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妙雅对司籍司女史这份差事, 是很满意的。
她自幼在文老太爷身边长大,耳濡目染的都是经史典籍,如今能在宫廷藏书楼里当差, 终日与这些书卷相伴, 倒也让她觅得了一丝内心的清净。
每日清晨她都是第一个到值房, 开窗通风,研墨理纸,将昨日借阅归还的书册一一核对,按经,史,子,集分门别类, 归回原处。
田贞兰冷眼瞧了几日。
她原道是新人装装样子,三两日后必露倦色, 岂料周妙雅竟日日如此。
她见周妙雅整理书卷时那副专注的眉眼, 遇上疑难时便蹙眉细思,那神情,分明不是敷衍, 竟真将这故纸堆当成了宝贝。
田贞兰便暗中留意,想试探她一番。
她故意将几卷杂乱的地方志混入史部
书堆, 次日去看,那几卷地方志已被妥帖归入地理类, 旁边还附了张素笺,以蝇头小楷注明其中一册有缺页, 建议寻善本补抄。
田贞兰心底暗自称赞,于明面上却未言半分。
司籍司库房深处,藏着一套《洪武正训》, 这是大晟开国太/祖训诫后嗣的言行录,宫中存有永乐年间的刻本,另有一份是据初代手抄本摹写的副本,两套书向来分置两处,鲜少有人比对。
周妙雅整理旧档时,刚好发现了这两套书,于是便取来细细读之。
她先取了刻本来看,读到一处,总觉得文气不畅,又去寻了手抄本来对照,这一对,便瞧出了端倪,刻本中缺了整整一页,而手抄本此页内容,与前后文义明显有出入。
自那日起,周妙雅下值便总是比平日要晚上许多,库房深处,明角灯常常亮至深夜。
田贞兰素有夜巡的习惯,初见灯亮时,她只道是新人忘了熄灯,直到第二夜,第三夜…那灯依然亮着。
她悄步走了过去。
库房的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,田贞兰看到周妙雅伏于长案,案上摊着两套《洪武正训》,左侧是刻本,右侧是手抄本。
她左手按住刻本的一页,右手执笔,在旁侧稿纸上奋笔疾书。毎写几行,便停笔对照一番,时而蹙着眉尖,时而嘴唇微微翕动,灯影在她脸上跃动,映出一片沉静的专注。
田贞兰在门外站了片刻,没有进去。
七日后,周妙雅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,寻至田贞兰处。
她嗓音微哑,双手奉上稿纸,神情熠熠:“田司典,下官校勘《洪武正训》,发现刻本与手抄本共有十七处异文,其中三处系刻本刊误,五处为手抄本摹写失真,另有九处,下官查阅《永乐大典》残卷及洪武朝起居注,疑为后世传抄时人为篡改,这是校勘记,并附一篇《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》。”
田贞兰接过那沓文稿。
稿纸是司籍司常用的,最普通的竹纸,字迹却极工整。
她细细读了起来,发现此文阅校勘记,条目分明,证据确凿,所有文字出处皆清晰标注。
田贞兰心中不禁感叹,继而继续翻阅《洪武正训版本源流考略》,开篇便直击要害:“《洪武正训》今所见者,非洪武原貌,永乐刻本为定本,然经三审三校,已掺修撰者之笔…”
文中引经据典,从太/祖实录到朝臣笔记,凡二十余种,不仅指出篡改之处,更推测篡改动机,全文三千余言,无一字虚浮。
良久,田贞兰抬眼,惊讶地看向周妙雅。
面前这身材纤细,却脊背笔直的女子,入宫也才月余,司籍司多少资深女官经手过这套《洪武正训》,竟无一人下过这般功夫…
她不禁感叹道:“妙哉,奇文!想不到周女史竟有此才,此文辨证纠谬,堪比王世贞,杨用修在世!”
只见周妙雅垂首,耳尖已附上一层薄红:“田司典谬赞了,下官不过是这些日子整理库房,随手做了些记录罢了。”
次日清晨,田贞兰比平日更早一些到了六尚局公署正堂。
她自然是知道,冯尚仪习惯早起,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在案头整理文书了。
冯尚仪见田贞兰进来,略抬了抬眼:“田司典今日这般早,可有何事?”
田贞兰上前几步,将手中那沓稿纸轻轻置于冯尚仪案前:“尚仪,这是司籍司新进女史周妙雅所撰的一篇考据文章,下官阅后,觉得颇为不凡,不敢擅专,特呈予尚仪过目。”
“周妙雅?”
冯尚仪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,本届女官大考的魁首,崔尚宫曾亲口点名重点栽培。
想到这里,她搁下手中湖笔,拾起桌上那沓稿纸,细细读了起来。
约莫一炷香后,冯尚仪才将最后一页稿纸放下。
她起先未语,只是摘去了鼻梁上那副水晶叆叇,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,而后目光复落回纸面,半晌,方才开口:
“这…真是那周妙雅一人所做?遍校刻本与手抄本,梳理出十七处异文,还能追本溯源,引用《永乐大典》残卷,洪武朝起居注乃至散佚笔记二十余种以作佐证…这考据功夫,岂止是颇为不凡?”
