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将至, 周妙雅独自踏上奉国寺后山的枫林。
她未携一人,只嘱青黛守在山门之外。
朱弘毅今晨便被皇兄召进宫陪弈去了。
他这位皇兄,棋瘾大, 棋品又难言, 每每揪着他进宫, 不厮杀到尽兴,绝对不会轻易放人。
况且通常还要留他在宫中用膳,往往一去便是大半日,回府时常已是夜幕四合。
所以,周妙雅只字未提奉国寺之约。
他临出门前,她只低头替他理好衣襟,轻声说了句:“殿下安心去便是, 早些归家。”
他深深望了她良久,唇角仍带着笑, 终抬手, 极宠溺地刮过她翘挺挺的小鼻尖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午后的日色斜斜照入枫林。
值此正是深秋时节,枫叶红得正烈, 铺天盖地,层林尽染。
此情此景正应了杜牧那句诗中所绘:停车坐爱枫林晚, 霜叶红于二月花。
景是极美的,只是这地方寻常百姓平日里难以踏足, 此刻便显得格外空寂。
这里除了风声叶响,便只有她自己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周妙雅把身上的四时花披风拢紧, 沿着蜿蜒的小径,朝枫林深处走去。
枫林深处,一弯溪水抱石而出, 溪畔有一孤亭独立。
亭中已有一人。
那人背对着小径,身形清癯,一顶帷帽垂纱及膝,将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。
周妙雅脚步略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方才缓步走近。
她在亭外石阶前停下,敛衽深深一福:“敢问阁下…便是孙女官么?”
亭中人未语,只任风声与溪声在沉默中交织片刻。
忽然,一只枯瘦的手从帷帽下伸了出来,那只手瘦得可见青脉,指节却棱角分明。
她掌心向上,托着一物。
是一枚象牙浮雕的腰牌。
周妙雅心口骤紧,她趋前两步,双手接过那枚腰牌。
腰牌入手微沉,触感冰凉。
她低下头,指尖拂过牌面。
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,没有冗长的职衔。
只有一个字。
一个以隽秀而苍劲的笔力,深深镌刻的小篆:
“周”。
周妙雅呼吸倏然停滞。
这字…这笔锋!
她猛地抬手,自贴身之处取出文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。
因贴着心口,那玉佩上尚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她将玉佩与腰牌并排贴于掌心,指尖颤动,目光死死盯在那两处刻字上。
任她如何反复比对,只得一个结论:
两枚字迹,一模一样。
周妙雅猛地抬头,望向那帷帽垂纱之后模糊的身影,声音里已压不住惊意与急迫:“这…究竟是何意?”
帷帽的垂纱,被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,露出一张削瘦而清癯的面庞。
周妙雅定睛看去,在看清楚那张脸的容貌时,呼吸彻底滞住了。
这张脸…与记忆中那位侍立在文老太太身侧,悄悄给她塞糕饼,抱着她无声落泪的孙嬷嬷,竟有七分相似。
不止是相似,眉眼间的沉静,唇角抿起的弧度,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是亲姐妹,她绝不会认错。
孙女官任她打量着,眸色平静无波。
那双眼睛与孙嬷嬷如出一辙,却没有孙嬷嬷眼中对她的那份慈怜,只有如深潭般经年积下来的冷静。
她看着周妙雅惊疑不定的神情,缓缓开口:“姑娘可曾听闻,辽东流传着一个传说…”
她顿了顿,字字清晰而缓慢,似在掂量着千斤重量:
“周家军。”
周妙雅怔怔地望着她,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她自幼长在江南文家,听的是诗书礼乐,即使祖父偶尔论及朝局,也鲜少提及边关风雪。
孙女官对她的茫然并不意外,只微微颔首,声线沉冷如旧:
“周大将军周承山,与他麾下那支周家军,便是北狄人心中,最怕的活阎王。”
“周家军铁蹄所至,北狄小儿不敢夜啼。”
话音落处,她目光落在那枚被周妙雅紧紧攥着的腰牌上,眼底闪过一瞬波澜,快得几乎捉不住。
随即,她抬眸,目光重新看向周妙雅,声音依旧平静:“周承山,便是这玉佩与腰牌的主人。”
她停顿了一息,看着周妙雅骤然睁大的眼睛,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无比:
“也就是,你的父亲。”
周妙雅怔在原地。
父亲这两个字,对她来说,太沉重,也太陌生了。
沉得像她童年那方挪不动的石砚,生得像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称呼。
她脑海中一片空寂,只余风声掠叶,沙沙作响。
父亲?
