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弘睿守在顾云舒榻前, 一夜未合眼。
坤宁宫暖阁内的药香浓的好似把他带入了一场旧梦,梦里有她,他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他的梦时断时醒, 梦醒时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冰凉的手,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病而瘦的突出的指节。
借着药力, 顾云舒沉睡着,她不动,也不回应,呼吸轻的像羽毛掉落。
朱弘睿嘴里喃喃自语,低声呼唤着
她的小字,声音哑的不像帝王,而像个走投无路的乞儿:“阿舒…别这样罚我。”
更鼓三声, 他惶然起身,已到了该上早朝的时间。
他恍恍然从坤宁宫走出, 脚步踩在空旷的宫道上, 像只提线木偶。
早朝时分,金銮殿上,他强提起一口气, 端坐如仪,听臣工奏事, 偶尔点头诺许,确保分寸不失。
直到鸿胪寺高唱退朝, 他仿佛长舒了一口气,瘫坐在龙椅之上, 像一具被遗落的空壳。
喧闹早已散去,良久…
朱弘睿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:“大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魏琰从殿柱旁的阴影中趋出, 躬身应着。
朱弘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:“备驾,去西山猎场。”
“你随侍。”
魏琰眼皮微抬,旋即垂下: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————
西山猎场,旌旗招展,万骑屏息。
只余草木被铁骑碾压的沙沙声与兵甲相撞的簌簌声。
朱弘睿跨上黝黑发亮的汗血宝马,弓开如满月,却迟迟未发一箭,他目光掠过那些惊慌逃窜的獐鹿野兔,不知心里在想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。
魏琰身着深紫色贴里,胯/下一匹枣红色的良驹,从他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,马速极快,卷起草屑飞扬。
他不似追逐猎物,似在试探虎口。
刹那间,朱弘睿那拉得如满月般的弓,竟直直对准了魏琰。
“咻——!”
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,裹挟着尖锐的呼啸,精准无比地,死死钉入了那匹枣红色骏马的脖颈。
血花迸溅,枣红色骏马仰天哀嚎,凄惨地嘶鸣了一声,旋即前蹄跪折,轰然侧翻在地。
马背上的魏琰根本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摔了出去,重重滚落到数丈开外。
瞬间,草屑与尘土漫天飞扬。
整个猎场如死寂一般。
侍卫,勋贵,连同被惊起的飞鸟,都僵住了。
朱弘睿缓缓放下弓,他手臂稳健,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。
他驱马,缓步而行,居高临下地行至瘫软在地、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魏琰面前。
年轻的帝王带着威仪端坐于鞍上,俯眼望去———
但见魏琰挣扎着抬首,面无血色。强撑着浑浊的老眼,恐惧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他自他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帝王。
好一个伴君如伴虎,看来幼虎也长出了锋利的獠牙。
他仓皇地撑起半身,手脚并用地想要跪好,却因摔得不轻,狼狈到连跪都跪不成样子。
朱弘睿面无表情地垂目,视线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一瞬,如同看一件随时可以摒弃的长物。
他缓缓启唇,声线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大伴。”
魏琰跪地伏首,这称呼忽然传入他耳中,让他身上猛地一颤,伏地的姿态变得更低。
“朕平日里,念你伺候殷勤,便容你三分。许多事,朕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”
朱弘睿语速很慢,却将一字一句钉入死寂:
“但朕有两条底线,你需得记牢了。”
他微微俯身,目光如锥,刺向魏琰:
“皇后与宁王,是你动不得的人。”
说罢,朱弘睿直身,瞥了一眼那匹还在抽搐,血流不止的马,仿如老鹰冷血地审视自己的猎物:“今日,且念在你多年服劳之功,便让这畜牲代你受死,你本人,朕不再追究。”
年轻的皇帝话音落地,魏琰那口憋着的气才猛地喘了出来,随即便是如捣蒜般的磕头。
额头重重砸在泥土上,闷声如鼓:
“老奴…谢陛下天恩!老奴罪该万死!老奴谨记!老奴永世不忘!谢陛下不杀之恩!”
