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行宫守备太监总管霍隗, 年约五旬,枯瘦如柴,眼皮耷拉着, 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:“三位女史, 行宫简陋, 比不得宫里,住处饭食都将就些,还请三位多担待。”
话虽说得客气,可行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。
他领着周妙雅三人绕过正经宫殿,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园,废园里有几间破旧的矮屋,瓦片残破, 窗纸糊的七零八落的,门轴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屋里除了一张通铺, 一张瘸腿桌并两条长凳, 此外四壁萧然,再无它物。墙角蛛网暗结,地砖潮浸,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。
周妙雅微微蹙了蹙眉,还未等她开口, 一向谨小慎微的李女史却沉不住气了:“霍公公,这地方也太破了, 我们好歹也是宫里来的女史,怎么能住在这里?”
霍隗眼皮一抬, 冷哼了一声:“宫里来的又如何?这里是行宫,可不是你们撒娇的地方,能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, 还想住金屋银瓦?”
王女史也忍不住道:“霍公公,这地方确实不适合我们居住,能不能行个方便,给我们换个地方?”
霍隗冷着脸道:“行宫就这么大,没别的地方了,你们要是不想住,就回宫里去,我也不拦着,不过,这差事你们也别想了,另有人等着接手呢。”
李女史和王女史见他这般态度,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周妙雅见状,微微一笑,只见她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些许碎银,放到霍隗手中,恭谨道:“霍公公,我们是来办事的,不是来挑地方的,若您能帮我们腾出其他住处,那自是再好不过,若实在没有其他居所,这地方虽然简陋些,却也足够我们休息了,我们会尽快把事情办好,不会给您添麻烦的。”
霍隗瞥了她一眼,掂了掂碎银,将碎银揣在袖中,啐了一句:“哼,算你们识相。”
说罢,他白了李、王二位女史一眼,转身便走了。
周妙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微微一笑,无奈对李女史和王女史说道:“两位姐姐,咱们进去看看吧,收拾收拾,也能凑合住人。”
李女史和王女史对视一眼,重重叹了口气,只能听天由命。
到了饭点,霍隗派手下太监过来传话:“饭食在行宫东角门边的灶房领,每日巳时,申时各一次,过时不候。”
待到她们三人匆匆赶到东角门时,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时不候。
灶房的管事太监是个满脸横肉的,见她们三个瘦弱的小娘子过来,便没好气儿地从大锅中舀出三碗浑沌莫辨的糊羹,又掰了半块硬的能硌掉牙的杂面饼,往破木盘上一扔,态度蛮横:“就这些,爱吃不吃。”
那糊羹闻着有股馊味,饼子也不知放了多久,掰开里头还夹着霉点。
李女史看着碗里的吃食,眼圈都红了,王女史则抖着手,怎么也喝不下去那卖相不怎么好的糊羹。
她们都是正经人家的闺秀,靠真才实学考进六局二十四司的,从小到大哪里受得过这等委屈?
周妙雅却果断端起了碗,她走到灶房外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用小勺一点点撇去糊羹上的浮沫,只取底下稍微浓稠的部分,就着掰碎的饼子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好不容易果了腹,次日清晨天还未亮,霍隗便来拍门,他叫两个粗使宫女将睡眼惺忪的周妙雅拽了起来,吩咐道:“周女史,藏书楼东侧库房积了三十年的旧籍,今儿起归你清点,三日之内,需造册完毕,若有延误,咱家可不好向上头交代。”
周妙雅只得起身,胡乱洗漱了一下,便跟着那两个粗使宫女去了藏书楼库房。
那库房终年不见天日,门一开,霉尘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头发紧。
库房里面书卷堆积如山,文牍残破不堪,经虫蛀鼠啮,大多已粘结成块,指尖稍微一碰,便碎作簌簌的纸屑。
周妙雅蒙上面帕,挽起袖子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库房无窗,惟一盏明角灯昏昏亮着。
她将堆积如山的旧籍一摞摞搬下,拂去积尘,逐册检视,辨识字迹,分门别类。
许多书页脆如薄冰,需用竹镊小心揭开,遇上粘连的,得用温水蒸气慢慢熏软,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分离。
活计精细又磨人。
霍隗掐准了时间,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巡查一次,见她进展稍慢,便阴恻恻提醒:“周女史,三日之限可是不等人的。”
周妙雅默不作声,只将手中动作再催快几分。
灰尘呛入喉鼻,指尖被纸锋割破,因长时间躬身,致使腰背酸胀难忍,她额上渗出细汗,面帕早已湿透,却连摘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
及至饭点 ,霍隗特意交代灶房:“周女史公务繁忙,不必等她,饭食照旧搁在灶上便是。”
那所谓的饭食,不过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,配着半块冷硬的粗饼,等周妙雅终于得空去领,米汤早已凉透。
她只得端着碗站在灶房外的冷风里,一口口喝完,再将饼子揣进怀里,转身又回了库房。
就在她埋首干活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霍隗与值守太监的说笑声,夹杂着“不知天高地厚”“给她点教训”等字眼…
周妙雅的心瞬间冷得如同冰窖一般。
藏书楼东侧的廊檐下,朱弘毅负手立于廊柱后的阴影中。
这个位置选得刁钻,能将库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,又不会被里头的人察觉。
他已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,看着周妙雅在那盏昏黄的明角灯下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工作。
她搬书的时候很吃力,那些陈年旧籍,一摞抱起来比她胸口还要高,她得先踮脚去够最上层的,一本本抽出来抱在怀里,再蹲身放到地上,有好几次书摞得不稳,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,重重砸在了她的脚背上。
她疼的眉头紧蹙,闷哼了一声,却仍是倔强地蹲下身,将掉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,又重新码好。
灰尘扬起来,扑的她满身都是,青绿色的官服下,裙摆脏得早已辨不出本色,袖口、衣襟上全是污痕。
她抬腕拭汗,手指无意间抹过颊边,留下了一道灰印,自己却浑然未觉。
霍隗来巡查时,朱弘毅便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。
只听见那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侧传来:“周女史,这进度可不行啊,咱家丑话说在前头,三日就是三日,多一个时辰都没有。”
库房内静了须臾,方才传出周妙雅平静的回应:“霍公公,下官明白。”
霍隗冷哼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朱弘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,力道狠到青筋尽露。
他盯着库房那扇破木门,胸腔里裹着怒火,似有惊涛骇浪翻涌…
他认得霍隗,那老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最是油滑,惯会看人下菜碟,能让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刁难,背后必然有人授意,是魏琰?还是其他的什么人?
