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 檐角雨滴方歇。
青黛捧着件月白云纹披风站在一旁,话在嘴边绕了三圈,才敢轻声说出口:“姑娘…顾大人一早便差人来递了帖子, 说是…想请姑娘去玉清观一叙。”
铜镜前, 周妙雅执簪的手微微顿了顿, 镜中少女眸光轻闪,随即又平静地继续绾发。
簪子穿过发髻,稳稳别好,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,陷入沉思…
终究是她利用顾凌云的伤势做局,算准时机攀上皇后,向皇后讨了情, 去寻那宫中的孙女官。
到底是她算计别人在前,周妙雅心中自觉亏欠顾凌云, 于情于理, 她都应该去赴约。
可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朱弘毅那双醋意翻涌的眸子,他灼热的吻落在耳畔,呼吸滚烫, 手臂收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一遍遍地逼问:你心里装的, 究竟是他还是我?
想到这里,她下意识地微微蜷了蜷指尖, 只觉掌心一片潮润,分不清是天热还是心乱。
她们二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, 好不容易互相表明心迹,若她此刻欣然赴约,势必要影响她和朱弘毅刚刚修复的甜蜜关系。
若是不应, 她心中那份利用顾凌云接近皇后的内疚便再难消解。
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,更何况她心中本就一片澄明,顾凌云于她而言,只是盟友。
她倏然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顺手抚平了马面裙的褶皱。
“姑娘?”青黛捧着披风上前,心中想着,姑娘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长衫,若是配上这月白云纹披风,定是清雅动人。
可周妙雅并未伸手去接,只淡声吩咐道:“我去书房一趟。”
她快步走出暖阁,穿过庭院,石砖上还积着雨水。
月洞门外,长安远远望见她,忙躬身行礼:“周女官。”
“王爷在吗?”她收步问。
“在书房。”
长安侧身让开路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今早没见客,一直在里头看书。”
周妙雅颔首,径直走到了门前。
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书案的一角。
朱弘毅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卷书,远远望去,仍是那卷《资治通鉴》。
周妙雅见此景,不免心下生愧。
徐明阳致仕那日,她忙着设局,并未随他出城相送,她心中明白朱弘毅舍不得恩师,他年少时在宫中的日子艰难,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,与皇兄同赴文华殿听日讲,那时便是康敏之要负责给东宫太子朱弘睿讲经,徐明阳则要照管小小宁王的学业。
她悄然立于门外,晨晖透过薄雾,将她的身影映得朦胧。
朱弘毅低首良久,方才掩卷抬眼,逆光中,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门外那道纤影。
他放下书卷,朝
她招招手,示意让她近前,并温声唤道:“来了多久?怎不吱声?有事寻我?”
周妙雅走到案前,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,轻轻置于案上。
“顾大人邀我今日去玉清观一叙。”她开口,说得很直白,没有绕弯。
朱弘毅的目光落在帖上,未动。
晨光透过窗棂,照在素笺上,映出顾凌云端正的笔迹,一笔一画,皆透着隽秀的风骨。
“你想去?”朱弘毅语气平静,指节却悄悄收紧,明明在意得要命,却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。
周妙雅垂首,指尖在袖中绞作一团,半晌,终是抬眼,下定决心道:“是,我想去,坤宁宫的事,是我利用了他,我欠他一个解释。”
朱弘毅伸手拈起那张素笺,并未展读,只两指轻捻,在指间转了转,纸张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只是解释?”他抬眼,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。
周妙雅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,声音笃定:“只是解释。”
晨光横在两人中间,他们就这样对视着,谁也没有移开视线。
书房里的空气仿若凝滞了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良久,朱弘毅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:
“去吧。”
周妙雅怔住。
她以为他会拦,会恼,会不悦,会像那日在回廊中拦下背着药箱的她,说自己会进宫面圣去请太医院卢院判亲自为顾凌云医治。
