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初透, 薄雾缭绕着宁王府园林中的青石小径,廊下青苔映着熹微。
白芷手中提着嵌宝镶玉的金执壶,细细浇淋着廊下那几盆兰草。
在王府月余将养, 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, 精神逐渐恢复了正常, 面上也有了血色,只是唇色仍显苍白。
回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青黛笑语先至。
小丫头今日穿了件杏色的比甲,发间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,正歪头与长安低语。
长安依旧一身青缎箭袖,眉眼间却卸了往日的肃杀之气,他手中提着一个剔红的食盒, 正温柔地听着青黛讲话。
“白芷姐姐!”
青黛眼尖,见白芷在廊下浇花, 立即像只欢雀儿般蹦过来, 裙裾掠过回廊:“可用过早饭了?我瞧着今晨露重,特意熬了薏米粥...”
言罢,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 回首冲长安摆手,指了指他手中食盒:“这是昨日王爷特地从松鹤楼请来的苏厨做的点心, 姑娘昨夜睡得迟,现下还歇着呢, 这些倒是便宜咱们了。”
三人笑语行至回廊尽头的小亭中,青黛接过食盒, 揭开盖子,将里面的点心悉数取出,摆得石桌上满满当当的。
白芷见桌上那玫瑰糖油馅的定胜糕, 酥的掉渣的蟹壳黄酥皮,脆若薄冰的葱油麻尖,还有沾满芝麻的枣泥麻饼,眼眶唰地一下湿润了起来。
长安默默递来檀木筷,忽道:“王爷卯时便去了厨房,特意吩咐,这几日都备苏式茶点。”
白芷执筷的手微微一顿,蟹壳黄酥皮簌簌落下芝麻,她想起多年前在文家,每逢节日也能分得这样精致的点心,那时她总偷偷藏几块带回小院。
因周妙雅晚上要躲着文毓瑾不敢出房门,连灯火也不敢点。
她掰开带着蟹粉的那块塞进周妙雅手里,主仆二人就着冷茶,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吞咽。
青黛舀了勺糖水,忽凑近白芷身边,俯耳低语,将白芷的思绪拉了回来:“听闻那位苏州师傅是王爷昨午掷重金请回的,我还瞧见王爷亲自在厨房盯着试菜呢。”
亭中晨光渐浓,三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
白芷小口啜着糖水,清甜沁入喉间。她望了眼廊外渐醒的庭院,忽低声问:“小姐昨夜…又画到很晚?”
青黛闻言,立马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勺,与长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唇角勾起了狡黠的弧度。
“姑娘昨夜哪里是在画画...”
她故意拖长了语调,双手慢慢抬起,各伸出一根纤指,在晨光里缓缓相对:
“姑娘昨夜和王爷...”
两指越来越近,终是轻轻碰到了一处。
话未说完,她耳根倒是先染了大片的绯红。
长安轻咳了一声,低头去拨弄食盒上的铜扣,脖颈却也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大片的薄红。
白芷看得心急,伸手拉住青黛的袖角:“到底怎么了?你倒是说清楚!”
青黛见她心急,掩面噗嗤一笑。
她凑到白芷耳边,声音低的比柳絮还轻:“亲亲…”
两字落下,白芷霎时怔住了,只见她手中的檀木筷嗒地一声掉落在石桌上,惊起了一粒芝麻。
“就在水榭那边。”青黛又补了一句,指尖绞着衣带:“我...我送醒酒汤时亲眼瞧见的,王爷撑着栏杆,把姑娘圈在怀里...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:“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好看得像画儿似的...”
长安突然起身:“该去书房了。”
他仓促转身,袍角一旋,险些带翻石凳。
青黛扯住他衣袖,眸子亮晶晶的:“长安哥也瞧见了不是?那会儿你还把我往后拽…”
长安被她拽住,此刻羞的只想赶紧捂上她的嘴。
白芷望向亭外粼粼的池水,忽忆起昨夜确实听见水榭中断断续续的唱着《玉簪记》。
当时只当是寻常唱曲,现在才品出那云心水心的弦外之音。
她缓缓起身拾起筷子,用袖角细细擦拭着筷尖,眼底泛起温润的水光。
她声音很轻,像怕是惊扰了晨雾:“昔年在文家,小姐及笄,文毓瑾硬塞来一支赤金簪子,逼小姐给他做偏房,小姐当场折了簪子扔进池塘。”
她说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尖:“文毓瑾暴怒,将我们主仆二人关进柴房整整三日,我们只能靠半块发霉的糕饼活命,小姐发烧说胡话,一直念着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...”
她忽然扬起脸,泪珠却滚落了下来:“如今真好,王爷肯为小姐请苏州厨子,会陪着她听《玉簪记》。”
语罢,她竟破涕为笑:“我们该高兴的。”
“那是!”青黛骄傲地扬起下巴,鬓边石榴花随笑声轻颤:“咱们王府,眼看就要有正经女主人喽!等姑娘当了王妃,咱们天天都能吃苏式点心!”