她真的有过父亲吗?
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身影…
她自幼被养在文老太爷与文老太太膝下,父亲二字仿若被刻意缄封的禁忌,阖府上下无人提及,她也从不敢问。
她见过仇方先生握着珍姐儿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她描摹花鸟鱼虫,珍姐儿嘟着嘴说画得不好,仇先生却朗声大笑道:“我闺女画什么都是好的。”
那时,她只敢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,手里攥着一幅刚画好的兰草图,指尖几乎要把纸掐破。
她也曾偷偷想过,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?
是像文老太爷那般清矍严厉,还是像仇先生那般风趣儒雅?
她想得最深的时候,也不过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,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,然后摇摇头,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摇散。
她从来没有过父亲。
那本该是人生这短短数十载中,与她血脉最相近的人,却在她生命中缺席得干干净净,连一分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过。
而如今,却有人用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告诉她,你的父亲叫周承山,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。
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边关风雪,从未听闻的周家军铁血威名,此刻如万骑奔腾,突然劈开了她前半生的迷雾,直直地砸进了她的人生。
这不是梦。
酸涩猛地撞向鼻尖,眼眶骤然发烫,可她死死咬着唇,不肯让那点湿意坠下。
喉头堵得发疼,她张张合合,几度启唇,才挤出一点沙哑而破碎的声线:
“那他…现在何处?”
孙女官望见她眼底骤然亮起又强忍的泪光,轻轻摇了摇头,叹息道:
“死了,周家满门忠烈,皆殁于黑水河之役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似穿过眼前火红的枫林,落在了极北的风雪深处。
“北狄人使了反间计,一道通敌的伪证,几封模仿笔迹的书信,就送到了当时的兵部,又呈到了御前。”
孙女官声线平稳,无悲无喜,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尘封的旧事:
“先帝起了疑,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发,粮草也断了,周家军被围困在黑水城,内无粮草,外无援军,被北狄人围了整整三个月。”
“你母亲谢氏,当时刚生下你不久,身子还未养好,听到此消息,她召集了府上所有老弱残兵,带上府中所有女眷,披甲上阵,驰援黑水城。”
她抬首,看向周妙雅苍白的脸:
“周家军忠烈,皆战至最后一刻,力竭而亡。周氏儿郎,无一人降,尽殁于阵。周家女眷,无一人退,俱殁沙场,尸骨无存。”
听到这里,周妙雅再撑不住了。
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流,夺眶而出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,滚烫的泪滑过冰冷的脸颊,一滴,又一滴,砸在紧攥着玉佩和腰牌的手背上。
怎么会这样?
