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弘毅眼底的猩红逐渐退尽, 方才的暴怒褪去,只剩下深深的狼狈与不堪。
他这才看清,周妙雅氤氲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 微微颤抖着, 被他蹂躏过的唇瓣红肿, 下唇甚至沁出了一丝细微的血珠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着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:“妙雅,对不起,我…失态了。”
他指尖发颤,轻触着她的脸颊,想要把那些凉透的泪痕一点点拭去。
他小心翼翼的,生怕再用力一分, 就会把她碰碎。
周妙雅没有说话。
她抬起泪眼,静静地望着他, 目光穿过他低垂的睫羽, 一路落到了他的心底。
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褪去后,裸/露出从未示人的惶惑、不安与脆弱。
他嗓音低哑,痛悔交加, 语气中带着痛极也是悔极:“对不起…我看见他碰你…这里…”
他突然握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:“这里像被剜了一刀, 我怕你怜他,怕你动容, 我怕失去你,甚于一切。”
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, 她向前半步,把侧脸贴在他仍剧烈起伏的胸膛上。
隔着衣料,她能听到他失控的心跳, 擂鼓一般,搅乱着她的呼吸。
朱弘毅身体倏然僵住,几乎不敢相信地低头。
她没有推开他,反而主动靠近。
那双他以为会盛满怨恨的眸子,此刻只映着清澈而温柔的平静。
随后,他感到一双微凉的手,无比坚定地环上他的腰,在他背后轻轻交握。
她整个身子倚进了他的怀里,像只在寒风中被冻僵的小猫,轻轻蜷贴在他胸膛,寻着唯一的依赖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,声音轻得像羽毛:
“二郎…”
这一声亲昵,从未有过。
朱弘毅瞬间喉结剧烈滚动,手臂蓦地收紧,将她更深地箍进怀里。
他心下诧异,几乎不敢相信…
她这是…原谅他了?
自己方才那般混账行径,连他自己都觉不堪,她竟就这样轻轻放过了?
她对他,究竟是什么心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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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宁王府,方才耳房里的温存与亲密,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,被冷风一吹,便散了。
朱弘毅将她送至暖阁门外,脚步顿住,他喉结微动,终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…早些歇息。”
周妙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抬头看他,侧身进了门。
门扉在身后无声地阖上,隔绝了彼此的视线。
长夜将至,灯火未灭,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翌日清晨,天光尚未大亮,周妙雅便已起身。
她打开柜门,取出药箱,仔细检查着里面的金疮药,白纱布,银针,一件件点数归位。
她动作熟练,条理分明,仿佛昨日耳房种种,都已被封存。
收拾停当,她将药箱挎上肩头,推开房门,迈步向外走去。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,便在廊下被一道玄色身影拦住了去路。
朱弘毅不知已在晨雾里站了多久,肩头已沁透湿冷的寒意。
他的视线落在她肩背的药箱上,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声音微哑,带着一夜未眠的涩滞,几乎是在求她:“宫里太医那么多,王府也有医官,非缺你一个不成?你若放心不下,我即刻进宫奏请皇兄,给他派最好的太医,让卢院判亲自去也成。”
说罢,他便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想将她带回暖阁。
周妙雅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,她抬起眼,目光清冷地看向他:“是太医的问题,还是你的问题?敢问宁王殿下,是病人的性命重要,还是你耍小性子重要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着刺:“人命与醋意,孰轻孰重?你何时这么幼稚?”
“幼稚”二字像一记耳光,重重甩在他脸上,朱弘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着,却终究没再去拦她。
周妙雅不再看他,背着药箱,径直从他身侧走过,脚步声在回廊中渐行渐远。
直待那倔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朱弘毅才猛地回身,一拳砸在廊柱上,震得瓦檐上的残叶簌簌落下。
半晌,他才厉声唤道:“
长安!”