长安盯着那朵颤动的石榴花,他想张嘴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强压了下去。
他只得低头整理食盒,将松动的铜扣反复按压,说着:“你们先吃着,这会王爷怕是醒了,我得去书房看看。”
转身时,他听见青黛在背后嘟囔:“长安哥最近总这样,说半句留半句的...”
穿过月洞门,晨光忽然黯淡了下来,长安靠在冰冷的墙上,缓缓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上元节宫宴散后,宫门外来福的那句话:
“陛下近日,总问起王爷的婚事…”
他忆起自己当时竟天真地追问王爷:“既是陛下先开口,王爷何不趁势求娶周姑娘?”
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王爷眼底血丝翻涌,声音冰冷得刺骨:“现在跟皇兄提及此事,只会害了她性命。”
他至今仍未想明白,那话中背后究竟藏着什么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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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三竿,周妙雅才悠悠转醒。
锦被间还留着昨夜水榭中的残香,她指尖下意识地抚了抚唇角,想起昨夜的缠绵缱绻,颊上霎时便红透了。
青黛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用被将头覆住,抿嘴一笑:“姑娘可算醒了!叶家书铺的掌柜已在前厅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周妙雅倏然想起今日之约,急急起身梳洗,却在铜镜中瞥见颈间浅红,忙取了条丝巾系上。
前厅里,叶掌柜正端着茶盏打量着案上的青玉笔架 ,见周妙雅掀帘进来,忙起身长揖:
“女官吩咐的《瀚海楼书画录》,老夫已请到金陵最好的刻工,版式,纸张,用色俱按宋版,样张带来,还请女官过目。”
说罢,便从袖中取出薄薄一册白绵纸样本,恭敬递上。
周妙雅接过样页,垂眸细细翻看,却听得叶掌柜迟疑道:“只是...您上月答应给的序言初稿...”
她这才想起,那篇序言文稿仍在朱弘毅的书房,昨日原本要去取,谁知…
她耳根微热,只得歉然道:“劳您再等片刻。”
她悄步穿过垂花门,看到半掩的窗扉里,朱弘毅正倚案读书,午后的阳光如碎金般缀在他侧脸。
她立在石阶下踟蹰不前,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,他温热的呼吸,落在耳畔的低语,还有最后那个...
“打算站到几时?”
朱弘毅的声音突然从窗内传来,惊得她险些踏空台阶。
她抬首,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,哪里还有半分专注读书的模样…
“我来取序言稿。”周妙雅强作镇定地踏入书房,却故意绕开书案,假意翻检书架。
檀木格子间整齐堆着书册,却唯独不见那叠稿纸。正疑惑间,忽见朱弘毅手持一叠纸笺走近:“可是在寻这个?”
周妙雅慌忙接过稿纸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让她霎时涨红了脸。
她忙垂首翻稿,只听得纸页沙沙作响,全掩不住心跳。
“既、既然稿子无误…那下官便告退了…”她将纸张抱在胸前,提裙欲走。
只听到朱弘毅突然朝门外唤道:“长安,把序言稿送去前厅给叶掌柜。”
长安接过书稿,随即便低头退了出去。
门扉阖处,只听朱弘毅复又淡淡道:“周女官既然来了,便留此替本王研墨。”
书房内极静,只余研墨之声。周妙雅垂眸旋腕,玉镯轻轻磕到砚边,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她能感觉得到朱弘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比午后的日头更灼人。
她终于忍不住抬眸,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。
“看什么?”她娇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专心看书。”
朱弘毅将书卷往案上一搁,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点了下:“看不下去。”
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研墨的手腕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除非…你陪我一起看。”
周妙雅环顾书案,只见桌案四周空空如也:“可是…你这里只有一把椅子…”
她话音未落,忽觉腰间一紧,整个人已被揽入温热的怀抱。
待她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然侧坐在他膝上,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。
“这样便好。”朱弘毅的双臂自后环住她,重新执起那卷书,书页在眼前展开,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
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,隔着几层衣料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,而她自己那颗心,亦是早已跳得不成章法。
朱弘毅的指尖划过一行小字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这里…讲的可是红袖添香的典故。”
青黛端着甜白瓷碗轻轻推门而入,碗里红豆小圆子还冒着热气。她抬眸看见书案前相叠的身影,惊得手一抖,滚烫的糖水险些泼洒出去。
周妙雅闻声,羞得慌忙想要起身,却被朱弘毅稳稳圈住腰枝:“别动。”
他的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廓,低笑道:“书尚未读完。”
青黛涨红了脸,手足无措道:“厨、厨房新熬的红豆圆子...”
“放下吧。”朱弘毅眼也未抬,仍注视着书页,仿佛怀中抱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青黛慌忙将瓷碗放到茶几上,低头快步退至门外,长吁了一口气。
门扉轻轻阖拢,周妙雅红着耳根,轻捶他环在腰际的手,低嗔道:“都怪你…这下青黛指不定要怎么偷笑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