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后的第三日, 周妙雅带着那把火铳回了宁王府。
自此数月,她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每一件事。
瀚海楼的书画典籍早已整理完毕,之前她托叶氏书铺的叶掌柜, 请了金陵最好的刻书匠, 将那批书画的目录与评注刊刻成册, 取名《瀚海楼书画录》。
是日,叶氏书铺的伙计过来传话,说书已刊刻装订完毕,请女官亲自过目。
周妙雅遂整理好衣容,携青黛出了府门,径直往叶氏书铺去了。
叶氏书铺位于北京城宣武门内的铁匠胡同,与正阳门书肆隔街相望, 为内城图书集散之所,墨香盈巷, 士庶肩摩踵接。
周妙雅素知大晟刊刻, 出版业极盛,尤其是江南一带,而京师龙蟠虎踞, 鸿儒毕集,遂自然而成北方此业最盛之地。
到了叶氏书铺, 叶掌柜便引她入了后院工坊,这里并不比前院清寂, 反而更加热火朝天。叮叮当当的刻木声扑面而来,数十余匠人伏案埋首, 执刀刻版,裁纸摞页,调墨刷印, 错落有声,井井有条。
叶掌柜指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语气中带着自豪:“周女官请看,自本朝正嘉年间以来,大晟的刻书业便冠绝天下,金陵与苏州更是书业汇聚之地。京师此街,仅小人这般铺面便有七八家,竞争虽烈,却也可见行业蓬勃。”
周妙雅缓
缓走过一排排摆满雕版的木架,目光掠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痕与图样。
她曾在瀚海楼的藏书中见过不少宋版珍本,纸墨精良,字迹古雅,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如何从匠人手中诞生的。
“果然红火。”她低声叹道。
叶掌柜含笑点头,引她到一旁的静室,案上已摆好了一套新印的《瀚海楼书画录》。
书册用最上等的徽州澄心堂纸,歙县雪堂义墨,墨色沉静匀净。
翻开扉页,序言文稿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爷的书法所写,内里正文雕版用的是仿宋版书的楷体,笔画挺拔,古意盎然。
每幅书画目录下,皆附着她亲手所写的短评,如今一字一字,皆变成了版上清晰的字痕。
周妙雅一页页地慢慢翻看,指尖轻抚书页,心中涌起充实之感。
这是她任司画女官以来,做的耗时最久,最成体系的一件事。从理清瀚海楼珍藏的海量书画,到编目,评注,再到成书,这里面倾注了她太多的心血。
瀚海楼,司画女官,宁王府的一切,给了她太多难忘的记忆。她私心盼着,哪怕他日后妻贤子孝,生活美满,看到这书册,也能想起这世间还曾有过一个她。
“雕版用的是库藏的宋版旧料。”
叶掌柜在旁含笑解释,将她的神思唤了回来:“木质紧实耐印,出来的字也格外精神,这套书的纸,墨,刀工皆是按照最高规格而来,小人万不敢负女官之托。”
周妙雅合拢书册,抬眸望向叶掌柜,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:“有劳叶掌柜费心了,我很满意。”
叶掌柜连连摆手,面上神色亦更热切了几分:“周女官客气了,说来,如今江南一带的闺秀才女间,正流行刊刻个人诗集文集,若是女官日后有兴致,想将自己的书画心得,或是诗词作品辑录成册,小店愿随时效犬马之劳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道:“自然,若女官相识的贵人有此雅好,也盼女官能多替小店引荐几分。”
周妙雅静默片刻,将书册轻轻拢在手中。
“好。”
她抬眸应道:“若有那一日,定再来叨扰叶掌柜。”
————
周妙雅从叶氏书铺回到宁王府时,朱弘毅不在府中。
她抱那套新印的书册,独自穿过回廊,推门进了朱弘毅的书房。
她将书册整齐码好,放进了一个紫檀木匣中,匣子虽不算大,但刚好能容下一整套《瀚海楼书画录》。
她捧着木匣,在书房里缓缓踱了半圈,最终停在那排靠墙的格架前。
架上多是古籍珍玩与他平时最喜欢的几枚玉器,她静看了片刻,将木匣端正置于最中央一格,正对着书案,他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放好后,她退后半步,静静欣赏了一会。
而后,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,素笺上只写了一行娟秀的小楷:
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她将素笺对折,又对折,折成小小一方,然后轻轻塞进了木匣底下。
素笺贴着格板,从外面几乎看不见,只有挪开木匣时,才会被发现。
做完这些后,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回到暖阁,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。
