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山行宫书房, 冬日的炭火哔剥作响,地龙烧的极暖。
朱弘毅屏退了左右,只留周妙雅在侧。
艾儒略提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, 一进书房, 便觉周身被暖意包围。
“王爷, 周女官。”
艾儒略学习大晟人的样子,躬身行礼,而后又将木箱轻置于地面,拨开了铜扣。
箱盖被掀开,箱子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绒布,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支火铳。
那火铳与周妙雅之前在画册上,还有瀚海楼的密室里见过的都完全不一样, 它们不是大晟神机营用的那种粗长的火铳,而是袖珍手提式的, 通身乌亮如漆, 铳管纤长,镶嵌着精致的黄铜纹饰。
艾儒略用生涩的大晟官话解释道:“这是尼德兰最新式的燧发铳,徐大人半年前托我辗转经东印度公司订得三支, 只可惜货到澳门时,徐大人已经…致仕了。”
朱弘毅走上前来, 拿起一支在手中掂了掂:
“徐师傅曾言,辽东若能多些这样的火器, 将士们便能少流些血。”
周妙雅的目光钉在那几支火铳上,良久。
她想起朱弘毅曾经说过, 爹爹和别的武将不同,他最爱钻研火器,善用红夷大炮, 黑水河战前曾一炮轰伤北狄大汗。
半晌,她回过神来,忽然趋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艾神父,我能…看看这火铳么?”
艾儒略怔了怔,连声道:“自然,自然。”
周妙雅这才小心谨慎地执起一支,这火铳入手比想象中更沉,她低头往复端详着铳身前前后后,指腹描摹过铳身上的机括,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。
她抬眸,指着铳尾一处凸起的机关,好奇问道:“这个是做什么用的?”
艾儒略眼睛一亮:“周女官慧眼,此乃燧石击发器,扣动扳机时,燧石撞击火镰,点燃引火药,比旧式的火绳枪先进很多,风雨天也能用。”
说罢,他接过火铳,熟练地演示如何装填火药,压实弹丸,拨动机括,动作利落,行云流水。
周妙雅在一旁看得很仔细。
看完艾儒略的演示,她忽然启唇:“我能试试吗?”
艾儒略惊讶地看向她:“周女官对火铳感兴趣?”
周妙雅重重点头。
艾儒略见她神色认真,不似一时兴起,不由得侧目看向朱弘毅,朗声笑道:“用贵国的话讲,周女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回周妙雅身上,眼底浮起遥思的神色:“在我们欧罗巴,也有许多不让须眉的巾帼。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,便是一位极善使用火铳的女君主。她曾亲临靶场,与将士们同习,枪法精准。她在位四十余载,经国远谋,更曾以弱胜强,重创西班牙的无敌舰队。”
朱弘毅一直沉默地看着周妙雅,此刻才开口:“行宫后山有处废弃的靶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想去试试?”
周妙雅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斩钉截铁:“想。”
朱弘毅轻轻颔首,目光温缓:“那就去试试。”
众人披上大氅,踏雪往后山行去。
废弃的靶场白茫茫一片,远处的箭靶没入雪色,如孤影矗立于风雪之中。
艾儒略留在廊下,远远瞧着。
朱弘毅取了一支火铳,为周妙雅填药压弹,仔细装填好。随后走到她身后,伸出手臂半环住了她。
“托稳。”
他低声落在她耳畔,气息拂过她鬓边的发丝:“对准靶心。”
他温热的掌心覆过她的手背,教她稳稳托住铳身。
周妙雅屏住呼吸。
她学着他的样子,微微眯起左眼,右眼透过准星看向远处靶心那一抹朱红。
“放。”
他声音落下的那瞬,她扣动了扳机。
“嘭——”
一声闷响在雪野中炸开,硝烟霎时腾起。
远处的箭靶微微晃动了下,红心处赫然多出了一个黑洞。
周妙雅怔住了。
半晌,她缓缓回过头,仰见身后的朱弘毅正垂眸看着她,唇角噙着笑意。
她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,唇角一点点弯起,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,映着雪光,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打中了!”她笑着唤他,眸中绽出了久违的光彩。
她看了他片刻,又转回头去。
这次,她不再借他之手,自己接过火铳,学着方才他的样子,笨拙却认真地重新装填。
她动作有些生疏,火药洒出了些许,但她抿着唇不语,一丝不苟。
朱弘毅没有插手,只负手静立一侧,默默地看着。
良久,她再次端起火铳,双手托稳,眯起眼睛瞄准靶心。
只听嘭一声。
这一枪打偏了,落在靶子边缘。
她没有懊恼,也没有气馁,反而很开心,自己又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踏雪回行宫的路上,她整个人眼睛都亮晶晶的,仿若重获新生了一般。
————
回到行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长安命人备好了涮锅 ,铜锅中清汤翻滚,边上摆着几碟切得极薄的羊肉片,还有新摘的菘菜,冻豆腐。
另一侧的炭炉上,炙羊肉正被烤得滋滋冒油,香气四溢,弥漫开来。
艾儒略深吸一口气,赞叹道:“大晟的美食,总是令人难忘。”
青黛与白芷侍立在一旁,目光却都悄悄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。
她们惊喜地发现,只是出去了一趟,小姐眼底久违的明澈竟回来了。
她们二人都很好奇,艾儒略那西洋人究竟施了什么魔法?怎的她们劝了小姐那么久,小姐始终郁郁寡欢,凭个西洋人一来,小姐就高兴起来了?
