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, 连时间都凝成了冰。
杨濂早已记不清自己被拖出去提审了多少回。
起初他尚能感觉到鞭子撕开皮肉的灼痛,盐水泼上来时筋肉不受控制的抽搐。
后来,疼痛变得麻木, 像隔着层厚布在捶打一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。
被扔回牢房时, 他只余一丝喘息的气力。
黑暗里, 唯有墙角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,与他破碎的呼吸声相伴。
狱卒轮番上阵,换着法子逼他画押,承认那道《二十四大罪疏》是受人指使,污蔑忠良。
一个脸上带疤的狱卒蹲在他面前,手里掂量着烧红的烙铁:“杨大人,何苦呢?画了押, 少受些罪,魏公兴许还能给您留个全尸。”
杨濂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, 模糊的视线里, 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红光。
他嘴唇干裂,微微开合,声音微弱:“罪…在魏琰…不在…老夫…”
烙铁贴上胸口, 青烟乍起,焦糊味冲鼻, 他浑身猛地一僵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 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。
几次昏死过去,又被冷水泼醒。
他们用尽了刑罚, 夹棍,鞭刑,杖责…杨濂这具老迈的躯体早已是千疮百孔, 可每逢短暂清醒,他那双眼里仍燃着一点不肯熄的星火。
他自知,此生再难出此门。
那一晚,狱卒也倦了,牢中难得半晌无人搅扰,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,若有若无。
杨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艰难地喘息着,目光在黑暗中逡巡,最终落到甬道尽头那尊模糊的关帝像上。
狱中竟供着关帝,祈求忠义之神镇守牢狱,何其讽刺。
与此同时,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星火,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。
他需要留下点什么,不是为自己辩白,而是要将这里的真相,将魏琰的罪恶,将他的不屈,留下来,传诸后世。
没有纸笔。
他咬牙撑起残躯,贴着墙壁坐直,然后低下头,用牙齿,一点点撕下囚衣里衬那片还算干净的粗布。
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齿力不足,他便用被夹棍夹得变形的手指相助,一点点撕出一条略宽的布条。
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,待布条离衣,他早已是满头虚汗,喘息不止。
他垂首打量自己,遍体鳞伤,竟无一寸完好肌肤,良久,才颤巍巍抬起右手,把那条曾被夹棍重点关照,指甲早已脱落,皮开肉绽的食指,送到了嘴边。
他用尽残余的力气,狠狠咬了下去。
剧痛钻骨,身躯猛地一颤,口中瞬间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。
血顺着残破指尖缓缓滴落。
他不敢耽搁,忙将布条摊在膝上,以那支渗血的指尖为笔,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,开始书写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元气。
“臣杨濂,临死绝笔,魏阉祸国,罪证昭昭,天地共鉴,臣今以死明志,前所劾二十四大罪,句句属实,字字泣血,虽遭阉党构陷,酷刑加身,吾风骨不折,清白不容玷污。”
血很快凝固,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,让新血续出,写写停停,断断续续,眼前昏花,手腕战栗,几乎难把布条稳在膝头。
他写魏琰僭越,写忠良含冤惨死,写生祠遍地,写民不聊生,写自己无悔,写盼后人继志。
最后,他用尽力气,在布条末端,重重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。
做完这一切,他已气若游丝,靠墙瘫坐,唯余一息。
天光微亮时,狱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。
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趁着狱卒开门,视线转移的刹那,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,将那条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布条,迅速塞进关帝像底座一道暗缝,深没其中。
关帝持刀而立,目光凛凛,静静守护那缕暗缝中的血书。
随后,他阖上双眼。
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。
魏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。
数名东厂番子闯入,将他拖了出去,绑在刑架上。
为首的档头拿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,在他眼前晃了晃,冷声道:“杨大人,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,画押,承认污蔑魏公,给你个痛快。”
杨濂缓缓抬起头,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贴在额前脸上,他望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铁钉,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,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他没有说话。
档头眼神一戾,不再迟疑,举起铁钉对准他的头顶,铁锤猛然落下。
“咚。”
闷声回荡,钻骨刺耳。
杨濂身形剧震,双目倏睁,瞳孔瞬间涣散,鲜血沿着额角鬓发蜿蜒流下,染红了他满是伤痕的面庞。
他至死,没有发出一声求饶。
那双曾经在金銮殿上怒视奸佞的眼睛,此刻直直定在虚空,残留着一丝不甘,一丝轻蔑,仍带着读书人永不屈折的傲骨。
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诏狱深处,连那终年不绝的滴水声,仿佛亦在此刻凝滞。
————
杨濂下狱,酷刑至死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,在京城的水面下激起汹涌的暗流。
明面上,街市依旧,茶楼酒肆无人敢公开议论,连往日最热闹的国子监门前,也忽然冷清得吓人。
可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,另一股暗力正悄悄汇拢,似地火在岩层下奔突,寻找机会迸裂。
文毓瑾落脚的那处靠近国子监清舍,如今已成了无形的中心,白日里,他仍是一身半旧儒衫,与来往学子谈经论道,言语间忧国忧民,风骨肃然,绝口不提朝局险恶。
他越是这般沉静克制,周围聚集的年轻士子们对他越是崇敬。
夜深后,清舍后门时有身影悄然闪入。
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影,几张年轻激愤的面孔围坐于文毓瑾身侧,他们是兴社在京城各书院的核心人物。
一个叫陈贞慧的年轻监生声音哽咽,死死攥着拳头:“文兄,杨公他死得冤啊!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!”
