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 一辆青帏马车驶出正阳门,向南经永定门外官道,一路下坡往通州方向疾驰。
徐明阳褪去绯袍玉带, 只披一件洗得已发白的深灰直裰, 他身子半倚着车壁, 任车厢轻晃。
天子已于朝堂之上,准了他致仕的奏本。
这位昔日的内阁次辅,天子帝师,此刻正凭窗静望,心灰意冷。
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。
徐明阳的目光平静如水,只有偶尔掠过荒芜的田埂时, 他眸底才会闪过一丝痛色。
执缰驭马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昔年最器重的学生、今上之嫡弟——宁王殿下。
更深露重, 朱弘毅玄色大氅的领沿已凝上寒霜, 他控马的力道很稳,车速不疾不徐。
至通州码头,换马循运河南岸官道东去, 便可直趋天津卫。
“殿下…” 徐明阳启唇,声音低哑:“就送到这里罢。”
朱弘毅缰绳微收, 马车稳稳停在道旁,他翻身下车, 回身探臂,亲自扶徐明阳下车。
徐明阳握着他的手臂, 摇头低叹:“殿下送至此处,已是天恩。老夫如今布衣之身,若传得宁王殿下夜驾车辕, 亲自相送,明日言官便又要掀起风波。”
朱弘毅沉默良久,终是开口:“老师…”
他声音微哑,挽留的话在喉结打转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徐明阳收回视线,看着夜色下学生挺拔而孤清的身影,只淡淡一笑:“京城如今这个是非窝,老夫年岁大了,精力不济,也看够了翻云覆雨。康敏之长袖善舞,魏琰权倾朝野,那些年轻的兴社学子…热血是可敬的,可这朝局,岂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荡清的?”
话及痛处,他轻轻摇头,似欲将那些纷杂的旧事一并甩落:“由他们争权,由他们斗法,老夫只想寻一块清净田地,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。”
朱弘毅心中情绪翻涌,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说出口,他明白为今之道,朝局纷乱,有才者被排挤,热血者被摧折,自己不过一个闲王,纵有筋骨也扭不动这泥潭。
他默立片刻,终是垂眸低语道:“学生明白,这田垄间的学问,总比朝堂的干净。”
徐明阳笑了笑,终也没说什么,只见他探手入袖,捧出个油纸小包,就着月色层层剥开,里面露出几枚歪拙的块茎与一把饱满籽粒。
他看着手中的东西,声音忽透出几分鲜活气:“瞧,这是艾儒略神/父日前托人自极西的新大陆带来,此物名唤土豆,耐贫耐瘠,亩产惊人,可活万众。”
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丑拙的块茎,如同抚摸珍宝:“还有这玉米,不择田地,山坡旱地皆可种植。”
良久,他抬起眼,目光穿过月色,望向学生沉静的侧脸:“殿下,为师一生,主张经世致用。取西学之道,并非奇技淫巧,实为取彼之长,补我之短,造福于民。如今北地灾荒连连,饥民流徙,朝廷党争不休,赈济之策空悬纸面,我留在京城,与诸公争义利之辨,于事何补?不若归隐,寻一畦试验之田,育此新种。若果真能成…或许,便多几条性命可活。”
朱弘毅默默听着,他懂得老师的选择。
在满朝的虚辞与倾轧中,老师选择俯身向田,替百姓争一**命粮。
朱弘毅转身走向马车,探入车厢暗格,捧出一囊沉甸甸的银两,双手奉上:“老师,此去天津卫落脚,处处需用银钱,这些是学生的一点心意,请您万勿推辞。”
徐明阳垂目扫过那锦袋,他未作推辞,伸手接过。沉甸甸的锦袋压进掌心,他明白,这不止是金银,更是学生以沉默相托的底气。
他深深地望向朱弘毅,万语千言,只凝成一句:“京城云谲波诡,殿下万要保重。”
朱弘毅拱手,深深一揖:“学生谨记老师教诲,望老师…珍重。”
徐明阳点点头,不再多言,将那包珍贵的种子仔细收好。他背起行囊,翻身上马,没入亭外最浓的夜色中,向天津卫方向疾驰而去,头也不回。
朱弘毅独立在寒风之中,目送着老师的背影被黎明前的黑暗逐渐吞没,久久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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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刚过,天光已大亮,朱弘毅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宁王府。
他彻夜未眠,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,玄色大氅沾满了晨露与尘土的气息。
他原想先去暖阁,老师辞官,他满腹委屈,只想先看她一眼。
他清楚,往常此时,周妙雅早已起身,或在窗前读书作画,或在院中照料花草。
然而此刻,暖阁内空无一人,只有晨曦透过窗棂,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暖榻上。
“长安。”
侍卫应声而入,垂首不语。
“人呢?”
长安听出他语气中已有些许怒意,只得低声回道:“回殿下,周女官昨夜去了顾府。顾大人被从诏狱放了出来,伤势极重,人都被折磨得脱了形,还发着高烧…她与王老太医一同赶去,在榻前守了一夜,寸步未离。”
“寸步未离?”四字一出,朱弘毅眸色骤沉,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翻涌。
什么伤势极重,什么高烧不退,于他皆若浮云,他真正在意的,是她竟亲自守了顾凌云一整夜,寸步未离。
这份温柔,他自己都从未得到过半分,她却毫无保留地给了其他人。
他愤怒地攥紧拳头,手上的青筋暴起,任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还未等长安回过神,却见朱弘毅的玄色大氅已掠过身侧。
他怒至极点,一言不发,径直冲向马厩,扯过那匹最烈的汗血宝马,翻身即上。
“殿下!”
