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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479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西山行宫守备太监总管霍隗, 年约五旬,枯瘦如柴,眼皮耷拉着, 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:“三位女史, 行宫简陋, 比不得宫里,住处饭食都将就些,还请三位多担待。”

话虽说得客气,可行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。

他领着周妙雅三人绕过正经宫殿,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园,废园里有几间破旧的矮屋,瓦片残破, 窗纸糊的七零八落的,门轴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
屋里除了一张通铺, 一张瘸腿桌并两条长凳, 此外四壁萧然,再无它物。墙角蛛网暗结,地砖潮浸,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。

周妙雅微微蹙了蹙眉,还未等她开口, 一向谨小慎微的李女史却沉不住气了:“霍公公,这地方也太破了, 我们好歹也是宫里来的女史,怎么能住在这里?”

霍隗眼皮一抬, 冷哼了一声:“宫里来的又如何?这里是行宫,可不是你们撒娇的地方,能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, 还想住金屋银瓦?”

王女史也忍不住道:“霍公公,这地方确实不适合我们居住,能不能行个方便,给我们换个地方?”

霍隗冷着脸道:“行宫就这么大,没别的地方了,你们要是不想住,就回宫里去,我也不拦着,不过,这差事你们也别想了,另有人等着接手呢。”

李女史和王女史见他这般态度,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周妙雅见状,微微一笑,只见她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些许碎银,放到霍隗手中,恭谨道:“霍公公,我们是来办事的,不是来挑地方的,若您能帮我们腾出其他住处,那自是再好不过,若实在没有其他居所,这地方虽然简陋些,却也足够我们休息了,我们会尽快把事情办好,不会给您添麻烦的。”

霍隗瞥了她一眼,掂了掂碎银,将碎银揣在袖中,啐了一句:“哼,算你们识相。”

说罢,他白了李、王二位女史一眼,转身便走了。

周妙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微微一笑,无奈对李女史和王女史说道:“两位姐姐,咱们进去看看吧,收拾收拾,也能凑合住人。”

李女史和王女史对视一眼,重重叹了口气,只能听天由命。

到了饭点,霍隗派手下太监过来传话:“饭食在行宫东角门边的灶房领,每日巳时,申时各一次,过时不候。”

待到她们三人匆匆赶到东角门时,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时不候。

灶房的管事太监是个满脸横肉的,见她们三个瘦弱的小娘子过来,便没好气儿地从大锅中舀出三碗浑沌莫辨的糊羹,又掰了半块硬的能硌掉牙的杂面饼,往破木盘上一扔,态度蛮横:“就这些,爱吃不吃。”

那糊羹闻着有股馊味,饼子也不知放了多久,掰开里头还夹着霉点。

李女史看着碗里的吃食,眼圈都红了,王女史则抖着手,怎么也喝不下去那卖相不怎么好的糊羹。

她们都是正经人家的闺秀,靠真才实学考进六局二十四司的,从小到大哪里受得过这等委屈?

周妙雅却果断端起了碗,她走到灶房外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用小勺一点点撇去糊羹上的浮沫,只取底下稍微浓稠的部分,就着掰碎的饼子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
好不容易果了腹,次日清晨天还未亮,霍隗便来拍门,他叫两个粗使宫女将睡眼惺忪的周妙雅拽了起来,吩咐道:“周女史,藏书楼东侧库房积了三十年的旧籍,今儿起归你清点,三日之内,需造册完毕,若有延误,咱家可不好向上头交代。”

周妙雅只得起身,胡乱洗漱了一下,便跟着那两个粗使宫女去了藏书楼库房。

那库房终年不见天日,门一开,霉尘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头发紧。

库房里面书卷堆积如山,文牍残破不堪,经虫蛀鼠啮,大多已粘结成块,指尖稍微一碰,便碎作簌簌的纸屑。

周妙雅蒙上面帕,挽起袖子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
库房无窗,惟一盏明角灯昏昏亮着。

她将堆积如山的旧籍一摞摞搬下,拂去积尘,逐册检视,辨识字迹,分门别类。

许多书页脆如薄冰,需用竹镊小心揭开,遇上粘连的,得用温水蒸气慢慢熏软,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分离。

活计精细又磨人。

霍隗掐准了时间,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巡查一次,见她进展稍慢,便阴恻恻提醒:“周女史,三日之限可是不等人的。”

周妙雅默不作声,只将手中动作再催快几分。

灰尘呛入喉鼻,指尖被纸锋割破,因长时间躬身,致使腰背酸胀难忍,她额上渗出细汗,面帕早已湿透,却连摘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

及至饭点 ,霍隗特意交代灶房:“周女史公务繁忙,不必等她,饭食照旧搁在灶上便是。”

那所谓的饭食,不过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,配着半块冷硬的粗饼,等周妙雅终于得空去领,米汤早已凉透。

她只得端着碗站在灶房外的冷风里,一口口喝完,再将饼子揣进怀里,转身又回了库房。

就在她埋首干活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霍隗与值守太监的说笑声,夹杂着“不知天高地厚”“给她点教训”等字眼…

周妙雅的心瞬间冷得如同冰窖一般。

藏书楼东侧的廊檐下,朱弘毅负手立于廊柱后的阴影中。

这个位置选得刁钻,能将库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,又不会被里头的人察觉。

他已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,看着周妙雅在那盏昏黄的明角灯下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工作。

她搬书的时候很吃力,那些陈年旧籍,一摞抱起来比她胸口还要高,她得先踮脚去够最上层的,一本本抽出来抱在怀里,再蹲身放到地上,有好几次书摞得不稳,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,重重砸在了她的脚背上。

