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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50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周妙雅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。

她又拿起旁边一卷奏报抄本, 细细读起。

那是一封弹劾辽东督师王诏延误军机的奏疏,附证里夹着一纸战报,寥寥数语记录了周家军浴血奋战, 伤亡惨重, 力保隘口不失。

她复又往下翻, 取出一册私撰未刊的《北疆纪事》,卷中详细记述了黑水河之战前,辽东发生的几次交锋,字里行间,满是对周将军用兵之能的赞叹。

木箱中还有残损的军功簿,私抄战要,甚至是标注着周家军旧日布防的手绘地图…

箱中所有书册, 全部都是关于周承山,关于周家军的记载…

周妙雅死死握住手中书册, 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朱弘毅:

“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?”

朱弘毅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静默了片刻, 然后走上前,缓缓俯身,蹲至与她视线平齐之处。

他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 而后缓缓伸出手,覆上了她轻颤的臂弯。

“妙雅。”

他轻声唤她, 声音低沉:“我承认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, 一字一句:

“我当初救你,确实是因为…你是周承山的女儿。”

“我确实…认出了那枚玉佩。”

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, 指尖深深掐入书册。

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移开,继续说了下去:

“因为周承山…是我这辈子, 最钦佩的人。”

“是我想成为…却或许永远也成为不了的那种人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微微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锐光:

“身为朱氏子弟,我毕生所求,不过是有朝一日,立于辽东的白山黑水间,领兵拒虏,建功立业,像成祖爷一样,真真正正的保家卫国。”

他握着她手臂的力道,悄然收紧…

他望着她,眼神里没有闪躲,唯有歉疚与坦然:“妙雅,对不起,我隐瞒了你。”

密室里一片死寂,唯有烛火摇曳。

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,眼底翻涌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,有痛楚,有怜惜,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确认:

“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,我发现,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,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。”

“我爱的是你的才华,你的风骨,你的智慧,你的善良,你的坚韧和你全部的全部…”

“我感激上苍,让我遇见了如此珍贵的你,所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守护这份珍贵。”

“我爱的…就是周妙雅。

周妙雅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,声线碎在喉间,混着浓重鼻音与破碎的哽咽:

“二

郎…”

她抬眼望向他,他眼中盈满了歉疚,坦诚,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。

所有的质问,所有的冰冷,所有被背叛的刺痛,在这一刻全部坍塌。

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,猛地扑进他怀里,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,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。

朱弘毅被她撞得身形微微一晃,即刻稳稳跪坐于地,双臂毫不犹豫地收紧,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。

周妙雅在他怀里放声痛哭。

她哭得浑身都在抖,滚烫的眼泪灼湿了他的肩头。

朱弘毅只是紧紧抱着她,任由她哭。

两人就这样跪在冷硬的石地上,紧紧相拥。

————

周妙雅哭到力竭,浑身脱力地软在他怀中。

朱弘毅将她抱到石椅上,让她靠着自己,复又把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
她静静倚在他怀里,睫毛湿漉漉地垂着,良久,忽然开口轻声唤他:“二郎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见过我爹爹吗?”

朱弘毅沉默了片刻。

“见过。”

他低声道:“五岁那年,在京郊大营,见过唯一一次。”

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,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好奇地看向他。

他低头迎上她的目光,低声续道:“其余多是听徐师傅讲的,徐师傅说,周大将军与寻常武夫不同,不避西学,善用火铳与红夷大炮,黑水河战前,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,致使北狄军心大乱。”

听到这里,周妙雅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
她撑起身子,缠住他的胳膊:“那你给我讲讲…你五岁的时候,都看到什么了?”

她声音软糯,带着孩子气的执拗:“我爹爹…究竟是怎样的人?”