案上摊着几卷画稿,最上面的那幅,正是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的初稿。
墨线已经勾勒完,山川,海岸,国界的轮廓清晰可见,大片区域还留着待填注的空白。
她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。
这幅图也耗费了她许多心血。
徐明阳留下的那些泰西舆图,航海志,还有艾儒略带来的教会地图,她都一一比对过,反复推敲。
为了确认一条海岸线的走向,她时常需要同时翻阅好几本册子,直画到深夜。
如今初稿已成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,用细绳系好,又取来两只早已准备好的竹画筒。
她将其中一份誊录的副本放进一个画筒中,准备明日托驿路送去天津卫,听说徐明阳致仕后在那里专心试种新作物,他的妻儿都已回了松江老家。
另一份副本被她装进了第二个画筒中,这份是给艾儒略的,之前他离开汤山行宫时,她曾答应过,待图成之日,会送他一份。
周妙雅做完这些之后,又想起了她之前已将宁王府的四时清供整理成册,什么时节该供什么花,配什么器,衬什么画,如何摆置,她都一一写了下来,还配了些简单的图示。
她想着等她走了之后,无论是青黛还是新来的侍女,照着册子上标注的去做,总不会出错。
今冬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,却也给了周妙雅足够的时间去将手头所有的事情都收好尾,待春回大地,花信到日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————
春日午后,阳光和煦,青黛唤小厮在花园的两株海棠间架了一架秋千,笑说天已回暖,要姑娘松动松动筋骨,莫要负了韶华。
周妙雅其实不怎么喜欢荡秋千。
她心里清楚,是青黛自己想玩,所以才打着她的名义张罗。
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,只站在廊下,静静看着青黛在两株海棠树间忙前忙后的。
小厮们扛来竹子搭架子,青黛在旁边叉着腰指挥,一会儿说这里歪了,一会儿说那里不牢,忙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珠。
白芷也在一旁递绳子,递工具,两人有说有笑,一唱一和,春日的暖阳落在她们身上,衬得两个丫头比枝头的春海棠还要鲜活。
朱弘毅带着长安从月洞门走了进来,瞧见眼前这热闹的景象,便停下了脚步。
长安低声问了句什么,朱弘毅摆摆手,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众人,落在了廊下的周妙雅身上。
周妙雅回头,也看见了他。
她唇角微微弯起,朝他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里有些无奈,又带着些许纵容。
朱弘毅立刻会意,也笑了笑,没说什么,只负手来到廊下,和她并肩站着,由着青黛胡闹。
青黛踮着脚去拽高处的一只横竿,只见她用力一拉,秋千架子晃了晃,她哎呀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,差点坐在地上。
白芷忙探手去扶,长安也跑了过去,花影下一时间人影乱叠,好生热闹。
朱弘毅与周妙雅相视一笑。
园中笑声未落,只听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只见门房小跑而至,气还没喘匀,就朝朱弘毅急急躬身道:“王爷,中宫懿旨到了,司言司的女官大人亲来宣旨,已在前厅候着。”
朱弘毅微微怔了怔。
皇后上一次派人来宣旨,还是让他办赏花宴,如今春暖花开,难不成又想让他办宴了?
他侧目看了一眼周妙雅,她却未迎视,侧颜看起来十分沉静,目光仍落在园中那两株海棠树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朱弘毅吩咐门房,又转向园中众人:“都先停下,随本王去前厅接旨。”
青黛和白芷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,小厮们也都垂手肃立,一行人鸦雀无声,紧随朱弘毅与周妙雅,往前厅去了。
前厅里,司言司女官已静候多时,见朱弘毅进来,她上前一步,含笑施礼:“宁王殿下,恭喜恭喜。”
朱弘毅还礼:“不知喜从何来?”
女官站直身子,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周妙雅,笑意更深:“贵府上的周女官,于今岁内廷的女官大考,夺了魁首。”
厅中霎时一片寂静。
女官继续道:“周女官殿试上写的那篇《坤维正则乾纲固》的策论,圣上与几位阁老都已读过,圣上亲口询问:这文章,可是出自女学士之手?”