“属下在。”
朱弘毅声音冷硬,无波无澜:“去把库房中那几支千年人参,以及前日贡上的雪蛤,灵芝,全数装箱,即刻送至顾府。”
长安迟疑了一瞬,他似乎还没明白朱弘毅到底要做什么,只得低声应道: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 朱弘毅语气冰冷,攥着拳头叫住了他:“告诉顾家的人,好生用着,别让他死得太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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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府厢房内,药气浓得发苦,比昨日更甚。
周妙雅坐在榻边的木凳上,手里的软布蘸了温水,正一点一点润着顾凌云干裂起皮的唇。
病榻上,顾凌云仍昏迷不醒,他眉心紧锁,呼吸滚烫粗重,似被疼痛困在梦魇中,无法挣脱。
她刚替他换完胸前伤口处的药,取下纱布的一瞬,狰狞的伤口还向外渗着血,她动作轻盈小心,额角渗着细汗,自己也浑然不觉。
门外廊下,几个穿着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的汉子或靠或立,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穿过半掩的门缝,落在那抹纤细沉静的身影上。
这些都是顾凌云手下的心腹,平日里早就见惯了刀口舔血,可那日自家大人从诏狱被抬回来时成了什么模样,他们都清楚,说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都算轻的。
一个年纪稍轻的小旗压着嗓子,与身旁的同僚耳语道:“上次在北镇抚司敛房验白骨的,就是这位周女官吧?她可是宁王殿下跟前的红人…没成想,伺候起大人来竟也这般…”
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,憋了半天,才道:“这般尽心…”
立在他旁边的百户抱着臂,下巴朝里间一点,目带敬意:“何止尽心?换药,擦身,喂水,哪桩不是她亲力亲为?手稳得很,眼神也定,咱们这些粗人看着都怵的伤口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”
“可不是么,”另一个靠在柱上的小旗接过话头,与二人低语道:“听闻昨夜大人高热,迷迷糊糊地险些打翻药碗,那周女官眼疾手快,将药碗一把按住,那滚烫的药汁子泼了她一手,都烫红了,她一声没吭,先紧着查看大人的伤口有没有崩开。”
几人沉默了片刻,看着屋里周妙雅拧了帕子,轻轻敷在顾凌云滚烫的额头上,动作细致妥帖。
年轻的小旗看得心急,又压着嗓子嘀咕道:“等咱们大人醒了,可得好好跟大人说道说道。这样的娘子,有本事,有担当,心肠又热,关键时候是靠得住的…大人可千万要抓住,万不能放跑了啊!”
那百户横了他一眼,示意他闭嘴,自己却忍不住往里再瞟,忍不住低声叹道:“是啊…大人孤身多年,也该有位贴心娘子相伴了,但愿大人醒来后…能懂这份心意。”
屋内,周妙雅对门外的低语浑然未觉,全副心神只系在病人身上。
她探手试了试病人的额温,热度似乎已退下去些许,这才松了口气。
她随即起身执起蒲扇,对着炉火上温着的药罐轻扇了几下,确保火候正好,不令药汁沸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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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妙雅在顾府直守到暮色四合,亲眼看着顾凌云高烧已退,脉象也平稳了,才交代好守夜的仆从,背着药箱回了王府。
怎知她刚踏进自己院门,青黛便急匆匆迎了上来,声音发着颤:“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,王爷…王爷他在书房,一个人喝了好些酒,酒罐子横七竖八地满地都是…奴婢们都不敢近前…”
周妙雅听闻,脚步一顿,把药箱往青黛怀里一塞,转身便朝书房疾步走去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还未走近,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。
她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狼藉,满地碎瓷与残酒横流。
朱弘毅靠坐在书案旁,道袍的前襟半敞着,酒渍斑斑。
他手里仍攥半倾的酒坛,眸光涣散,听到脚步声,迟缓地转过头来。
他看清是她,嘴角勉强一扯,却笑得比哭还心酸。
周妙雅眉心紧蹙,几步上前,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酒坛:“别喝了。”
朱弘毅手腕一翻,反而将她伸过来的手紧紧攥住。
他力道极大,捏得她骨头发疼,借着酒劲猛地将她往身前一拽。
周妙雅猝不及防,踉跄着被他按倒在冰凉坚硬的书案上,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他随即俯身压下,酒气灼人,裹挟着巨大的绝望,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。
他吻的毫无章法,辛辣的酒味与滚烫的气息在唇齿间横冲直撞,情绪中裹挟着满是脆弱与不安。
酒意与执念交织,他一遍遍地问,反复地确认,声音含糊却执拗:“你心里…到底装的…是他…还是我?”
周妙雅被他困在方寸之间,她抬起手肘想要横在他们中间,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猩红的眼底蓄满了不安的情绪。
望着他像溺水的孩童般无助的模样,她忽地停止了挣扎。
耳侧仍是他的呢喃,混着滚烫酒息:“你是不是…只喜欢他那样的?”
周妙雅轻轻阖上了双眼,任由他在她颈侧肆意妄为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澄明。
她望着那张被酒意灼烧着,往日的霁月清风、君子风度被烧成灰烬,唯有破碎留下的脸,声音轻如羽落,却字字清晰:
“喜欢你。”
然而,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,身上紧绷的男人蓦地一松,沉重的头颅骤然歪倒进她颈窝,呼吸滚烫而绵长。
他竟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那三个字,随着空气消散在书房浓重的酒气中…
他一个字,也未曾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