朱弘毅望向她眼底那抹破碎却渴望的微光,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
他抬手,指腹缓缓拂过她睫下未干的泪痕。

思绪被拉回到了儿时的那段岁月。

他的兄长是东宫太子,生来便是储君,而他作为二皇子,从小就注定了与皇位无缘。

小时候的他,最快乐的日子便是买通内侍,偷偷溜出宫去,只为听城东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辽东的金戈铁马。

京城城东的望北楼,每到午后都是人声鼎沸,太监来福领着年幼的朱弘毅挤在人群中,踮着脚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说书先生。

惊堂木一响,满堂的喧嚣立刻便安静了下来。

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,娓娓道来:“各位看官,今日咱不讲那才子佳人,狐仙鬼怪,咱就说说那辽东,真刀真枪,血里火里拼出来的硬骨头!”

“说起这辽东啊,嘿!那可是咱朝廷东北的大门,一年里头,倒有大半年是能把人鼻子冻掉的鬼天气,那风,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,那雪,一下起来,铺天盖地,能把整个山头都埋喽。”

“可就在这鬼地方,北狄那些个蛮子,骑着高头大马,嗷嗷地叫着,就跟那雪原上的饿狼似的,年年岁岁,就惦记着咱们中原的富庶,想闯进来烧杀抢掠。”

台下众人屏息凝神,似已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与杀机。

说书先生话锋一转,猛地一敲惊堂木:“可他们想得美!为什么?就因为咱们辽东,站着周家军,竖着周字帅旗!”

“提起这周家军,嚯!那可是了不得!”

他双目放光,唾沫横飞:“周家军世代镇辽,忠肝义胆,军纪如铁。世人传言,周家军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,令旗向东,无人敢侧目向西。”

说罢,他拿起惊堂木,啪!又是一声:“这周家军在战场上,那更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。北狄骑兵厉害吧?冲起来跟洪水似的,可遇上周家军的枪阵,那就跟浪头拍在礁石上似的——粉身碎骨!”

“周承山周大将军,运筹帷幄,用兵如神,屡临绝境,偏出奇兵,杀得北狄人哭爹喊娘,抱头鼠窜。”

说到这里,只见他忽压低嗓门,好似泄露天机般:“那北狄的小儿夜里哭闹,当娘的一说,再哭,再哭周阎王就来抓你了。嘿!立马就吓得不敢吱声儿,您说为什么?周大将军和他那支周家军,就是北狄人心里头最怕的活阎王!”

“所以说啊…”

那说书先生捋着胡须,满面与有荣焉地总结道:“只要有周家军在,有周承山周大将军在,咱们这京城,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
他话音方落,台下轰然雷动,叫好声此起彼伏,铜钱如同雨点般叮叮当当地掷上台前。

年幼的朱弘毅被挤在人堆儿里,眼睛亮得吓人,小小的拳头悄悄攥得死紧,一颗心早就飞进辽东那片风雪与热血交织的土地上去了。

终于,他等到了机会,周家军奉旨回京述职,大营暂驻京郊。

那一日,他永生不敢忘。

他甩开内侍,就那么小小一个人儿,也不知从哪儿迸出的蛮力,竟凭着一股热血,一口气奔到了京郊大营外。

营前没有喧哗,亦没有杂乱,烈日炎炎下,列阵整齐如山。

他们动作如一,号令如雷,那极致严明的军纪,肃杀之气冲天,深深震撼了朱弘毅幼小的心灵。

这与他熟知的宫廷判若云泥…

那里礼重如山,空若无物,令他窒息。

年幼的他忽然生出渴慕,若能成为周家军的一员,执槊披甲,立军功于北疆,才算不枉此生。

想到这里,仗着几分机灵劲儿,他寻了段守卫稍松懈的矮墙,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。

不出意外地,他被巡逻的兵士发现了,像拎小鸡一样,被带到了中军帐前。

帐中,那男人端坐在案后,未着华甲,一身常服,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严。

边地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沟壑,却掩不住他锐利如鹰的目光,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虚妄,直抵本心。

他,便是周妙雅的父亲,周承山。

周妙雅听到这里,早已入迷,她急切地摇着朱弘毅的手臂问:“然后呢?”

