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毓瑾被抬回主院, 灌下参汤,幽幽转醒。
他不顾郎中的劝阻,强撑着病体, 来到前厅。
那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兴社学子, 看到这余火未烬的场景, 眉目间皆凝着悲愤。
文毓瑾怀中紧紧抱定那几卷从火海中抢出的残书,那些书被烧的焦边碎页,惨不忍睹。
他将那几本书紧贴在胸口,仿若壮烈归来的英雄怀抱着阵亡将士的枯骨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年轻的,挂着未褪激愤的脸。
沉默半晌后,他哽咽着,涕泗横流, 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,格外凄惨悲怆:
“文某...文某无能啊...”
他强撑着虚弱的病体, 忿恨开口, 声音嘶哑,鼻音沉重:
“未能护住诸位呕心沥血的联名奏疏,更累及我文家数代珍藏的祖宗典籍...”
他颤抖的枯指抚摸着焦黄的残页, 痛彻心扉地哭诉着:
“那奏疏,凝聚了诸位的心血, 誓要为杨公讨回公道。它本藏于偏殿的木匣中,吾本欲今夜再最后斟酌字句...未曾料到…哎…”
他说到痛处, 猛地阖上双眼,两行清泪拌着烟灰直下。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, 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怆:
“火势太大,我冲进去时,那书匣就在我眼前, 被掉下来的梁木压住,顷刻间就...就化作了灰烬。”
再睁开眼时,他目光空洞,仿若刚经历了世间最悲痛的人间惨剧,喃喃着:“连一页...一页都未能抢出来...”
几个学子见他悲痛至此,忙上前抚胸疏背,温言相劝。
蓦地,只见文毓瑾如遭雷噬一般,浑身剧震,眼底迸射出彻骨的恨意,他抓住身边一个学子的手臂,自言自语地喊着:
“是了...是了!这火起得蹊跷,早不起晚不起,偏偏在我们要上书的前夜,定是那阉党!他们不敢让这份奏章呈到御前,便要将它连同这满屋典籍一同焚毁。他们不仅要杀人,还要诛心,要让天下人都不敢再发声!”
他这出痛彻肝脾的戏,将一个痛失重要文书、又看穿阴谋的悲愤儒生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既合理圆了奏疏被毁的局,又成功引起了众怒,矛头直指阉党。更在学子们心底,种下阉党片纸不留,锱铢必较的焚书之惧。
“文兄珍重!”陈贞慧红着眼眶上前扶住他,“奏章没了,我们还可以再写!”
“对!我们这就回去重新联名!”侯向生激动地喊道。
文毓瑾听罢这话,猛地抬起头,目眦欲裂,泣血般控诉着:
“阉党焚书,意在断我文脉,绝我圣传,此乃斯文扫地,文明之浩劫。自焚书坑儒后,千年间尚未有如此公然践踏圣贤文章之暴行,他们不仅要堵住悠悠众口,更欲焚尽先贤之骨,苍天何其不仁!”
他这番痛彻心扉的泣血之呼,成功地将学子们的注意力从奏章被焚,转移到了阉党焚书的暴行之上。
陈贞慧哽咽着上前,“文兄,您已尽力,是那阉党丧尽天良。”
“典籍虽毁,但正气长存!”侯向生振臂高呼,眼中燃烧着怒火。
文毓瑾看着群情激愤的学子,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到。
他佯装虚弱,晃了晃身子,无力地倚靠在家丁身上,气若游丝:
“文某...愧对诸位...待我料理完这些残卷,养好身子...必再与诸君...共商大计...”
说罢,他双目翻白,似耗尽所有心力,再次昏厥了过去,被家丁慌忙抬回内室。
前厅里,只留下满腔怒火的学子们,对着暗夜中大火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,誓要与阉党势不两立。
————
翌日早朝,金銮殿阴云欲坠,气氛凝重。
不等御史出列,首辅康敏之竟率先出班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康敏之纵横内阁十余年,素以沉稳著称,此刻竟是老泪纵横,花白的胡须颤若秋风扫叶。
“陛下!老臣...老臣痛心疾首啊!”
他声音嘶哑,以头抢地,砰然血溅:
“文翰林乃圣上钦点的状元,两榜进士,清流典范,昨日竟遭此横祸,若非家仆拼死相救,几葬身火海!”
他抬起泪眼,涕泗横流地环视着满朝文武:
“纵火焚宅,毁人典籍,此等行径,与暴秦何异?这是要堵天下人悠悠众口,让士林寒心,让读书人不敢再言国事啊!”
他猛地转向御阶之下垂手而立的魏琰,字字泣血:“魏公,您执掌司礼监,统领东厂,京畿治安亦是职责所在,如今竟有狂徒敢对朝廷命官行此恶事,您难道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?”
这番表演堪称精妙绝伦,滴水不漏。
他绝口不提那份被焚毁的联名奏疏,只抓住焚书,迫害文士大做文章,一个忧心国事,痛心文脉受损的忠臣皮相瞬间剥脏立净。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几个原本准备弹劾康敏之与阉党勾结的御史,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康敏之伏在地上,低泣声仅近
臣可闻:
“陛下...老臣惭愧...身为首辅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纲败坏至此...若不能严惩凶徒,老臣...老臣唯有乞骸骨归乡,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...”
