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弘毅自坤宁宫离去后, 良久,皇后顾云舒方才缓缓开口,唤道:“如意。”
如意候在门扉, 闻唤垂首而入:“娘娘。”
顾云舒端起手中茶盏, 叹道:“方才的话, 你都听见了吧。凌哥儿与宁王前后脚登门,都是为的一个周妙雅。”
如意垂首不语。
皇后继而又叹道:“本宫又不傻,他俩那点心思,谁还看不出来?一个字字句句都绕着她转,另一个明里暗里的让本宫护着她,凌哥儿性子冷,宁王更是个藏得深的, 如今竟都为了同一个人,把话摊开摆到本宫面前。”
说罢, 她顿了顿, 放下手中茶盏:
“本宫这个弟弟和小叔,手心手背都是肉。凌哥儿是本宫一手带大的,性子直, 认死理,宁王又刚刚从魏琰手中救下我们姐弟二人, 倒是我们姐弟俩,还欠他一份恩情。”
如意抬眸, 正瞥见皇后眼底那抹忧色。
顾云舒揉了揉眉心:“如今两人看上同一个女子,眼下还能守着分寸, 可日后呢?情之一字,最易生隙,本宫可不愿见他们将来为了个女子撕破脸皮。”
殿内瞬间沉默了片刻。
半晌, 如意才开口轻声询问:“那娘娘的意思是…”
顾云舒抬眸,望着窗外的暮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。
而后她淡淡道:“再瞧一阵看看,周妙雅此女,本宫先前只觉她有些才情风骨,如今看来,倒是个能牵动风云的。她到底值不值凌哥儿与宁王如此拼命相护,又能不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出个名堂来,本宫尚未看得分明。倒是本宫与魏琰如今斗得水深火热,身边正缺得力人手,这周妙雅到底能不能为本宫所用,还得再看看。”
说到这里,她转向如意,神色恢复了平静:“你去一趟司籍司,不必露面,想法子给田司典递个信。”
如意立刻会意:“司籍司正七品司典田贞兰?”
顾云舒微微颔首:“让她暗中照拂周妙雅一二,不必刻意,只消保她不被那些腌臜手段埋没便好。”
如意屈膝:“奴婢明白。”
而后,她顿了顿,又问道:“若是…若是周女史真遇着什么难处,田司典该帮到何种地步?”
皇后沉吟片刻:
“保她性命无虞即可,至于旁的,且看她自己的造化。本宫倒是要瞧瞧,这女子究竟配不配得上那两个傻小子的一片真心。”
如意这才领命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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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和郡主提着裙角,匆匆拐进西六宫一处偏僻的宫殿。
司籍司正七品司典秦婉如已立于廊下等候多时,听到脚步声,方才回身。
见安和郡主前来,她俯身福了一礼:“郡主。”
安和郡主环顾四周,低声道:“此处可方便说话?”
“郡主放心,下官提前支开了人。”
秦婉如抬眼,目光掠过安和郡主微急的容色,淡淡道:“郡主急寻下官,所为何事?”
安和郡主扯了扯嘴角,往前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还能为谁?据说那位天下第一才女要进你们司籍司做女史了。婉如妹妹,你怕是还不知道那周妙雅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秦婉如眼神动了动,唇角勾出一丝笑意:“原来是为了她啊,下官倒是好奇想听听,这位才女究竟是何等人物。”
安和郡主咬得银牙作响,声线从齿缝中挤出:“那可是个狐媚子!天生的贱骨头!你当宁王兄为何待她特别?还不是使了下作手段…我告诉你,我嫂嫂康靖瑶,就是被她活活害死的。”
秦婉如的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,她脑海中闪现过十五岁那年在宴会上对宁王一见倾心的画面,他那般如朗月照水的人物,抚琴吟诗,霁月清风,她心中岂能容得下他被这狐媚子玷污?
她心头骤起恨火,声线带着颤:“郡主所言…可属实?”
安和郡主冷笑道:“你是不知道,文家状元郎和康嫂嫂大婚那夜,宾客还没散尽呢,那不知廉耻的周妙雅便披着一袭近乎透明的寝衣,悄悄潜到新房院外,截住微醺的大伯哥,泪光点点,软着嗓子喊什么毓瑾哥哥,身子直往人怀里倚,那画面,别提多香/艳了。”
秦婉如将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。
安和郡主啐道:“当晚闹得鸡飞狗跳的,康嫂嫂刚揭了盖头,出门就撞见那狐媚子衣衫不整地贴在自己夫君身上,当场气晕了过去!”
“那后来呢。”秦婉如的声音急切地问道。
“后来?”
安和郡主冷笑:“堂堂首辅嫡女,能咽得下这口气?当即喊了嬷嬷,把人按在院中,劈头盖脸一顿棍棒,连件遮体的衣裳都不给。文家怕丑事外扬,连夜用马车把人拖了出去,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。”
她盯着秦婉如渐渐发青的脸,啐道:“我呸,什么天下第一才女?就是个窑姐儿罢了!若非宁王殿下路过顺手捞出,如今她还倚着破门卖笑,接那三文钱一桩的恩客呢!”
秦婉如深吸了一口气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:“郡主说这些,是想让下官做些什么?”
安和郡主弯了弯唇角,慢悠悠抚着袖口:“我能求你做甚?不过是瞧不惯那等贱人玷污了宫闱,又怕妹妹你…被蒙在鼓里,白白受了委屈。”
她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秦婉如的手背:“婉如妹妹,你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,最是清誉自持,这六局二十四司,哪一个女官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?你们这清清白白的一支队伍,怎么能容得下一个…肮脏的窑姐儿?”
