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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450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水珠顺着脸颊滚落至下颌, 周妙雅没有抬手去擦。

她抬起头,冰冷的目光越过门口围观的众人,落在秦婉如脸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秦婉如唇角仍挑着弧度, 眼底却在周妙雅极度静冷的凝视下, 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。

周妙雅死死地盯着她,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好拙劣、好低级的手段…

泼水,毁床铺,当众羞辱…

哪一样像是浸/淫深宫多年、位列正七品司典女官该有的城府?

倒像是…被人推至阵前的卒子,心急火燎地想要耀武扬威,结果连棋盘都没看清楚便胡乱落子。

周妙雅定了定神。

在满室的死寂中,她俯身攥住那床湿透的被褥,用力一拽。

只听得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, 淌得满地都是。

围在门口的女官们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
只见周妙雅抱着那团湿淋淋还往下滴水的被褥,步履不乱, 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
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了一条道。

周妙雅脚步未停, 她穿过院子,直冲秦婉如所居的厢房而去。

秦婉如见状,脸色霎时就变了。

“你!”

她脱口而出, 立刻抬脚跟了上去。

周妙雅在秦婉如房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
那门虚掩着,暖黄色的灯光自门缝溢出。

周妙雅就站在那里, 怀中抱着那团湿透的被褥,水顺着她的手臂直往下淌。

秦婉如从后面追了上来, 呼吸急促,声音陡然拔高,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:“周妙雅!你要干什么?”

周妙雅缓缓回身,面上无波无澜,只一双明亮的眸子映着檐下的明角灯, 静得叫人心底发毛。

“秦司典。”

她缓缓开口:“我的床铺…不小心被水浸湿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双眸紧紧盯着秦婉如:

“今夜天寒,下官实在无法安寝,不知可否…借宿在秦司典这里?”

秦婉如愣了一瞬。

她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没反应过来,只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周妙雅,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。

片刻之后,秦婉如这才缓缓抱起双臂,下巴挑高,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:“周女史莫不是糊涂了?”

她语气轻慢:“我与你非亲非故,连话都未说过几句,凭什么收留你?床铺湿了便自己想法子弄干,跑来扰我清净做甚?”

周妙雅静静地听着,待秦婉如说完,她才徐声开口:“秦司典所言极是,下官与秦司典确无私交。”

她语调平稳,字字清朗,续道:“然《宫规·睦谊卷》第三条有载:同僚遇急难,位高者有恤下之责。秦司典位居正七品,下官虽暂居女史,亦属宫中同僚之列。”

“今夜下官居所突发意外,被褥尽湿,无处安身,按宫规,自当先求助上官,若上官亦觉为难…”

她话锋到此,顿了顿,目光从秦婉如脸上移开,缓缓扫过躲在廊下的看客们:

“…那下官只好抱着这床湿被褥,跪至崔尚宫的值房外,静候天明。”

她轻声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委屈:“届时下官只得如实回禀崔尚宫,道是新来女史不懂规矩,竟惹秦司典动怒,连一席干褥都保不住,实在走投无路,唯有求尚宫开恩,或责罚,或赏个能安寝的地方。”

语音落地,满院子的女官皆屏住了呼吸。

有人悄悄扭头看向秦婉如,有人挑眉互换眼色,有人唇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,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。

秦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周妙雅搬出宫规,字字在理,若真闹到崔尚宫那去,今夜泼水的事可就瞒不住了…

可若是收留了这贱人…她怎么可能让这肮脏的窑姐儿踏进自己房门一步?

进退维谷,骑虎难下。

就在这死寂僵持的当口…

“够了。”

声音不高,带着旧年积威,自围观看客中传来。

众人齐回首。

只见司籍司另一位正七品司典田贞兰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。

“都是同司姐妹,何必闹成这样。”

田贞兰走上前来,目光看向秦婉如,又扫过周妙雅怀里那团仍在滴水的被褥:

“周女史初来乍到,就遇上此等糟心

事,确实难为。秦司典房中物什繁多,确实也不便再添一人,不如这样,今夜你便到我房里睡,我外间尚有空榻,可容你暂歇一宿。”

话音落地,她便不再理会秦婉如,只向周妙雅微微颔首:“随我来。”

周妙雅抱紧那团湿透的被褥,侧首瞥了秦婉如一眼,只见秦婉如面色铁青,唇线紧紧抿着,终究未再开口。

她收回目光,抬脚跟上了田贞兰。

—————

文毓瑾前脚刚踏进翰林院大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嗡嗡的议论声。

他抬眼瞧去,只见靠窗的一张长案旁,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圈,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。

“…此文章当真惊才绝艳。”

“尤其这一句,坤维正则乾纲固,家国同理,竟出自女子手笔…”

“听闻崔尚宫阅卷时读得入了神,连茶凉了都未察觉…”

文毓瑾的脚步停住。

他本欲径直去自己的值房,偏鬼使神差地朝那长案走去,目光掠过人群,精准落在长案那卷摊开的文稿上。

抬头六字颜体,墨痕遒劲:《坤维正则乾纲固》…

下首署名处,三个小楷工工整整:

周、妙、雅。

文毓瑾的呼吸滞了一瞬,半晌,他嘴角微微动了动…

而后,竟挑起了一丝极淡,极冷的弧度。

原来如此啊周妙雅…

他原以为…她是心中存着傲气,宁碎不折,才宁死不肯为他的妾。

他原以为…她是他此生唯一想珍藏,想独占的稀世名画,需得锁在暗室,日日拂拭,不容旁人窥得半分。

如今看来——

她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
原来是嫌他文家的庙小,装不下她的野心。

原来是嫌他状元郎正妻之位已许给康氏,给不了她凤冠霞帔、十里红妆的风光。

于是转身攀了宁王府的高枝,如今又嫌宁王府的庙小,又转身攀进深宫…

小小孤女,竟每一步都是机关算尽…

旁边有学士见他在那里站了许久,便招呼道:“文修撰也来看看?此届女官大考的魁首之作,着实不凡。”

文毓瑾没动。

他只远远看着那卷文稿,声音平淡地应了句:“是吗?”

那学士却未发觉异常,犹自感叹道:“这般才情,若生为男子,必是国之栋梁啊…”

文毓瑾却暗自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,转身往值房走去。

他步履未停,唇角那一抹冷笑始终未收。

宁王殿下。

那位霁月清风,不近女色的宁王殿下。

你可知你捧在掌心的这颗明珠,温顺垂眸时,心里转过多少算计?

你可知她看似柔弱无依,柳若扶风,实则…最是狠心?

你可知这女子无情起来,可是连养育之恩都能弃的…

他文毓瑾好歹供她衣食,教她书画,护她数载,可她一朝抽身,反把文家说得腌臜不堪,视他如仇敌。

而你朱弘毅呢?救她性命,为她请封女官,为她争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,供她吃住多年、为她挡风遮雨…

如今,竟也步了他文毓瑾的后尘,落得个被她弃若敝屣的下场…

“周妙雅…”

他推开值房大门,唇角拂过一丝诡异的笑。

“好个水性杨花的女人…”

————

周妙雅离开宁王府后的第七日。

春海棠早已谢得干净,树旁那架秋千搭了一半,绳子垂在地上,木板搁在一旁,上头落了一层薄灰。

长安,青黛,白芷三人坐在秋千旁的石凳上,俱是低头,百无聊赖,无人开口…

王爷已经数日未归了。

头两日,他们还盼着,觉得王爷许是有事耽搁,直到第三日,长安亲赴姚府探问,回来时脸色沉沉的,才道王爷已在姚老先生府上住下了。

长安率先打破了沉寂:“今早姚府小厮登门来报,说昨夜王爷又喝多了。”

青黛眼圈一红,别过脸去。

白芷攥紧了手指,表态: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
长安无奈苦笑道:“可王爷亲口吩咐,不许咱们踏进姚府一步…”

白芷咬了咬唇,定下声:“长安哥,王爷不让你踏正门,你便夜闯,姚府你轻车熟路,入夜你翻墙进去,看看王爷究竟如何了,回来给我们一句准话,也好过整日悬着心。”

长安微微颔首,表示同意。

是夜,他换了身夜行衣,趁着夜色翻过了姚府的后墙。

他经常陪朱弘毅来姚府,对府里的格局轻车熟路,落地后他绕过巡夜的家丁,一路摸到后院的书房。

窗棂的薄纸晕出屋内昏黄的灯光。

长安在窗外听了听动静,里头静悄悄的。

他犹豫了片刻,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。

半晌,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:“谁?”

是王爷的嗓音,却哑的厉害…

长安压低声线:“王爷,我是长安…”

屋内沉默了许久,才道:“进来吧。”

长安这才推门而入。
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明角灯。

长安放眼望去,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壶,屋内酒气浓得呛人。

朱弘毅席地而坐,胡茬青黑,手中还攥着一个酒壶。

半晌,他抬眼,眸底布满血丝,有气无力道:“你来做什么?本王不是说了,一个都不许来。”

长安垂首:“府里众人…都悬着心。”

朱弘毅扯了扯嘴角:“悬什么心?死不了…”

说罢,他又探手去够地上的酒壶,摸到了一个空壶,他晃了晃,见里面晃不出一滴酒,便随手将酒壶抛掷到了一旁。

长安站在那儿,看着王爷这副模样,心中五味杂陈。

良久,他强迫自己开口:“殿下…您这样,不是法子…”

朱弘毅没有接话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微微直了直半倚的身子,指着自己的心口,苦笑道:“长安,我这里…实在是太痛了…”

半晌,他又补充道:“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子剜过一样。”

长安心疼地看着他。

朱弘毅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声线哑得发涩:“王府…我回不去,一回去,到处都是她的影子。廊下,暖阁,藏书楼…连风一吹,都是她挂的那串铃铛在响。”

他闭上眼,眉心紧蹙,似忍受着极致的痛楚:

“我受不了…”

“即使回去了…也是生不如死。”

书房里霎时死寂一片…

过了许久,朱弘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有气无力地吩咐道:“长安,你先回去吧。”

长安放心不下,踟蹰道:“王爷…”

朱弘毅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身形晃了晃:“本王欲往西山行宫静养,你且归府略作收拾,明日一早,我们便走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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