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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419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宫门下钥的前一刻, 泰和帝才终于肯放人。

朱弘毅的这位皇兄,近年来愈发念旧,也愈发话多, 每每揪着弟弟进宫, 总要与他东拉西扯聊到很晚, 朝野琐屑,家长里短,翻来覆去唠叨上数遍,才舍得放人归府。

马车驶入王府大门时,夜色已浓。

朱弘毅下车后,步履不停,径直往暖阁走去。

他匆匆穿过月洞门, 却见暖阁窗棂漆黑一片,没有半点灯火透出。

见此情景, 他脚步霎时顿住, 心头莫名一紧。

“青黛。”

守在廊下的青黛闻声慌忙趋步近前,不等他发问便急急回禀,声音里带着哭腔, 还打着颤:

“王爷,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如意姑姑来递了信笺, 姑娘午后便去了奉国寺,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的枫林, 也没让奴婢近前跟着,而后姑娘酉时就回府了, 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,奴婢听见里头…一直在哭。后来姑娘出来了,却不理人, 径直就往瀚海楼那边去了,到现在都没出来…”

朱弘毅眼神倏然一沉,当即心下已然明了。

他未再多言一句,转身便朝瀚海楼方向疾步而去,衣袂带起夜风,步履又快又沉。

疾步穿过松竹林,他抬眼望去,见瀚海楼底层漆黑,唯有二楼临窗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。

他两步并作一步踏上楼梯。

楼上的门大敞四开,屋内烛光摇曳,映出满室狼藉…

几十本书散落在地,东倒西歪,书页凌乱地摊开,封面朝上那几册,赫然写着《辽东纪略》《北境兵备考》…

周妙雅就呆呆地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,身影单薄的好似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,手里死死地扣着一本书。

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皮上——《辽东舆图志》。

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已然消散,如此这般,她已尽知自己的身世。

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,跨过那些散落的书册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。

手臂收拢的刹那,他便觉她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,压抑的呜咽从喉间逸出,转瞬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
她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,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眼泪汹涌不绝,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,滚烫的湿意隔着衣料灼在他心口。

他由着她哭。

他只是抱着她,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在一声声破碎的抽噎间,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,肩膀的颤动也缓了许多。

又过了许久,她才极缓、极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
眼睛红肿得厉害,脸上泪痕狼藉,她看向他,眼里全是破碎又无处安放的痛楚。

她的唇瓣轻轻颤抖着,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筋疲力尽地轻唤了他一声:“二郎…”

朱弘毅满心满眼只剩疼惜,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,指尖极缓地拭过滚烫的泪,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。

她却轻轻摇了摇头,侧脸避开了他的指尖。

那只拂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,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。

周妙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涣散地落在脚下那片狼藉的书海上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缓缓蹲下身,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摸索着。

她的指尖一本一本地拂过地面上摊开的书页,最终停了在方才被她扔开的《辽东舆图志》上。

她猛地伸手,把它重新抓回怀里,紧紧按在胸口。

良久,她抬起泪眼看向朱弘毅,空洞的眼神中,渗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与绝望。

她缓缓开口,问得极轻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:

“二郎,孙女官说…我爹爹是北狄人最怕的活阎王,大将军周承山。”

“可为何…我翻遍了这瀚海楼里,所有跟辽东相关的书籍…”

“都没有我爹爹的名字?”

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。

烛影摇晃,无声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…

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。

他该如何回答?

告诉她,是的?

黑水河一役后,先帝震怒,但他更惧天下人知他疑心功臣,自毁长城。

先帝一道密旨,周承山三个字便成了朝野禁忌…

所有战报,阵亡名录,功赏册籍,凡涉其名,皆被刀笔吏悄然抹去,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一人,从未有过此军。

那些她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的痕迹,并非不存在,而是被刻意而彻底地,从正史中抹去了。

留下的,只有野史杂谈里的传说,以及某些人的心里,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记忆。

周妙雅见他久不言语,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,她猛地低下头,指尖颤抖着,在怀中胡乱翻找,终于掏出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,死死攥在手心。

她盯着玉佩上的那个周字看了很久,忽然,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片段,猛地撞进脑海中。

是她大病初愈,第一次在宁王府暖阁里醒来时,青黛一边喂她喝药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:

“…姑娘可真是福大命大,听长安哥说,他们最开始在雪地里发现您的时候,你身上只剩中衣,因为身上都是伤,

渗的原本洁白的中衣上都是血,你被冻的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热气儿,大家伙儿都以为你已经死了,唯独王爷眼尖,他看到了你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玉佩,任凭下人怎么掰你的手,都掰不开。”

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
她握着玉佩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
原来那么早…那么早之前…他就…

她猛地抬起头,望向朱弘毅,那双红肿未褪的眼睛里,盈满了冰冷的惊悸与质疑。

她拼尽余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,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:

“二郎…”
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
她猛地倾身逼近,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逼问:

“你是不是…早就知道我是周承山的女儿?”