可他却只淡淡一句去吧,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“王爷…不介意?”她轻声试探。
朱弘毅站起身,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,他比她高大许多,此刻正低头看她,目光沉沉的。
他坦然承认,声音低哑:“我介意,介意的要命。”
他抬手,轻轻抚上她的面颊,指尖微凉。
“可我不能拦。”
他缓缓道:“拦了,你心里那点愧疚就会变成刺,横在你我之间。”
周妙雅呼吸一滞。
朱弘毅指尖轻贴她面颊,声音温柔:“去吧,去把话说清楚,然后早点回家,我在家等你。”
周妙雅抬眸深深望了望他,乖顺点头:“好。”
————
玉清观坐落在城南一座山腰上,四周古木参天,山风掠过,引得松涛阵阵。
石阶蜿蜒没入林间,周妙雅拾级而上,待走到观门前,鬓边已浮出细汗。
青黛本欲随她一同上来,却被她拦在了山脚下:“在这里守着便好。”
山门内青砖铺院,偶见往来的香客提着篮子,攥着香,往后院的三清殿走去。
顾凌云倚着院中一株老银杏树,他今日未着飞鱼服,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曳撒,怀里抱着一柄长刀,似已站在那里等了她许久。
见她提裙而来,顾凌云即刻直身,唇角勾起少有的弧度,那张被外人称作冷面阎罗的脸,只在见到她的时候,才会浮出这般温笑。
“周姑娘”
“顾大人”
周妙雅抬眸望去,见他病容已褪,面色较先前已好转许多,只是因之前伤势实在太重,他的唇色仍旧苍白。
她的声音不由放轻了下来:“山路难行,顾大人伤口可还受得住?”
顾凌云唇角微弯:“无妨,周姑娘救命之恩,顾某尚未报答。”
周妙雅忽然停下脚步,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:“顾大人的命,是宁王殿下救下的,非我。”
她一字一顿,说得极其清晰:“那几日守在榻前,妙雅不过是尽医者本分,顾大人无需挂怀。”
山风掠过庭院,扬起了她马面裙的裙角,也掀起了他靛青色曳撒的下摆。
银杏叶沙沙作响,一枚黄叶旋转而坠,恰落在两人之间。
周妙雅目光掠过那片银杏,复又抬眸望他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至于顾大人说的尚未报答,实不相瞒,妙雅那番照料…存了私心。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静了一瞬。
顾凌云脸上那抹温笑分毫未减,他依旧那样看着她,目光澄澈如秋日山泉。
周妙雅轻轻抿了抿唇。
她努力抬眸,望向顾凌云温柔的双眼,那里没有惊愕,没有怒意,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,仿佛早将她所有算计与挣扎尽收眼底。
“祖母去世前,曾见过宫中一位姓孙的女官。”
周妙雅顿了顿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:“我需找到她,问清楚当时之事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鼓起勇气说道:“所以我借你重伤为由,事无巨细地照料,只为搏一个面见皇后娘娘的机会,六局二十四司皆由皇后亲领,若要在偌大后宫寻一个人,对娘娘而言并非难事。”
话音落下,她喉咙有些发紧,呼吸也在微微颤动。
山风掠过,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顾大人”
她复又开口,声音低涩,却藏不住愧疚:“我利用了你的伤势,换取皇后娘娘垂怜,此事…是妙雅逾矩。”
她后退半步,敛襟俯身,郑重一礼:
“对不起。”
顾凌云在她俯身那一瞬已迈前半步,长刀负于背后,空出的左手却探出,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周妙雅怔了怔,顺着那一点力道缓缓直起身,正对上了他低垂的目光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他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,眼底依旧澄明,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算计不过是一片落叶点水。
“无妨的。”
他收回手,负在身后,依旧温和地看着她,声音平稳而笃定:
“即便你不做这些,不日夜守在我榻前,不借我的伤,不向阿姐陈情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,语气放得更缓:
“只要是你开口,只要是你想寻的人,想查的事…”
他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芥蒂,只有近乎宠溺的纵容与坦然:
“我依旧会去求阿姐的。”
周妙雅连忙摆手:“顾大人不必如此…”
话音未落,顾凌云却已笑着摇头,截断了她的话头:“你我之间,不必说这些。”
他的语气淡然而笃定,仿佛这已是既定的事实,不容置喙,亦无需推辞。