朱弘毅嘴角拂过一丝笑意,不慌不忙地继续沉入那段回忆。

周承山望着眼前趴在地上,锦衣玉带的小孩童,心中早已猜到他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。

太监来福自知二皇子背着自己偷偷溜出宫去,此刻心急如焚。

他寻遍了二皇子常去的地方,猛然想起二皇子最爱听说书先生讲辽东的故事,这才想起周家军早已回京,就驻扎在城外大营。

他慌忙赶去,果然见朱弘毅已被揪到中军大帐里去了。

来福抹着泪,伏到朱弘毅身边,哭诉道:“二殿下,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,叫奴才心急如焚!您万一有个好歹,奴才可是要掉脑袋的!”

“皇子?”

周承山的眉锋微微一沉,眸光未见半分恭谨,反倒更见锐利,甚至透出几分失望与厉色:

“纵是皇子,军纪亦不可视同儿戏,此处非你追逐玩闹之地。今日擅闯京郊大营,若在边关,你的行踪便可能引来敌军探子,你可曾想过,此举会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?刀剑无眼,你那皇子身份,届时护得住你几分?又护得住你身后的将士几分?”

周承山厉声道:“国有国法,军有军规,今日你擅闯军营,按律当惩,周家军向来只认军法,不认身份。崇昀,去取戒尺来。”

那也是朱弘毅第一次见到周妙雅的大哥,周崇昀。

听到戒尺二字,朱弘毅未吭一声,更无半分不服,他心知肚明,周承山已留余地,既未杖责,也未动军棍,不过是戒尺示惩,已是格外开恩。

来福急的直哭,他扑向朱弘毅,将他搂在怀里:“使不得!使不得!天潢贵胄,岂容你们滥用私刑?”

朱弘毅倒是不以为然,他用力推开来福,跪得笔直,右手毅然伸出,掌心向上,毫无惧色。

“好!有血性!”周承山朗声大笑,示意周崇昀上前。

周崇昀提起戒尺,在朱弘毅手上轻轻拍了五下。

朱弘毅惊讶地抬首,看向周承山。

周承山只是笑了笑:“小子,记好了,军令如山,战场无儿戏,真正的强大,不在你生来

的血脉,而在此处的纪律与担当。”

小小的朱弘毅腰板挺得笔直,嗓音清亮:“那等我长大了,也能做周家军吗?”

周承山晃了晃手中刻着周字的腰牌,朗声大笑:“小子,等你足够强大了,便来寻我,我亲授你周家军腰牌!”

————

夜已深了,朱弘毅将筋疲力竭的周妙雅抱回了暖阁,他拧了温热的巾子,轻轻拭去了她面上的泪痕。

“妙雅。”

他低声唤她,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廓:“好好睡一觉,什么都别想。”

周妙雅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她确实累极了,身心俱空,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可就在朱弘毅替她掖好被角欲起身时,她忽然从锦被中伸出手,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。

朱弘毅顿时停住,回身坐回榻沿,掌心覆住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
良久,周妙雅才极轻地开口,声音细若游丝:“二郎,你说他…真的会给你腰牌吗?”

他垂目,目光凝着两人交握的手,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
“会的,若你爹还在,他定会说到做到。”

周妙雅的眼睫又湿了,可她没有再哭,只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,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

朱弘毅俯身,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。

“睡吧。”

他轻声道:“我守着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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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黑水河战前,他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,致使北狄军心大乱。”

说的是宁远之战,明军把十一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头,当努尔哈赤亲率八旗精锐冲到城下时,炮手罗立等集中轰击,一发炮弹击中其营帐附近,努尔哈赤当场被爆炸震伤,随军撤退。

此文里北狄就是后金,我好像之前说过一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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