另一个叫侯向生的青年语气急促:“东厂如此无法无天,今日是杨公,明日便可能是你我,必得让陛下听见我等呼声!”
文毓瑾端坐主位,烛影斜映,侧脸清隽,他沉默地听着众人的控诉,指尖轻抚着杯沿。
待几人情绪稍平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杨公风骨,天地可鉴,吾辈后学,岂能坐视忠良蒙冤,奸佞横行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眸色沉痛:“然若贸然行动,正如以卵击石,非但于事无补,反而会授人以柄,让更多志士白白牺牲。”
“那…我们该如何?”有人急声追问。
文毓瑾微微俯身,烛焰在他眸中跳动:“吾辈所求,非街头叫嚣,而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,行光明正大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联名上书,静/坐请愿。”
屋内几人呼吸骤然一紧。
文毓瑾继续道:“联名上书,非一人之疏,而是汇聚天下清议,代表士林民心。我们要将杨公之冤,魏阉之恶,条分缕析,直陈御前,让陛下看到,非杨公独受其枉,而天下读书人,皆为此事痛心疾首。”
“至于静/坐,”
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:“非为挑衅,而为明志,我们就在这国子监前,在这孔圣人文庙之下,不言不语,不吵不闹,只以我等之身,告之京城,告之天下,公道,自在人心。”
他语调中带着奇异的蛊惑力与说服力,将年轻人胸中的悲愤与热血,慢慢引到了一条看起
来更理性、也更宏大的方向上。
“可是…文兄,东厂耳目众多,这联名…”陈贞慧仍有顾虑。
文毓瑾轻轻放下茶杯:“此事,需隐秘,更需胆魄,愿署名者,需知其风险,九死而不悔。”
他看向众人,眼神锐利:“诸位可敢?”
“有何不敢!”几人几乎异口同声,年轻的脸庞上燃着决然之色。
“好。”
文毓瑾颔首:“此事,便由我文家,以百年清誉为凭,牵头执笔,诸位分头联络可信之士,务必慎之又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记住,我们此举,非为一己之私,乃为江山社稷,为天下公道,纵前路荆棘,亦当往矣。”
其后数日,暗潮悄涌,席卷京城各大书院与会馆。
国子监号舍,夜深人静时,有学子在同伴手心悄悄写下自己的籍贯姓名。
僻静的书肆后院,几名青衫学子低声急语,快速交换着信息,确认着愿意联名的志士。
崇文门外一家会馆里,有人借饮酒赋诗的名头,暗暗传阅文毓瑾草拟的奏疏要略。
联名的名单在暗中像雪球般越滚越大。
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,还有在京候补的官员,甚至一些早已致仕、却仍关心朝局的老翰林,闻得是文家百年清誉作保,也暗中表示了支持。
而静/坐之事亦在暗中铺排,时间,地点,方式,若官府盘问如何应答,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。
文毓瑾依旧每日出现在清舍,接待访客,谈论学问。
只是他书案上那方歙砚,磨墨的次数比往日多了许多,他亲自执笔,仔细斟酌着奏疏上的每一个字,务求情理兼备,骨气铮然,既要能打动天听,又要能凝聚人心。
檐下气息沉凝,山雨欲来,所有人都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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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文毓瑾即将开启他大男主表演
71章男女主感情大爆发
先让文毓瑾疯一段[笑哭][笑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