孙女官望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,冰冷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她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,声音极轻:“你本也是…活不下来的。”
说到这里,她话音顿了顿,半晌,复才缓缓道:“你母亲谢夫人,当时生下的,是一对龙凤胎。”
周妙雅猛地抬头,泪雾朦胧,死死盯着她。
孙女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“朝廷不知道是龙凤胎,他们只知道周家添了个男婴。先帝下旨抄家,锦衣卫来拿人,要带走周家所有血脉,府中仅存的几名老仆…便把那个男婴交了出去。”
话音至此,戛然而止。
孙女官沉默了很久,枫林中静的可怕,只余风声穿过,如泣如诉。
良久,她才低声续道:“他们在交出你哥哥之前,悄悄把你从后花园一处隐秘的狗洞送了出去,随后便将洞口糊死,锦衣卫没有发现。之后,那些老仆便自尽了…”
周妙雅只觉寒意透骨,泪如雨下,却仍怔怔地睁大眼,仔细地听着。
孙女官抬眼复又看向她,眸色深沉:“彼时我刚嫁不久,夫家与周府是世交,宅院仅隔一墙。那日…我听到锦衣卫的刀甲声,心中便觉不对,便暗自从后门潜出,想看看能否施以援手,结果却意外于荒草狗洞之外…拾到了你。”
她目光落在周妙雅掌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,眼底闪过一瞬恍惚:“襁褓里,这块玉佩就挂在你颈间,还有一张极小的字条,上面墨迹歪斜,应是老仆慌乱中写的,只记着你的生辰,与周妙雅三个字。”
孙女官的声线终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:“你那时候,小小的,不哭也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我,那双眼睛好看极了,很像你母亲谢夫人。当时我就静静地看着你,但我心里知道,我得保住你,保住周家最后的骨血。”
然而话到这里,她语气骤然变冷:“可是那时,时任兵部尚书的康敏之,在前朝不断煽风点火,先帝已经铁了心要斩草除根,凡与周家沾亲带故者,皆被朝廷鹰犬暗中盯死,把你放在哪里,都不安全,就连我夫家,也未必稳妥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若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
“所以我思来想去,唯有一个法子可行,我得找一个跟周家,跟京城,跟所有是非,都毫无瓜葛的人。”
“所以,我抱着你,一路南下,我决定去苏州,寻我姐姐。”
周妙雅呼吸一窒,孙嬷嬷…
孙女官声线低缓:“我姐姐她…其实并不知周家内情,她只知道我嫁在京城,与一些官宦人家有走动。我寻到她,只称你是我故交遗孤,那家遭了大难,仇家势大,这孩子必须隐姓埋名,远离京城,才能活命。她信了,她心软,见你小小一团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”
“我姐姐思量了许久,同我说,她伺候的文家老太太,是天底下顶顶心善仁厚之人,文家老太爷,曾在朝为官,后来因党争心灰,辞官归隐。我姐姐当即便去求了文老太太,老太太闻之,又亲与文老太爷商议。”
“文老太爷亲自来见我,他看着我怀里的襁褓,沉默良久,而后,
他对我说,周承山是条顶天立地,不畏强权的好汉,他的血脉,不该绝。”
孙女官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尘埃落定的倦意:“就这样,你被文家收养,成了文家的表小姐。文老太爷亲手改了你生辰,抹平所有痕迹。除文家老两口,我,我姐姐,再无人知晓。就连我姐姐,也只当你是蒙冤官员之后,并不知你就是周大将军的女儿。”
“我将你安顿在文家后,便回了京。彼时宫内正缺资深女官,我早年曾侍奉内廷,便托了些旧关系,重新进了宫。一来,有个身份庇护,行事方便些,二来,宫里消息灵通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康敏之。”
她抬眼望向周妙雅,眼神中带着久居深宫的锐利:“我至今思之,当年周家冤案,康敏之虽在御前上蹿下跳、煽风点火,可恨至极,然背后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区区兵部尚书,即便想扳倒大将军,若无更强力的倚仗和更深的图谋,未必敢把事情做绝到那般地步。”
周妙雅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孙女官复又缓缓道:“这些年,我冷眼瞧他步步高升,瞧他在阉党与兴社之间左右逢源,瞧他愈发深陷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朝堂暗涌之中,但我始终没看透,他背后站着的人,究竟是谁。”
然而话锋一转,她忽提文老太太:“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,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。”
周妙雅倏然抬眼。
“我们见面时,一切如常,她精神尚健,只是眉间有忧色。我们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说的都是旧事和你的近况,并无任何异常之处。”
孙女官微微蹙眉,似在回忆:“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,我也不知确切缘由。许是他嗅得风声,疑文家与周家旧案有涉,欲斩草除根,又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,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,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…”
“康敏之行事,向来滴水不漏,心狠手辣,若真被他察觉到一丝一毫可能危及他或他背后之人的苗头,杀人灭口,对他而言,并不稀奇。”
风乍起,卷起数片红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摇摇晃晃地落到亭边的溪水中,悄无声息地流走了。
孙女官语声渐低,最后道:“我知道的,就是这些了,至于真相究竟如何,恐怕只有康敏之,或者你祖母在天之灵,才清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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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周承山没有原型,他是捏了很多历史人物在一个人身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