朱弘毅请艾儒略入了席,青黛悻悻上前,替他斟了杯热酒。
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朱弘毅声音里带着些微微的憾意:“可惜行宫清寂,没有戏班子,若此时能得几折戏文佐酒,听着曲,吃着热腾腾的涮锅,才算圆满。”
艾儒略闻言,放下酒杯,眼中浮现出笑意:“说起听戏,伊丽莎白女王也极爱此道,她的御前设有戏班,亦有莎士比亚等大文豪以词章供奉,如此这般,英格兰的文运得以大振,声教远播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怀念:“昔日徐公与我言,大晟人独爱昆腔,更曾言贵国有一位名动天下的剧作家,名唤汤显祖,此人在大晟人心目中的地位极高。”
艾儒略转而望向朱弘毅与周妙雅,认真问道:“敢问这位汤先生,可就是大晟的莎士比亚?”
周妙雅的筷尖方挑起一片薄羊肉,听到这里,她微微顿了顿。
她垂眸静思了片刻,忽然将筷子轻轻放下。
“汤先生之才,不亚莎君,然华夏文章自有风骨,艾先生若愿闻,妙雅愿献唱一段。”
说罢,她便牵起白芷的手,款款走到暖阁中央那片宽敞处。
她松开白芷,微微敛了敛衣袖,迎着满室惊讶的目光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而后,她开口,是地道的吴侬软语,嗓音清润婉转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晨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”
尾音轻曳,如丝如缕,满室皆静,绕梁不散。
白芷微微怔了一下,旋即会意,忙退后半步,侧身低头,作小丫鬟怯怯状,轻声接着春香的词儿:“小姐,这园子…确是好看。”
周妙雅眸光流转,指尖虚虚一点,似真望见春色满园般。
她继续唱了下去,每一处转音都似春丝绕指,哀婉缠绵,欲说还休:
“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,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,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…”
朱弘毅执杯之手停在了半空。
她唱的是《牡丹亭游园》中的《皂罗袍》一段,唱词凄婉缠绵,字字含情,他们曾在海子边的酒楼里一起听过。
但他从来没有听她唱过。
他知她擅画,精医,通文墨,却未曾料她嗓音天生清透,如山涧清泉,潺潺流入人心。
她唱得很专注,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杜丽娘的情态。
乍见春色之惊,暗喜难禁,旋又惜韶光易逝,轻叹难留,一腔婉转,尽融于歌喉之中,举手投足间,自成风流。
艾儒略虽对词意一知半解,却也凝神听着,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。
一曲唱罢,周妙雅停了下来,颊边微微泛红。
她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竟当众唱了曲,带着几分无措望向朱弘毅。
朱弘毅缓缓放下手中酒杯,目光凝着灯火中央的她。
看了很久,方低声开口,嗓音微哑:
“很好听。”
————
晚膳过后,窗外的雪又簌簌地落了起来。
周妙雅回到自己房中,白芷替她卸了钗环,散了发,铜镜里映出一张仍带着浅浅红晕的脸。
白芷拿着篦子,一下一下地为她顺发,动作轻柔,声音也轻:“小姐,您今日…怎么想起当众唱曲了?”
周妙雅望着镜里人影,静了片刻,声音轻似自言自语:“白芷,我只是…想让他永远记得我。”
篦齿停在半空,白芷犯了糊涂…
记得?王爷怎会不记得小姐?她只觉得小姐这些日子心思太重,又和那晚拿着金簪一样,在说胡话了。
她将周妙雅最后一缕秀发理顺,轻叹道:“小姐又在讲胡话了,还是早些歇息罢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篦子,吹熄了外间的灯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屋中惟余炭火一点暗红。
周妙雅没有动。
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,然后起身,从窗边的矮柜里取出了那把艾儒略带来的火铳。
她将那把火铳紧紧握在手里,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。
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,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,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。
她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,想成为他的王妃,想为他生儿育女,想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。
这些寻常女子或许触手可及的念想,于她,却隔着血海深仇,隔着泼天的污名。
周家冤案一日不平,她便永远只是罪臣之女。
罪臣之女,又如何配得上天潢贵胄?纵使他不在意,皇室呢?宗亲呢?天下人的口舌呢?
她心意已决,无论前路多难,她要为周家军平反。
她要为父亲的一世忠烈洗去污名,她要让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亡魂瞑目。
她要为有朝一日,能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…
非罪臣之后,而只是周妙雅。
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周妙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