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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418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长夜无眠, 偏厅帘影深重。

朱弘毅被匆匆引来时,一眼便瞧见了如意,那是顾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, 自小同皇嫂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。

他见如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 双臂高举过头顶, 掌心托着一方素帕。

那帕子白得刺目,正中凝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。

朱弘毅忙上前,接过那方帕子,帕上以血书写着寥寥数字:

“皇叔,救凌云,魏阉不死,帝室危矣。”

字迹虽潦草, 却刀刀见骨,确是顾云舒的笔迹。

如意望着他凝重的表情, 突然伏身, 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嗑完之后,她抬眸,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砸到了地上, 语气哽咽:

“王爷,娘娘在宫中听闻顾大人被下了狱, 心急如焚,吐了血。陛下被魏阉蒙蔽, 连娘娘的面都不肯见。娘娘说,如今唯有王爷, 或可挽回一二。求王爷看在娘娘、看在顾家满门忠烈的份上,救顾大人一命。奴婢来世结草衔环,报答王爷大恩。”

说到最后, 她整个人又伏到地上磕起了头,单薄的肩膀在深夜里瑟瑟发抖。

朱弘毅凝眉,他手中攥着那方血帕,指节寸寸收紧。

他虽脸上沉凝如水,但愤怒的火焰已他胸腔中暗流涌动。

魏琰此举,不仅是在打压顾凌云,更是对顾皇后,对整个朱氏皇权的挑衅与践踏。

朱弘毅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怒火,血帕在他掌中被无声地皱成了一团。

侍立在旁的周妙雅见状,忙上前一步,欲扶起如意:“如意姑娘,快请起,皇后娘娘凤体如何?宫中现下情形怎样?”

如意被她扶着,踉跄起身,泪却掉得更凶,摇头道:“娘娘自得知消息后便一病不起,陛下未曾问过。宫中各处都是魏琰的眼线,奴婢此番是冒了天大的风险,躲在送恭桶的车里,九死一生才得以出来。”

朱弘毅沉默良久,他阖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怒涛已被强行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冷静。

那是和他自小形影不离,一同长大,血浓于水的亲哥哥。

他太了解他那位皇兄了。

朱弘毅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此事,只能智取,不能硬碰硬。”

“皇兄耳根子软,自幼被乳母,内侍三两句软话就能牵着走。如今龙袍加身,更是成全了魏琰。凡是奏疏先过司礼监,再进御案,如今他只听得到魏琰想让他听到的,只看得到魏琰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
说罢,他负手踱步到窗前,望着皇宫的方向,目光锐利如鹰,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宫墙,看清他那位被权宦圈禁的兄长。

“此刻若我贸然进宫为顾凌云求情,非但救不了人,反而会坐实魏琰构陷的结党罪名。魏琰只需在皇兄耳边轻描淡写几句,说顾家与亲王勾结,意图不轨,那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
周妙雅心下一沉,她明白朱弘毅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。

朱弘毅转身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
他望向周妙雅,眸色深沉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忽然放轻,轻得近乎请求:

“妙雅,我需要你画一幅画。”

周妙雅微微一怔。

朱弘毅的声音低缓,却字字灼心:“画中场景是新婚的东宫,太液池水新绿,梧桐刚抽嫩芽。画中少年于梧桐树下抚琴,少女侍立在一旁斟酒。他们新婚燕尔,琴瑟和鸣,互相看着对方的眼中,闪烁着光…”

“魏琰挑拨至今,帝后离心,他更是用最卑劣的手段,绝了皇后腹中的血骨。皇兄心底,未必无愧,只是被谗言与权力蒙蔽,不愿、也不敢去面对。”

朱弘毅抬眸,眸底深沉如井:“我需要你用文家祖传的笔法真意,将皇兄心底那一点不敢碰的软,将那份被遗忘的,最初的温存与信赖,重新画出来,送到他眼前。”

朱弘毅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,思路清晰地阐述着他的计划:“我们自苏州归来,按例,我尚未向皇兄复命,禀明沿途见闻,顺带呈上地方风物与士绅敬献,这是个绝佳的机会。”

他目光掠过偏殿一角,那儿并排放着几只黑漆螺钿画筒,筒盖还贴着仇方亲押的朱砂小印。

“筒中现有仇方所赠《江南四季》与钱轂,张复合画的描绘运河沿途风光的《水程图》数卷。待早朝后,我便将它们带进乾清宫,借复命之便,将你画的那幅帝后旧影夹入其中。皇兄知我素有赏画之癖,此番呈画,合情合理,不会惹人怀疑。魏琰即便再手眼通天,也难以在无数画卷中,提前甄别出每一幅的内容。”

朱弘毅声音低缓,像将箭矢一寸寸推上弓弦:“当皇兄批阅奏章乏了,自会命人展卷,欣赏这江南美景与风土人情。他会在不经意间,看到你笔下的太液池,梧桐影,看到他自己和皇嫂当年的模样。这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谏章,只有画卷中忽然活

过来的少男少女,让记忆自己开口,比千万句控诉更狠。”

这确是一步险棋,却也是一步妙棋。

正所谓,杀人诛心,这步棋若是走的得当,即便是魏琰筑了铜墙铁壁,也会不攻自破。

周妙雅瞬间明白了朱弘毅的全部意图。

他不是要替顾凌云喊冤。

直接喊冤,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魏阉的刀口上送;而他要的,是让皇帝自己把刀收回去。