秦婉如猛地抽回手。
安和郡主也不恼,只俯身更近,看着她笑:“咱们这等门第,最讲究清白二字,可有些人啊,骨子里脏了,就算披上一身装模作样的官服,也改不了那股子…窑姐儿的骚味儿。”
说到此处,她满意地笑了笑:“妹妹是聪明人,那周妙雅今晨已赴司籍司报到,夜里便要与妹妹同院共宿,到时候…妹妹可要好生款待款待。”
秦婉如攥紧拳头,强忍着心中怒火,恭谨回道:“郡主的话,下官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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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婉如回到六尚局衙舍后身那片低矮的配房时,正见一群已下值的女官围在寝舍院子里叽叽喳喳。
她方踏进院门,便听外围几人在说闲话:
“喏,就是那个…”
“当真是今科大考的魁首?”
“那还有假!崔尚宫亲口所言,她那篇《坤维正则乾纲固》,把几位阁老都震住了,听说那篇文章如今在翰林院争相传阅呢…”
秦婉如从她们身边走过,微侧身挤进人群,只见中央立着几张生面孔,俱是穿着崭新的青袍,显是今日方入宫报到的新女官们。
她余光扫了扫身边的女官,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其中一个身形纤细,窈窕娉婷的女子身上。
只听到角落里有人低声叹道:“真美…”
站在旁边的另一人神思游离地接语道:“比画上的仙娥都美…”
身旁另一女官轻声感叹,似怕惊
碎月色:“我这辈子,都没见过此等绝色的大美人儿…”
短暂的一瞬沉默后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压着促狭的笑:“这等样貌,这等才学,若是叫陛下瞧见了,还不得…将她纳为妃嫔?”
话音未落,只见身侧一女官已扯住她袖子,急声低斥道:“浑说什么!此等话也敢随意说出口?”
秦婉如不屑地白了她们一眼,小声嘀咕着,真是些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。
她侧身退出人群,朝屋角招了招手。
三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、常凑在一处说话的女官见状,互相递了个眼色,从人堆边缘悄悄挪步过来。
“秦司典。”
秦婉如双眼仍盯着人群中那被夸美貌的身影,低声问道:“哪个是周妙雅?”
其中一个女官抬手指了指:“就那个…被围在中间,站在灯下的那个。”
秦婉如的视线顺着那手指的方向,再次落在周妙雅脸上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:“果然是个狐媚子。”
身旁一人立马附和道:“可不是吗,生得这般颜色,还做什么女官?怎不去给陛下做妃子?”
秦婉如听到这话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陛下?陛下可不要这等脏东西。”
周围几人一愣,齐刷刷地看向她。
秦婉如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?那周妙雅,自幼无父无母,寄养在她表哥文状元府上。”
她顿了顿,见众人都竖起耳朵,才接着道:“文状元大婚,娶的是康首辅的千金,你们猜怎么着?洞房花烛夜,这狐媚子竟披着件薄透寝衣,跑到新房院外头,拦下了微醺的文状元。那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,诉什么多年衷肠…康氏刚揭了盖头出来,正撞见自己夫君被这么个脏东西贴着,当场就气得厥了过去。”
听到这里,几个女官倒吸一口凉气。
秦婉如唇角勾着冷笑:“后来康家的嬷嬷把她按在院中,一顿棍棒打得皮开肉绽,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给留,文家怕丑事外扬,连夜用马车把人拖出去,卖进了京城最下等的窑子。”
她扫了一眼周围几副惊愕的面孔,低声道:“她可是窑姐儿出身,惯会那些勾栏里的做派,如今披上这身官服,还真当自己是清白人了?”
话音刚落,她身边一个心腹女官立刻凑上前来,满脸惊怒道:“竟有此等事?秦司典,这等腌臜之人,怎配与我等同处一院?岂不玷污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清誉!”
秦婉如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抬眼望向远处新女官居住的寝房。
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侧过头,朝心腹招了招手。
心腹会意,立马附耳过去。
秦婉如压低声音与她耳语了几句,那心腹听着,眸光骤亮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不住地点头。
说罢,秦婉如直起身,淡淡道:“去吧。”
心腹应了一声,转身向另两个素日里与秦婉如交好的女官递了个眼色。
三人快步走到院角的井边,合力摇起轱辘,打上来满满一桶冰冷的井水。
方才院中聚集的人群此刻已经散去,周妙雅也回了寝房。
低阶女史四人同舍,此刻她正背门而立,低头整理着下午新领的被褥。
只见那三人气势汹汹,吱呀一声粗暴推开了寝房的大门。
周妙雅听见门响,指尖微微顿了顿,却未回头,仿若身后风浪与她无关。
那三人抬着木桶,径直朝周妙雅走去,走到她床边,合力将木桶抬高,对准那张铺位——
“哗啦!”
一整桶冰水倾泻而下,瞬间便浇透了床铺上单薄的被褥。
周妙雅猛地回身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昏黄的灯光下,她双眼死死盯着那罪魁祸首的三个人,眸色静得吓人。
几滴水珠溅在了她的颊边,顺着下颌线滑落,没入衣领。
院中气氛骤然凝固。
顷刻间,脚步声,低语声,推门声纷沓而至,女官们自各屋涌出,纷纷围至门前,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。
秦婉如这才拨开人群,慢悠悠地踱步过来。
她站在门槛外,目光掠过满室狼藉,停在周妙雅脸上,唇角弯了弯。
“哟。”
她声不高,却字字透着寒意:“这是怎么了?新来的妹妹竟不懂规矩,连床铺都照看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