她疼的眉头紧蹙,闷哼了一声,却仍是倔强地蹲下身,将掉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,又重新码好。

灰尘扬起来,扑的她满身都是,青绿色的官服下,裙摆脏得早已辨不出本色,袖口、衣襟上全是污痕。

她抬腕拭汗,手指无意间抹过颊边,留下了一道灰印,自己却浑然未觉。

霍隗来巡查时,朱弘毅便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。

只听见那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侧传来:“周女史,这进度可不行啊,咱家丑话说在前头,三日就是三日,多一个时辰都没有。”

库房内静了须臾,方才传出周妙雅平静的回应:“霍公公,下官明白。”

霍隗冷哼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朱弘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,力道狠到青筋尽露。

他盯着库房那扇破木门,胸腔里裹着怒火,似有惊涛骇浪翻涌…

他认得霍隗,那老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最是油滑,惯会看人下菜碟,能让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刁难,背后必然有人授意,是魏琰?还是其他的什么人?

他恨不得破门而入,揪着霍隗的衣襟逼问清楚,将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一个个地揪出来。

可脚下却挪不动半步…

因为她已经抛弃了他,她不需要他管…

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…

当日她跪承懿旨时,可曾想过会有今日?

当日她毅然决然离开王府时,说让他永远忘了她的时候,可曾想到会流落到这荒郊野岭,受一个老阉的腌臜气?

昨日在灶房见她站在冷风里,小口小口喝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,硬着头皮吃下那硬得硌牙烙饼,他忽然回想里在王府的时候,让厨房变着花样地做苏式点心讨她欢心。

她自小生在江南,吃东西向来秀气,像只猫儿一般,每样只尝一小口。但吃到美味,她眼睛会突然亮起来,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。

他心疼她…

心像钝刀子割肉,一寸一寸被剜下,磨得他五脏六腑俱痛。

可那刀口之下,却翻涌着一股暗黑的情绪,既然你抛弃我,既然你觉得离了我也能活,那就让你尝尝,没有我庇护的日子,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
此念一起,朱弘毅自己都惊了惊。

他何时变得这般狠辣?

可这狠意一旦生了根,便疯长起来。

他想知道,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?想知道这份倔强到底能撑到几时?想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后悔,后悔离开王府,离开他?

入夜之后,库房里的灯依然亮着。

周妙雅清点完最后一摞旧籍,藏书楼外的天早已黑透。

霍隗傍晚时来催过一趟,撂下话:“今夜必须造册完毕,明日一早咱家便来取。”

随即便扬长而去。

此刻藏书楼里,白日那些值守的太监一个都不见了,惟两盏孤灯在风中摇晃。

远处的行宫殿宇隐在黑暗中,零星几点灯火,瞧着竟有几分瘆人。

从藏书楼回女官住处,需穿过一片林间小道,白日里走还不觉得,此刻夜深人静,风声掠过树枝,声如呜咽。

周妙雅紧紧握着手中的明角灯,定了定神,迈步走进林子。

她走得极慢,一来是这些天没吃好饭,又高强度干活,实在乏得厉害…二来是心中莫名地发慌,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似的。

待她行至林中最深处时,只听见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轻若落叶,却划破死寂…

周妙雅猛地顿住脚步,背脊骤然沁出一层冷汗。

她缓缓转过身,提着明角灯壮起胆子往前照了照…

昏黄的光晕中,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…

竟然是一只狼!

体型硕大,毛色灰黑,脊背弓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弦,自灌木丛后缓缓踱出。

周妙雅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瞬间仿佛都凝固了。

那只狼在距她丈余处停下,前爪刨了刨地面,将身子压得更低,已然是攻击的前兆。

周妙雅万念俱灰,她闭上双眼,电光火石间,脑海中闪过很多破碎的画面…

二郎,对不起,我怕是等不到替周家军昭雪,与你白头偕老的那日了…
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命运对她最后一刻的审判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,破空之声骤起!

一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寒风,自她鬓边掠过,直贯那只恶狼的咽喉。

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四爪抽搐,血沫翻涌,挣扎了一瞬后,便再无声息。

周妙雅怔怔地睁开眼,神魂未定,忽闻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。

一匹黑马撕裂夜色,从天而降。

马背上的人俯身,坚实的手臂一揽,将她整个人稳稳提起,带入怀中。

“周妙雅!你竟如此不惜命?”

朱弘毅咬牙低喝,他一手控缰,另一只手臂死死箍在她腰间,力道大得似要把她揉碎。

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心跳如鼓擂,混杂着粗重而灼热的喘息:

“西山猎场入夜即是死地,你一个人也敢乱走?霍隗让你待到几时你就待到几时?你不会反抗?他不会派人送你?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自觉!”

周妙雅被他吼得怔住。

惊魂未定,又兼连日疲惫,委屈,隐忍,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决堤,她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便湿了。

可她没有哭…

她只是垂着眸,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声音轻得几近破碎:“下官…知错,谢王爷救命之恩。”

朱弘毅满腔质问,连日怨恨,都被她这句话堵在了胸口。

他低头看着怀中人,脸色苍白如纸,睫羽低垂着,上面挂着细小的泪珠,嘴唇抿得紧紧的,还在颤颤地发着抖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,那么小,那么单薄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
可她偏要摆出这副疏离认错的模样。

周妙雅,你到底在倔强什么?

朱弘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。

满腔怒火无处可泄,最终化为一声近乎破碎的叹息…

他收紧手臂,将她紧紧按在胸前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哑声道:

“周妙雅…你这个样子,教我如何放心得下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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