周妙雅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见顾凌云已侧身让开半步,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:“今日顾某约周姑娘来此,原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。”
山风适时拂过,吹散了她唇边未竟的言语。
他眼含笑意,望向观内更深处:“走吧,我带你去后面瞧瞧。”
顾凌云在前引路,步履从容,脚步不快。
他领着她穿过香客往来的灵官殿,玉皇殿与三清殿,殿内香烟袅袅,偶有道姑执帚扫尘,见了顾凌云,皆停下动作,稽首致意。
两人未在殿内停留,只沿着殿侧回廊一路向后。
回廊曲折,连起数重院落,越往里走,香客的喧嚷声便越远。
最后穿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方静院,与前面殿宇的庄严肃穆完全不同。
银杏树下,并排几张长桌,数名布衣女子正低头摇着纺车。
另一侧的石台上,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瓷钵,石臼。
几个女子正低头捣着什么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混着蜂蜡与油脂的气味。
周妙雅站在月洞门前,脚步顿住了。
她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一一掠过。
摇纺车的,滤花汁的,低声说笑的…
她们,正是当年济慈堂中那些蜷缩在阴暗的角落中,眼神空洞的女子。
周妙雅缓缓转过头,惊愕尚未掩尽,直直望向身侧的顾凌云。
顾凌云迎着她的视线,唇角弧度未减,声音温和地解释道:“玉清观的清韵道长心善,见观中后院空房多,便收留了这些姑娘。”
他停了一瞬,视线落回院中:“起初不过给她们一处安身之所,后来姑娘们自己商量着,总得寻个活计。”
说罢,他抬手指向树下:“会纺纱的便纺纱,手巧的便学做胭脂,观后山有花,春采桃杏,夏秋摘菊桂,蜂蜡是山下养蜂人送的,油脂也是寻常物 。”
他侧首,再次望向周妙雅,眼底含着极浅的笑:“做成的东西,逢初一,十五,便由观内的姑子们带下山去换些香火钱,虽称不上富足,却是靠她们自己的双手,吃穿不愁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恰好传来一阵低低的笑语。
是两个凑在一起并肩捣料的女子,不知说了什么,其中一个女子掩着唇笑了,眼里有光。
周妙雅静静伫立片刻,唇角含笑:“真好。”
顾凌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。
片刻后,周妙雅转过身,抬眸看向他:“白芷识字。”
她目光掠过院内那些忙碌身影,轻声开口:“若姑娘们愿意,可以让白芷来教她们识些字,读些浅显的书。
顾凌云望着她,眼底那抹浅笑更深了些。
他应得干脆,没有半分犹豫:“好,一切都听你的。”
————
日头渐渐西斜,将石阶镀上一层暖金。
两人并肩下山,一路说笑。
山风拂面,周妙雅步履轻快,脑海里仍是院中女子低笑的模样,以及她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。
真好。
她悄悄把这两个字又念一遍,映着夕阳的斜晖,带着沉甸甸的暖意。
石阶尽头便是山门,青黛正守在那里踮脚张望,见她们下来,忙迎上前去。
周妙雅正要开口,目光却越过青黛,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车旁。
朱弘毅正负手立在那里。
暮色为他玄色的衣袍镀了层柔和的金边,他微微侧身,望着山道方向,不知已等了多久。
周妙雅脚步顿了顿,随即眼底漾开掩饰不住的笑意,她几乎想也未想,提着裙摆便朝他奔去。
石阶湿滑,她跑得急,只觉脚下一滑,身子便向前倾。
朱弘毅已大步迎了上来,在她站稳前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臂弯。
他低头看她,话里含了惯常的无奈,可眼底那点笑意却一点都藏不住:“冒冒失失的,仔细摔着。”
周妙雅借他力道站直,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,颊边微热。
她正欲开口,却觉背后目光灼灼,下意识回首。
山门石阶上,顾凌云还站在那里。
他手中仍抱着那柄长刀,站姿笔挺如松,只是隔着这一段距离,周妙雅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。
朱弘毅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并未松开扶着她的双手,只极轻地唤了唤她,温声道:“先上车吧。”
周妙雅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。
转身时,她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山门。
石阶高处,顾凌云仍负刀而立,只是暮色衬得那道身影分外…孤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