云堂方向逼近。
周妙雅心头骤紧,抬眸望向朱弘毅。
朱弘毅面色如常,只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,俯身耳语:“放心,本王去解决。”
他转身出了画室,玄色衣袂掠出门帘,转瞬融入夜色。
外面的喧哗声起初更大了起来,隐约能听见兵刃相碰的铿锵,还有几声厉喝,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连仇方都屏住了呼吸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然而不过片刻,那些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,一阵马蹄声杂乱地远去,最终归于沉寂。
门帘再次掀起,朱弘毅缓步走回,神色如常:“无事。”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却如拨云见日,让画室内中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。
仇方抬眼,眸底惊澜未平,却尽化作感激之色,拱手道:“今日多亏二位相助,天色已晚,外面怕是不太平,二位若不嫌弃,就在这画室暂住一晚,待明日天亮再走。”
朱弘毅侧首望向周妙雅,见她微微颔首,便道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夜深了,画室里只余一盏油灯。
仇珍伸手挽住周妙雅的臂弯,带着旧时亲昵:“今晚你同我睡吧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周妙雅望着好友熟悉的面容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她先俯身探了书生的脉息,见他呼吸平稳了些,这才去后院小厨房煎药,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,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。
朱弘毅不知何时走了
过来,站在灶边:“需要帮忙么?”
周妙雅手持长柄木勺,缓缓搅动着药汁,轻声问:“方才...外面是怎么回事?”
朱弘毅淡淡道:“无妨,本王亮明身份,东厂领头认得我,知我奉旨南下收画,便不敢多言。”
周妙雅这才松了口气,手下动作却未停,将煎好的药汁细细滤出。
待一切妥当,已是深夜,周妙雅随仇珍进了里间,两人并肩躺在幼时常睡的那张榻上,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和记忆里一般无二。
仇珍侧身向里,指尖捻着被角,在黑暗中轻声问:“那位朱公子...那般俊朗,可是你的心上人?”
周妙雅一怔,低嗔了一句:“莫要胡说。”
仇珍掩唇,语气里带着狡黠:“我都瞧见了,方才煎药时,他一直在旁守着,眉目含情,你们说话时...那般亲近…”
周妙雅脸上发烫,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:“才不是!”
仇珍轻轻扯她被子,笑声拂耳:“被我说中了!”
两人在被子下悄悄闹作一团,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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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五人墓碑记来啦!!!
天启六年,魏忠贤派人到苏州逮捕周顺昌,苏州市民群情激愤,奋起反抗,发生暴动。事后,统治者大范围搜捕暴动市民,市民首领颜佩韦等五人为了保护群众,挺身投案,英勇就义。
所以……魏琰和泰和帝朱弘睿几乎都是明码了[笑哭]
周顺昌在下一章出现,不过也被作者君化名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