见他还是不语,她几近嘶喊出来:

“你是不是…早就认出了这枚玉佩?”

夜风骤狂,穿窗而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
朱弘毅见状,立即俯身,双手稳稳抓住她的臂弯,欲将她从冰冷地面扶起:“妙雅,你先冷静,听我说…”

“放开!”

周妙雅猛地挣开了他,身子踉跄后退了半步,背脊重重撞上了书架。

她顾不上疼,只是抬起眼,死死地盯着他,那双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眸子,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冰,冷得骇人。

“你还有多少事…是瞒着我的?”
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:

“你当初救我…是因为这块玉佩,是因为我父亲,对吗?”

她向前逼近一步,仰着脸,似要剖开皮肉,看清底下那颗真心:

“这些日子以来…你眼里的我,究竟是谁?”

“是周妙雅…还是周承山的女儿?这个…你必须负起的责任?”

“如果今日孙女官不说,你还准备…瞒我多久?”

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质问,朱弘毅依旧没有回答。

他沉默了片刻,慢慢伸出手掌,手心向上,停在她面前。

声音低到近乎尘埃,他恳求她:“妙雅,求你…再给我一次相信我的机会,好吗?”

周妙雅盯着他伸出的手,复又抬眸,直直撞进他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中。

她别过头,嗓音虚浮,似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:“你要我…如何还能再相信你?”

朱弘毅的手仍稳稳停在那里,指尖微微蜷起,又缓缓放平,他看着她的眼睛,温柔说道:“拉住我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,可好?”

周妙雅看了他一瞬,复又垂下眼。

她艰难地撑着冰冷的地面,方才那股支撑着她质问,嘶喊的气力已经泄尽,她心中空落落的,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一般。

她如同没情绪的木偶一般,在地上僵了片刻,终于极慢,极缓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掌心。

冰冷,颤抖。

朱弘毅立刻收拢手指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,力道虽不重,却温暖笃定,不容她抽离。

他本欲将她拉起,可周妙雅却身子一软,膝盖发颤,只因方才哭得太狠,又情绪大起大落,此刻竟是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朱弘毅见状,毫不犹豫地屈膝在她身前蹲了下来,背对着她,声音温柔:“我背你,好吗?”

周妙雅望着那副宽阔的背脊,沉默了一瞬,终是认命般俯身,将双臂绕过他的脖颈,轻轻环住。

朱弘毅稳稳托住她的腿弯,站起身来。

他步履沉稳,一步一步踏下楼梯,穿过漆黑的一层,向瀚海楼深处走去。

那里有一道暗门隐藏在黑暗深处,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,极不起眼。

他单手托住她,另一只手在壁间按了一下,暗门悄然滑开,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,寒气扑面而来。

周妙雅伏在他背上,骤来的寒气激得她轻轻一颤,环在他颈侧的手臂骤然收紧,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脉,紧贴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。

石阶很长,越往下走,空气越凉,朱弘毅的脚步始终平稳,没有丝毫颠簸。

走到尽头,眼前骤然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。

朱弘毅扳动机关,机括转动发出闷响,石门缓缓内启。

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密室,石壁粗砺,无多余陈设。

几副铠甲靠墙而立,木架上横置着几柄长刀,墙角倚着几杆最先进的西式火铳。

朱弘毅将她置于石椅之上,他脱下外衫,轻轻覆上她微颤的肩,然后转身点亮壁灯。

昏黄的光晕逐渐铺开,周妙雅才见眼前赫然横着一口沉暗的木箱。

朱弘毅俯身,缓缓打开了箱盖。

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满满当当,一摞一摞的书卷册页。

周妙雅紧了紧身上的外衣,起身走近,在箱子边缓缓蹲下。

她伸出手,指尖拂过最上层的一本书册。

她轻轻地翻开,泛黄的纸张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。

乾曜二十三年,辽东海台卫,周家军轻骑突袭敌营,斩真虏七十一级,金钱辫系北狄正蓝旗,缴获铁甲七十六,棉甲一百三十,弓九十七,撒袋六十三,箭二千零九十…

领兵将领——

周承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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