他恨不得破门而入,揪着霍隗的衣襟逼问清楚,将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一个个地揪出来。
可脚下却挪不动半步…
因为她已经抛弃了他,她不需要他管…
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…
当日她跪承懿旨时,可曾想过会有今日?
当日她毅然决然离开王府时,说让他永远忘了她的时候,可曾想到会流落到这荒郊野岭,受一个老阉的腌臜气?
昨日在灶房见她站在冷风里,小口小口喝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,硬着头皮吃下那硬得硌牙烙饼,他忽然回想里在王府的时候,让厨房变着花样地做苏式点心讨她欢心。
她自小生在江南,吃东西向来秀气,像只猫儿一般,每样只尝一小口。但吃到美味,她眼睛会突然亮起来,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。
他心疼她…
心像钝刀子割肉,一寸一寸被剜下,磨得他五脏六腑俱痛。
可那刀口之下,却翻涌着一股暗黑的情绪,既然你抛弃我,既然你觉得离了我也能活,那就让你尝尝,没有我庇护的日子,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此念一起,朱弘毅自己都惊了惊。
他何时变得这般狠辣?
可这狠意一旦生了根,便疯长起来。
他想知道,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?想知道这份倔强到底能撑到几时?想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后悔,后悔离开王府,离开他?
入夜之后,库房里的灯依然亮着。
周妙雅清点完最后一摞旧籍,藏书楼外的天早已黑透。
霍隗傍晚时来催过一趟,撂下话:“今夜必须造册完毕,明日一早咱家便来取。”
随即便扬长而去。
此刻藏书楼里,白日那些值守的太监一个都不见了,惟两盏孤灯在风中摇晃。
远处的行宫殿宇隐在黑暗中,零星几点灯火,瞧着竟有几分瘆人。
从藏书楼回女官住处,需穿过一片林间小道,白日里走还不觉得,此刻夜深人静,风声掠过树枝,声如呜咽。
周妙雅紧紧握着手中的明角灯,定了定神,迈步走进林子。
她走得极慢,一来是这些天没吃好饭,又高强度干活,实在乏得厉害…二来是心中莫名地发慌,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似的。
待她行至林中最深处时,只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轻若落叶,却划破死寂…
周妙雅猛地顿住脚步,背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。
她缓缓转过身,提着明角灯壮起胆子往前照了照…
昏黄的光晕中,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…
竟然是一只狼!
体型硕大,毛色灰黑,脊背弓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弦,自灌木丛后缓缓踱出。
周妙雅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瞬间仿佛都凝固了。
那只狼在距她丈余处停下,前爪刨了刨地面,将身子压得更低,已然是攻击的前兆。
周妙雅万念俱灰,她闭上双眼,电光火石间,脑海中闪过很多破碎的画面…
二郎,对不起,我怕是等不到替周家军昭雪,与你白头偕老的那日了…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命运对她最后一刻的审判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,破空之声骤起!
一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寒风,自她鬓边掠过,直贯那只恶狼的咽喉。
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四爪抽搐,血沫翻涌,挣扎了一瞬后,便再无声息。
周妙雅怔怔地睁开眼,神魂未定,忽闻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。
一匹黑马撕裂夜色,从天而降。
马背上的人俯身,坚实的手臂一揽,将她整个人稳稳提起,带入怀中。
“周妙雅!你竟如此不惜命?”
朱弘毅咬牙低喝,他一手控缰,另一只手臂死死箍在她腰间,力道大得似要把她揉碎。
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心跳如鼓擂,混杂着粗重而灼热的喘息:
“西山猎场入夜即是死地,你一个人也敢乱走?霍隗让你待到几时你就待到几时?你不会反抗?他不会派人送你?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自觉!”
周妙雅被他吼得怔住。
惊魂未定,又兼连日疲惫,委屈,隐忍,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决堤,她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便湿了。
可她没有哭…
她只是垂着眸,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声音轻得几近破碎:“下官…知错,谢王爷救命之恩。”
朱弘毅满腔质问,连日怨恨,都被她这句话堵在了胸口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人,脸色苍白如纸,睫羽低垂着,上面挂着细小的泪珠,嘴唇抿得紧紧的,还在颤颤地发着抖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,那么小,那么单薄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可她偏要摆出这副疏离认错的模样。
周妙雅,你到底在倔强什么?
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。
满腔怒火无处可泄,最终化为一声近乎破碎的叹息…
他收紧手臂,将她紧紧按在胸前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哑声道:
“周妙雅…你这个样子,教我如何放心得下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