一声比一声重,一声比一声碎。
他那暗紫色的贴里滚满草屑与泥土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权倾朝野,连皇子龙孙都要避让几分的九千岁模样?全然似一条被掐七寸的毒蛇,即使嗑到额头渗血,也不敢停下半分。
朱弘睿不再看他,调转马头,只淡淡吩咐一句:“回宫。”
侍卫们这才敢大声喘气,连忙整队,随着帝王离去的脚步疾驰而去。
空地上只留下那匹尚温的死马,以及那条佝偻的老影。
对着疾驰而去的帝王仪仗,还在不住地磕头。
————
诏狱的铜闩,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打开的。
两名狱卒半拖半架,将一团人形随手掷在诏狱门外冰冷的石阶下。
那人蜷缩着,中衣早被鞭刃撕成碎缕,破碎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污粘连在伤口上,凝固的血块结成了硬痂。
是顾凌云。
他脸朝下扣在石阶上,一动不动。乱发遮住了面容,唯有肩背处极其微弱的起伏,才勉强能证明这团东西是活物。
顾府的老管家早带着两个忠仆守在门外,一见这情形,瞬间就红了眼眶。三人忙冲上去,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来。
顾凌云双目紧闭,浑身滚烫,唇皮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气息微弱而急促。
“大人!大人!”老管家声音发颤,连忙用早已备好的厚绒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两个忠仆一左一右,像捧着易碎的瓷瓶一样将人托起,轻手轻脚,连呼吸声都压着,生怕颠碎了他。
几人合力,终于把顾凌云抬上了早已候在一旁、铺满软垫的马车。
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顾府侧门。
他们吃力地把人抬入内室。
周妙雅和王老太医提着药箱,已在这里等候许久。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令宵小闻风丧胆的锦衣卫,此刻像一具被彻底打碎了骨头的躯壳,软倒在床榻之间,不省人事。
周妙雅走近,仔细检查着顾凌云身上的伤口。
那身伤,如被恶鬼撕裂一般,触目惊心。
鞭痕密密麻麻,皮肉翻卷,边缘红肿溃烂,鼓胀流脓。
伤口深可见骨,不断有黄稠的脓水渗出。高热如烈火,从体内熊熊燃烧,很快将他吞噬。
周妙雅倒吸一口冷气…
入诏狱,如入鬼门。先剥官袍,再剥人皮。
顾凌云陷入了深沉的昏迷。
火一上来,皮肤能烙红铁,寒一过去,好似骨头缝里能渗出冰来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下人们手忙脚乱的,额上的冷巾刚覆上去,眨眼就被烫得冒热气,换都来不及。
参汤刚喂进去,便顺着嘴角全数漏出,混着药味淌到颈窝,将软枕渍湿成一片。
周妙雅专业而冷静,不带丝毫闺阁女子的羞涩与畏惧,上前仔细查看着每一处伤口。
她侧身对守在一旁的顾府丫鬟吩咐道:“滚水放温,剪白棉布,四指宽,一掌长,要极干净的。”
丫鬟端来温水,周妙雅亲自拧了棉布,从额角开始,一点点地帮顾凌云擦拭身体。
清理伤口是最耗时的,王老太医年事已高,眼神也不大好,周妙雅便在他的指导下亲力亲为。
溃烂处需要小心地剜去腐肉,动作必须极轻,极准,稍有不慎便会带来剧痛。
即便在昏迷中,顾凌云的身体也会因疼痛而猛地绷紧,发出压抑的闷哼。
周妙雅的手极稳,眼都不眨,只在他颤势将过未过之际,快刀斩乱麻,削至健康皮肉。
直到腐肉除尽,她才用袖子极快地拭一下额角渗出的细汗。
药箱中她带来的金疮药,是她翻烂了《肘后》《千金》等古书,拉着王老太医反复斟酌改良的,清淤化腐的效果极好。
她亲手调制药粉,用小银匙一点点敷在伤口上,再用洁净的棉布重新包扎。
喂药比清理伤口更为艰难。
她让人拿锦袱垫高顾凌云的头颈,自己则侧身坐稳。
她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用小小的银匙,撬开他紧闭的牙关,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去。
大半的药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,她就耐心地擦拭干净,再喂下一勺。一碗药,往往要耗上小半个时辰。
老管家几次悄悄进来,想劝她去歇息,都被她摇头拒绝。
“我既来了,总要看到他热度退下去些才安心。”她说着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病人。
更漏三声,丫鬟倚着脚踏打盹,周妙雅却依旧守在榻前,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不时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。
窗外竹影摇风,更鼓一声又一声,她就那样安静地守着。
直到顾凌云因梦魇忽然皱眉,喉间溢出短促的呓
语——
她俯身,轻轻按住他无意识挥舞的手臂,低声安抚道:“没事了。”
昏迷中,顾凌云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本能,他指节缓缓松开,眉心仍蹙,却不再挣扎。
天色泛青,窗棂透进第一缕鱼肚白。
榻上人额间的热度终于退了半分,呼吸也匀长了起来,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格。
周妙雅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她就着盆中的清水净了手,对醒来的丫鬟低语道:“我去外间靠一会儿,若有事,立刻叫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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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日诚邀您共同见证小朱小周初吻和表白!
天启四年春,魏忠贤在宫中骑乘自己的爱马“如意骢”表演骑射,得意之余竟驰至御前并扬鞭跃马。朱由校不怒反笑,挽弓一箭射穿马首,宝马当场毙命,魏忠贤坠马跪地求饶,皇帝这才“贷以不死”。
杨涟在弹劾魏忠贤“二十四大罪”的疏中把这件事列为第二十四条,原文写道:
“夫宠极则骄,恩多成怨。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,陛下射杀其马,贷以不死。”
此即“忠贤驰马御前,上射杀其马”一语所本,也是《天启宫词》里所记的同一件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