她抬头看向田贞兰,毫不掩饰眼底的惊叹:“条分缕析,引证翔实,非深谙典籍,心思缜密且耐得住寂寞者不能为。尤其是指出后世传抄中可能存在的刻意改笔,这份洞察与胆识…莫说她只是个新入宫的女史,便是放在翰林院,能有此见地与功底的,也绝非等闲。”
田贞兰亦颔首道:“下官初阅时,亦是如此感受,其治学之严谨,搜证之勤勉,实非常人可及。”
冯尚仪沉吟片刻,指尖轻叩稿纸:“这样的文章,不能只在我这里放着,你随我来,去见崔尚宫。”
崔尚宫正在后堂,与两位典记核对近日宫中藏书修缮之事,她抬眼见冯尚仪偕田贞兰同来,步履匆急,便挥手让典记暂时退下。
冯尚仪上前,将稿纸双手呈上:“尚宫,请您看看这个。”
崔尚宫接过稿纸,开始细阅,良久…只见她素来沉稳如山的眉宇间,竟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惊讶,欣赏,欣慰交织翻涌。
她读的比冯尚仪更久,间或翻回前页重对,半晌,她终于放下稿纸,抬眸看向田贞兰:“田司典,周妙雅近日在司籍司,表现如何?”
田贞兰如实回禀:“勤勉自律,大胆心细,于典籍整理上极有章法,似是真将那些故纸堆视若珍宝,能沉得下心。”
崔尚宫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:“当初阅她大考之文,便知此女胸有丘壑,见识超卓,如今看来,竟还是低估了她。”
她抬眼看向冯尚仪与田贞兰,感叹道:“这已不是才情二字可以概括,这是真学问,真功夫。遍查异文,考镜源流,非博闻强识,逻辑缜密且心志坚韧者不能为。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不盲从定论,敢于质疑并追索的治学精神。”
她继而又感叹道:“纵是皓首穷经的老翰林,怕也未必能有这般扎实细致的考据功夫,如此看来,她入司籍司,倒是入对了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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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在周妙雅面前吃了瘪,又被田贞兰当众解了围之后,秦婉如着实消停了好一阵子。
她每日照旧去司籍司点卯,理事,可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。
每当她从值房穿过回廊,或是与三五女官在院中擦肩而过时,总隐隐觉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味。
女官们看她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敬畏,而是掺杂着窥探,玩味,甚至是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这些全拜那个窑姐儿周妙雅所赐!
这口气,她绝对咽不下去!
是日午后,她便寻了个托词告假出宫,约安和郡主于城东一家清雅的茶楼见面。
茶楼雅间内茶香袅袅,安和郡主执盏低嗅,听秦婉如压着声音,把这几日的窝火与对周妙雅愈烧愈旺的嫉恨,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。
秦婉如语气愤恨,齿间泄出丝丝冷意:“郡主有所不知,那周妙雅如今在司籍司,可是风头正劲,仗着有几分歪才,又得了田贞兰那老女人的青眼,整日埋首故纸堆,装得一副清高勤勉的模样。底下那群没眼界的,竟也跟风吹捧…弄得我每回从她们身边经过,脊梁骨都被戳得生疼。”
安和郡主缓缓抿了口茶,眼皮半抬未抬的:“所以呢?婉如妹妹今日约我来此,就是为了诉苦的?”
秦婉如听到这话,面上突然一滞,有些挂不住脸:“自…自然不是…只是那贱人如今行事谨慎,滴水不漏,我一时寻不到由头,敢问…郡主…可有良策?”
安和郡主这才放下手中茶盏,抬眸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挑:“良策?上次妹妹不也信誓旦旦,结果呢?罢了,过去的事暂且不提,你既说她如今谨慎,挑不出错,那便给她寻个好差事,让她自己出错,或者,让她去个容易出错的地方。”
秦婉如低头思索了片刻…让她自己出错,或是去个容易出错的地方…
半晌,她忽地眸光一亮,想起了一桩大事:“是了!郡主一语点醒梦中人。听闻圣上为下次西山秋狝能有个舒心的读书处,已下旨修缮西山行宫藏书楼,工匠虽已派去,但楼里那些封存多年,落满灰尘的旧典籍,总需懂行的人去清点,归类。皇后娘娘前日已传话六尚局,欲择司籍司干练女官赴西山协理。”
她接着又说道:“司籍司上下还为这事儿私下议论了许久,西山行宫偏僻,紧挨着皇家猎场,入夜后山风呼啸,听闻早年还有野兽伤人的传闻。修缮藏书楼是个又脏又累的苦差,且一去恐怕不是三两日就能
回得来的,司籍司里但凡有些资历,有些门路的,谁都不愿沾这麻烦,尚仪局的冯尚仪与司籍司的袁司正,正为此事发愁,动员了好几次,应者寥寥。”
安和郡主唇角微挑,笑意冷毒:“那地方,山高路远,人迹罕至,若是派个勤勉肯干,才华出众的新人去历练历练,岂不正合适?既解了上官的燃眉之急,又能让新人崭露头角…至于其间辛苦,甚至是万一遇上些什么意料之外的小麻烦,那便只是历练的一部分,不是吗?”
秦婉如眸光骤亮,先前的郁气已散了大半,她沉吟片刻,脑中飞速盘算着:“司籍司如今无人愿去,袁司正正愁得紧,若我此时向她进言,说周妙雅初来乍到,正需历练,且她整理古籍颇有章法,正堪此任…再体贴地建议,为免她孤单害怕,可再派两名老实胆小的低阶女史同去,做个伴,也显得公允…”
她越想越觉此计妙极,周妙雅不是爱书吗?不是勤勉吗?那便让她与发霉的故纸堆好好亲近一番!
西山那地方,白日荒僻,入夜阴森,早年真有老宦官被野兽拖走,即便平安无事,那苦累脏污,也够她受的。
若真遇上意外,只能怪她运气不好,或是行事不慎了。
安和郡主望着秦婉如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,轻笑道:“妹妹既有了主意,那便去办吧,只是行事需稳妥些,莫要让人看出痕迹,袁司正那里,如何说动,就看妹妹的本事了。”
秦婉如深吸一口气,点头道:“郡主放心,下官知道该如何做,这次定要让她吃够苦头,最好…再也回不来这六局二十四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