她顿了顿,将懿旨徐徐展开,朗声宣读道:“尚宫局总管事崔尚宫奉圣上,皇后娘娘旨意,特命下官前来宣旨,着宁王府司画女官周妙雅进宫为官,即日起入尚仪局司籍司担任女史。”
“周女史,接旨吧。”
周妙雅伏跪于地,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。
她垂着头,能分明地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,而身边那人的气息,却在那一瞬骤然停滞。
朱弘毅没有出声。
然而他周身的气压,就在那一瞬骤然下降,寒若冰霜。
只是当着宫中女官的面,碍于自身教养与皇家体面,他没有发作。
司言司女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无非是勉励之辞。
周妙雅一一应下,声音平静,无半分波澜。
待女官离去,前厅里只剩宁王府众人。
青黛,白芷,长安与几位管事仍跪在原
地,面面相觑,他们中竟无一人知道周妙雅何时报名内廷女官大考,更未料到她一路闯进了殿试,还夺了魁首。
朱弘毅缓缓起身。
他没有看周妙雅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只是拂袖,转身,大步朝厅外走去。
直至脚步声渐远,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前厅中静得可怕。
青黛最先回过神,慌忙起身去扶周妙雅:“姑娘,您…”
周妙雅轻轻推开她的手,自己站了起来。
她声音很轻:“都散了吧,该做什么,便做什么去。”
众人惴惴,终究不敢多问,于是纷纷退了出去。
周妙雅双手紧紧握着那道懿旨,呆立了片刻,然后毅然转身,朝朱弘毅的书房走去。
廊下无人,日影将她的身形拉得极长。
她在书房门外停下,抬手,轻轻叩门。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她也不走,就静静地在门外站着,廊下的风有些微凉,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
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,也许更久,廊外的日光慢慢暗了下去,沉成一片昏黄。
周妙雅仍立原地,一动未动。
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周妙雅抬头,看见朱弘毅身披玄色外袍走了出来,他步履匆匆,手中握着马鞭,显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。
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,脚步未停,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,仿佛廊下无人一般。
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瞬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下一瞬,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住了他的腰。
她抱得很用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怕稍一松手,他就会消失不见。
朱弘毅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些被他刻意压下,翻涌了一下午的情绪,在这一刻全都冲了上来。
醋意,误会,爱恋,温存,拥抱,亲吻,所有记忆交织成网,勒得他心口骤紧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不成声:“为什么?”
他试图掰开她的手,她却抱得更紧。
“为何要背着我,偷偷去赴考?”
他侧首,声线压得极低,却压不住声音中的颤抖:“周妙雅,放手。”
她不动,只是将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。
朱弘毅胸口剧烈起伏,他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亦软下了几分:“你先放开。”
周妙雅这才缓缓松开,指尖却仍勾着他腰侧的衣角,像是怕他真的走了。
他回身,看见她抬起脸,眼眶红得厉害,泪珠颤在睫毛上,将坠未坠。
一腔怒火霎时化作涩意,他哑声问她:“周妙雅,是你不信我能为周家翻案,还是你从未喜欢过我?在你心里,我究竟算什么?”
他逼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急:“你可知宫中如今是个什么局面?魏琰一手遮天,连顾凌云那样的身份,说下诏狱便下诏狱,你现在进宫,就是自己往龙潭虎穴里跳…”
话没说完。
周妙雅忽然抬手,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唇。
她指尖冰凉,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突然,她踮起脚,吻了上来。
那吻带着生涩,轻若雪落,温柔而决绝。
朱弘毅脑中瞬间一片空白。
被她隐瞒的失落,被她背叛的怒意,裹挟着这一下午积攒的冰冷与失望,在她的唇贴上来的一瞬,如春阳映雪,悄无声息地全都化了。
只剩下胸口一点点隐隐的痛。
她松开他,退后了半步,泪眼朦胧。
“二郎…”
她开口,声音又轻又软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在风雪夜中将我救起,谢谢你为我请旨做女官,谢谢你陪我揭开祖母去世的真相,谢谢你陪我去苏州送灵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:
“谢谢你包容我,爱我,给了我这些年…最像家的日子。”
朱弘毅的喉结剧烈滚动着,千言万语被堵在喉间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周妙雅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然后朝他,深深一礼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直起身,望向他,眼中含着泪,却带着笑:
“忘记我,好吗?”
话音未落,她已转身奔入暮色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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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晚明的刻书、出版业已称得上“商业出版井喷式爆炸”,其发达程度远超宋元,也超过明初。现存明版书三万种以上,其中 60 % 出自万历至崇祯;国家图书馆善本库晚明刻本比例高达 70 %,足见“晚明一刻”几乎淹没此前所有版本。
京城宣武门内铁匠胡同的叶氏书铺,以刊售缙绅录为核心,兼及科场与日常用书,是晚明北京民营书坊中地点明确、产品可考、经营方式清晰的典型代表。
据万历十一年冬刊、翌年春季印行的蓝印本《新刊真楷大字全号缙绅便览》扉页牌记,该铺“设在宣武门里铁匠胡衕”(今北京西城区铁树斜街一带)。铁匠胡同分东、中、西三段,叶铺位于东段,距正阳门内书肆区与后来的琉璃厂书市都很近,地段繁华而租价相对低廉,便于面向衙门官员和赴京考生零售。
《坤舆万国全图》是现存最早的一幅中文彩绘世界地图,由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(Matteo Ricci)主笔、明朝官员李之藻出资刊刻,完成于明万历三十年。艾儒略的原型就是利玛窦,徐明阳的原型是杂糅的徐光启和李之藻,以徐光启为主。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现藏于南京博物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