只要那幅画能勾起皇帝内心哪怕一点点温软,只要皇帝对皇后心生一丝怜惜与追悔,那么作为皇后唯一的胞弟,顾家仅存希望的顾凌云,处境便会自然而然有了转圜的余地。

这比任何言语的求情都更巧妙,也更危险。

一旦被魏琰察觉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周妙雅望向朱弘毅眸中深沉的期望,感受着他手中血书的千金重量,她没再犹豫半分。

“好。”

她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我画。”

朱弘毅的目光便转向仍跪在地上,惶惶不安的如意。他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,语气沉稳:

“如意,起来吧。此计已定,你且宽心。”

如意抬起泪眼。

朱弘毅继续道:“你即刻回宫,务必谨慎,不可让任何人察觉你今夜来过。回去后,悄悄禀告皇后,就说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字句清晰:“就说本王已知晓,让她务必保重凤体,勿要再作践自身。后续之事,本王自有安排,让她静候佳音便可。”

如意心中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下几分,她再次重重磕头,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希望:“奴婢代娘娘,谢过王爷大恩,奴婢这就回宫,定将王爷的话带到!”

她站起身,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,重新罩好斗篷,如同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
—————

三日后,朱弘毅换了一身亲王常服,锦衣玉带,带上长安,抱着精致的螺钿画筒,径直入了宫。

乾清宫里,熏香袅袅,浮着龙涎香气息,反为大殿内凭添了几分沉滞。

朱弘睿倚在御案后,比起数月前更清减了些,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。

魏琰如影随形地侍立于御阶之下,低眉顺目,像一道阴冷的影子。

殿内异常素静,满殿的宫人矗立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
朱弘毅上前来,依礼而拜,他并未提及任何朝局纷争,只含笑说起此番南下的见闻,打破了殿内的沉静。

“皇兄,您是没亲眼瞧见,这江南春日,确是别有一番风味。运河两岸,桃红柳绿,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,如同泼了金粉一般。”

他语气轻松,带着几分闲适,仿佛此生只会在画舫听雨,茶山煮雪,再不管人间炊烟。

至于沿途所见的焚毁书院,强征祠饷,苏州街头的民变与血腥镇压,他绝口未提一字。

“臣弟在苏州,特意去眠云堂拜访了文老太爷的关门弟子,仇方先生。”

朱弘毅适时引出这个话题,语气中带着赞赏与钦佩:

“仇先生虽隐居市井,于画道一途却是见解独到,正所谓是,藏千山万壑于胸臆,与他探讨笔墨气韵,令臣弟受益匪浅。”

魏琰半隐在灯影里,眼皮倏然一挑,细长的眸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,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。

朱弘睿似被勾起了些许兴趣,脸上倦容稍减:“哦?吾弟素来眼高于顶,能得你如此赞誉,想必那位仇先生确有过人之处。”

“皇兄慧眼。”

朱弘毅笑道:“臣弟与他相谈甚欢,得他慨赠佳作,加之臣弟沿途搜罗的一些还算入眼的画作,今日特地带进宫来,请皇兄鉴赏品评,也算臣弟此番南行的一点心意。”

朱弘毅微一抬手,随侍太监旋开画筒,抽轴,展竿,悬画,一幅幅精美的画轴便一字排开来,立于皇帝面前。

画作题材多是江南风光,或是运河沿岸美景,渔舟唱晚,小桥流水,一派太平盛世的恬淡景象。

朱弘睿起身,踱步至画作前,一幅幅地看过去,偶尔抬首,问及笔墨技法,朱弘毅皆从容应答,只论画,不及其他。

行至最后一幅,他却忽然停驻,目光凝于绢上,再未移开。

那幅画,既非气势磅礴的山水,亦非精细工巧的花鸟,而是一幅带着朦胧暖意的旧日场景。

画中湖面波光粼粼,梧桐刚抽新芽,道袍少年横琴于膝,指未动,却含笑,云鬓少女倾身斟酒,侧影如月,唇角一弯浅羞,将满未满的杯中美酒,漾得比春水还软。

画作无题无款,只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闲章,刻着“长相忆”三个字。

画者笔意极其温柔细腻,夕阳夕照,池畔微风,并那一点不沾尘的缱绻,都被细细收拢进笔墨中,画中人深情对视,一击即中人心最软的那寸血肉。

朱弘睿盯着那幅画,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,他指尖骤停,凝在纸面一寸之上,良久。

他望着画中那抚琴的少年,斟酒的少女,眼底闪过一瞬恍惚,仿佛被拉回了那段早已被刻意尘封的岁月。

遥想当年,他是东宫太子,她是父皇为他选定的,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的太子妃,太液池边的琴声酒香,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耳畔。

魏琰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细微变化,他上前半步,细声细气地道:“陛下,这些江南画作虽好,看久了也伤神,不如先歇息…”

朱弘睿却置若罔闻,指尖终是落在画中女子侧颜,极轻地摩挲着。

朱弘毅垂袖侧立,面色平静,心弦却早已紧绷。

他今日能做之事,至此已尽。

此计成与不成,皆在天意,亦在皇兄本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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