长安在后面呼喊着,呼声尚未落下,只听鞭梢嘶鸣,那西域进贡来的汗血宝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,朝着顾府方向疾驰而去。
慌乱中,长安率众侍卫仓皇上马,尘土飞扬,只见前头那道玄影越驰越远,望尘莫及。
顾府的厢房中,药气弥漫,浓得发苦。
周妙雅靠着在外间的矮榻上,刚刚和衣休息了不足一个时辰,眼皮沉的抬不起来。
里间忽然传来丫鬟压低的惊呼声:“周姑娘,大人…大人好像动了…”
她猛地被丫鬟的声音惊醒,本着医者的本能,抄起案头的药箱,掀帘冲进了里屋。
烛火被风带得跳跃了几下,映着榻上病人紧蹙的眉头。
似是因为剜心巨痛,榻上的病人眉心紧拧,额头沁出冷汗,胸前新换的纱布上,正慢慢洇开一团暗红。
“别动…”周妙雅急忙俯身,想凑近去查看那处裂开的伤口。怎料指尖刚触到纱布的边缘,手腕骤然一紧…
昏沉中的顾凌云竟一把攥住了她。
他掌心滚烫,力道大得骇人。
周妙雅猝不及防,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扑。
药箱哐当一声
坠在地上,她踉跄着栽倒,脸颊重重撞上一片赤/裸而健硕的胸膛。
男人炽热的体息和伤口浓郁的血腥气,瞬间将她裹挟。
心跳声震耳欲聋,此刻也分不清是她的,还是他的。
“顾大人…松手!” 她压低声音挣扎着,手腕却被扣得更紧。他另一条结实的手臂突然环了上来,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腰枝,将她死死按在了怀里。
她瞬间僵住,再不敢动。她害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扯到他胸前的伤口,刚止住的血必定会涌得更凶。
男人滚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,手臂牢牢锁着纤腰,呓语低哑:“别走…”
周妙雅僵在他怀里,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传来的骇人的体温。
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起伏的胸膛,声音发颤,带着恳求的哭腔:“顾凌云,你醒醒…”
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扉被砰地一声撞开。
逆着晨光,朱弘毅一袭玄氅立在门口,周身寒气凛冽。
他目光落在榻上纠缠的两人身上,瞳孔骤然缩紧,她青丝泻落,伏在男人赤膊的胸膛之上,男人有力的手臂紧扣她纤细的腰枝,几乎将她揉进骨血。二人身影在烛光下交叠,那画面格外刺眼。
一股怒潮自心底瞬间涌入头顶,理智瞬被燃成灰烬。
朱弘毅箭步抢到榻前,迅速出手,精准扣住了顾凌云腕间的穴位,暗劲一沉,动作干净利落。
顾凌云闷哼了一声,臂上力道骤松,软软垂了下去。
下一瞬,周妙雅只觉腕间骤紧,还不等她说话,整个人已被朱弘毅单手拎起,像拎起一只受惊的雏鸟。
他滚烫的掌心死死扣住她小臂,力道大得几乎勒进她骨缝,疼得她轻颤。
她能感受到,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,带着浓烈占有欲的保护,再不许旁人靠近她半分。
“王爷…疼…”腕骨似要被他捏碎,她挣脱不开,就这么死死被他拽着,一语不发地拖出厢房,拖进隔壁昏暗空寂的耳房。
朱弘毅反手摔上门,力道之大,“砰”地一声震得梁木簌簌落灰。
黑暗中,他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,胸膛紧压过来,呼吸炙热滚烫。
朱弘毅眼底翻着猩红,指节钳住她下颌,平日里一贯的温文尔雅尽碾成灰:“他便那么好?好得让你…这般不知避忌?嗯?”
周妙雅氤氲的眼睫轻颤着,想避却无处可避,下颌被他钳得生疼,唇瓣微启,声音几乎碎在黑暗中:“不是的,你讲不讲理?他昏迷了,只是无意识的…”
“无意识?”朱弘毅猛地俯身,鼻尖几乎要贴上了她的樱唇,声音嘶哑:“他扣着你腰身的力道,可半点不像昏迷。”
眼底翻涌着猩红,什么君臣之礼、皇家体统,此刻全被妒火烧成灰烬,只余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“我若再晚一步…”
话到此处戛然而止。
他忽然俯身,狠狠噙住了她的唇。
不是温柔的亲吻,是带着撕咬的惩罚。
那吻带着血腥气,粗暴地碾过她柔嫩的唇瓣,撬开齿关,长驱直入。
周妙雅被他禁/锢在胸膛与墙壁的逼仄之间,她越是推拒,他吻得越凶,仿佛要将顾凌云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吞噬抹去。
直到咸涩的泪滚进两人齿间,朱弘毅才猛地僵住。
黑暗中,他**,缓缓撤开唇,却仍把她困在臂弯中。
他抬手,指腹颤颤地掠过她红肿的唇角,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:
“周妙雅…你非要把我逼疯,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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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朱弘毅醋王人设不倒!!!
文案名场面来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