他这番以退为进,既撇清了自己与阉党的关系,又将失士林即失天下的暗刺,悄悄扎进少年天子的心底。
龙椅上,朱弘睿眉头紧锁,看着大殿之上痛哭流涕的首辅,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魏琰,最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:“康爱卿,先起身说话。”
康敏之却不肯起身,反而以额触地,泣血再叩:
“陛下!老臣并非为文毓瑾一人请命,昨夜那把火,烧的是文家藏书,践踏的却是天下读书人的颜面。今日他们敢焚书,明日就敢坑儒,此风断不可长啊陛下!”
他绝口不提学子联名奏章之事,只将此事扣死在践踏文脉之上。
魏琰适时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康首辅所言极是。咱家听闻,文家藏书楼中有不少孤本,善本,皆是文家数代心血,更是天下文脉所系。如今遭此劫难,等同于断我大晟文脉一刀,实在令人痛心。”
他语气沉痛,好似真心为典籍被毁而惋惜:“咱家以为,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,以安天下士子之心。东厂愿与刑部协力,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魏琰这番话,冠冕堂皇,看似公允,实则将调查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。
刑部尚书是康敏之的门生,东厂更是魏琰的地盘,所谓共查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几个清流官员面面相觑,想要开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康敏之和魏琰一唱一和,一个痛心文脉受损,一个表态要严查,将这场明显有问题的纵火案包装成了维护文脉的正义之举。
年轻皇帝裹着疲惫的口吻,最终敲下定音:“准奏,就由东厂与刑部共查此案,务必查明真相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康敏之这才缓缓起身,与魏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退朝的钟声响起,早朝看似以严查纵火案告终,实则却是阉党与伪清流打的一次完美的配合。
真正的输家,是那些还被蒙在鼓里、以为遇到明主的兴社学子。
————
文府大火的烟尘尚未散尽,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然降临。
就在朝堂上下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追查纵火真凶,安抚文毓瑾之时,东厂的缇骑如鬼魅般倾巢而出。
他们手中握着一份完整的缉捕名单——正对应上那份已葬身火海的联名奏疏上所有署名的学子。
名单上不仅有他们的姓名,更是细致罗列着他们的籍贯,家眷,唯独缺了文毓瑾的。
清晨,天边刚刚吐白。
国子监号舍内,监生陈贞慧刚披上外衣准备晨读,房门就被粗暴踹开。
几个东厂番役二话不说,直接用枷锁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们做什么!”陈贞慧又惊又怒,“我可是国子监监生!”
为首的档头冷笑一声:“陈贞慧,有人告发你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。”
与此同时,礼部主事沈继荣在前往衙门的轿中被截住,刑部员外郎卢生从值房中被拖出,都察院御史黄英在府中用早膳时被闯入的番役当场锁拿...
网越织越密,抓捕的范围迅速扩大。
凡是与这份名单稍有牵连的士子,哪怕是只在文府清舍与文毓瑾有过一面之缘的举人,都被列入缉拿名单。
“凭什么抓我!”侯向生在被拖出书院时奋力挣扎。
番役一脚踹在他膝窝:“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!”
侯向生疼得冷汗直冒,却仍倔强地仰着头:“我辈读书人,心怀天下,何罪之有?”
这番对话在京城各处同时上演。被锁拿的学子们个个悲愤交加,却无一人想到问题出自那份已被焚毁的奏疏。
囚车辘辘,陈贞慧对身旁的同窗咬牙低语:“定是前日我们在文府聚会时走漏了风声,有人告密。”
同窗蜷在阴影里,忧心忡忡地望着文府的方向:“文兄他...不知是否安然...”
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,那个他们敬重爱戴的文兄,那个与他们一同慷慨激昂,痛陈时弊的清流领袖,正是将他们推入深渊的元凶。
囚车轧过石板路,枷锁锒铛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沿途百姓纷纷避让,对着这些披枷戴锁的年轻士子们指指点点:
“这些都是读书人啊...”
“听说要造反...”
“好好的前程不要,非要跟朝廷作对...”
风言风语如同冰水,浇在学子们早已凉透的心上。他们不明白,为何满腔报国热忱,换来的却是镣铐加身。
诏狱的大门轰然阖死,将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隔绝。
陈贞慧被推搡着,踉跄地向前,忽然脚下一绊,发出铁链拖曳的声响。
黑暗中传来几声虚弱的呻吟,更深处似乎还有鞭挞声和压抑的惨呼。
平日书院中的书卷,意气,治国平天下,顷刻被血腥味呛回喉咙。
这一刻,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——这不是儿戏,不是书斋中的清谈,不是提笔挥墨的策论,而是你死我活的党争。
而他们,这些满腹经纶的学子,才是那血淋淋的棋盘上,被抛弃的棋子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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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文毓瑾太能演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