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着夜色, 一路奔回朱弘毅暂居的东殿。
他勒住缰绳,翻身而下,紧接着伸出坚实的手臂, 不由分说地便将周妙雅从马背上稳稳地抱了下来。
殿内灯火通明。
朱弘毅放她落地, 待她站稳后, 便转身行至屏风前,自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暗纹外袍,回身便一言不发地罩在了她的肩头。
衣服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怔了怔,指尖微微蜷起,悄悄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。
朱弘毅行至案旁,倾壶注了一盏热茶, 回身递到了她面前。
周妙雅这才回过神来,她确实渴
极了, 从午后到现在滴水未进, 喉咙干得发疼。
接过茶盏的瞬间,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温热的手,两人都顿了一瞬。
她立刻垂下眼, 避开他的目光,也顾不得许多, 低头便饮。
可那茶水太烫…
舌尖触碰的瞬间,她疼得嘶地一声别过脸去, 襟前不小心被茶水溅湿,泪意被烫得瞬间翻涌上来。
朱弘毅眉峰骤紧, 他抬手夺过茶盏,置于案上。
“急什么?没人跟你抢…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听不出情绪。
他看着她极其委屈的表情, 轻轻地叹了口气,而后转身而出,少顷又捧回一盆清水,置于矮凳之上。
他将素帕浸没,旋即捞起,拧至半干,水珠簌簌而落。
“过来坐下。”他命令她。
周妙雅悄悄抬眸,偷觑了他一眼,便默默依言坐到了凳上。
她睫羽低垂,望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裙摆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玄色外袍的衣角,一圈又一圈。
朱弘毅俯身近前,将温热的帕子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脸颊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,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扶住了后脑。
他没有强迫她,只是不容许她退开。
帕子沿着她的额角,脸颊,一寸寸地拭过,灰尘混着汗水,在素帕上晕开淡淡的污迹。
他动作很轻,很温柔,且擦得分外仔细,连耳后、颈侧都不曾遗漏。
周妙雅僵着身子,一动不敢动。
他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边,叫人心口发酸。
在王府的那些日子,她侍弄清供、挖坑种花,也曾弄得满脸泥渍。
他那时也是这样,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,她红着脸小声嘟囔:“我自己来”,他却总不肯,擦完了还要捏捏她的鼻尖,笑她一句小花猫。
可如今…
帕子拭到她的下颌,她终是忍不住抬眸。
正撞上了朱弘毅的目光。
灯火静伫,四目相对。
一如那个腊梅绽放的寒冬,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。
他眼底好似一汪深潭,水面无波,底下却翻涌着太多的情绪。
周妙雅的喉间骤然哽住。
她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你别这样”…
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她离开王府那日,说了狠话,让他永远忘了她,他明明该生她的气,该怨她,该不理她,可此刻他仍俯身替她拭脸,动作还是那么温柔。
朱弘毅的手停在了她的下颌。
他看见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
他忽然觉得很无力。
满腔怒火,那些要让她尝尝苦头的狠意,皆在这一刻溃不成军。
他原以为自己能冷下心肠,可当她真真切切,狼狈不堪地坐在他面前,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望向他时,他才发现,自己根本就做不到。
良久,他停在她下巴上的手,忽然动了。
他轻扣着她的下颌,将那张小脸抬了起来。
周妙雅视线被迫上移,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。
他看着她,目光炽烈如炬,似要将她从外到内一寸寸灼穿。
殿内静得可怕。
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撕扯。
半晌,朱弘毅终于开口,他喉结剧烈滚动着,嗓音低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:
“告诉本王,你执意入宫,究竟是不信我能护你周全,还是不信我能为周家翻案?”
他向前逼近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:
“在你心里,本王…就如此不值得你依靠?”
周妙雅的眼泪终于再也承受不住,汹涌地顺着脸颊滚下,正落在他仍停在她下颌的手背上。
泪水滚烫,烫得他指尖微微地颤了颤。
周妙雅没有抬手拭泪,她就这么仰着脸,任由泪水滑落。
她看着他,泪眼朦胧,眼底却浮起一丝倔强的光:“那么王爷呢?您如此生气…究竟是在气我的背叛,还是在担心我?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周妙雅的眼泪还在流,她的目光固执地停在他的脸上,不肯移开半分。
她在等他的回答。
朱弘毅没有说话,他看着她那张满面泪痕的脸,看着她眼底还凝着一抹孤注一掷的倔强,良久,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涩笑。
他松开了抬着她下颌的手,声音无波无澜,平静得可怕:“你走吧。”
周妙雅愣住了。
她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,只怔怔地望着他,眼泪还悬在睫毛上。
朱弘毅转身,背对着她立于窗下,声音冷淡:
“既然没了信任,那便再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你我…此生不复相见。”
周妙雅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,随即,她缓缓挺直了脊背。
她抬手用衣袖重重抹去了脸上的泪痕,动作有些粗鲁,眼眶被擦得瞬间泛红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出奇地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:
“下官奉皇命,整理西山藏书楼,恕不能遂王爷心愿,王爷若不想见下官,可自行离开西山。”
朱弘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她。
烛影摇曳下,她面色苍白,眼尾的残红未褪,眸光中盈满冷冽,眼底那层疏离,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。
他忽然低低笑出声,那笑中透着几分荒唐:
“周妙雅。”
“你是要把我逼到走投无路吗?”
他朝她逼近两步,目光紧紧地锁住她:
“宁王府内,到处都是你的影子,廊下,暖阁,藏书楼…你觉得,本王回得去吗?”
周妙雅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疼得真切。
她垂下眼眸,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。
朱弘毅盯着她,这副看似温顺,实则倔强的模样,令人胸口窒息的几欲炸裂。
他深吸一口气,唇角笑意瞬间散尽,声音疲惫不堪:“罢了…你回你的女官住处,回你那废园去吧。”
他转身不再看她,语气冰冷:“本王遂你的愿,明日便离开西山行宫。”
周妙雅望着那道背影,缓缓屈膝,端端正正行了个女官礼,声线平静无波:
“谢王爷恩典,下官告退。”
————
周妙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朱弘毅依旧站在窗前未动,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只手方才抬着她的下颌,指尖还残留着她泪水灼热的温度。
胸中的懊悔之意瞬间翻涌而上,如藤蔓一般将他死死缠住,几近窒息。
他方才不该说那么重
的话,更不该说什么死生不复相见,他真的舍得吗?
他闭上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懊悔之意还未退散,担忧之心又翻涌而上,两股情绪瞬间交织在了一起。
霍隗还在,若他就这么信守承诺离去,那老阉岂会轻易饶过她?
西山猎场入夜虽有野兽出没,可猎场与藏书楼之间分明有高墙相隔,若非人为,那恶狼怎会越墙而至?
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霍隗,设此毒计,欲置周妙雅于死地。
朱弘毅猛地睁开眼。
再想无益。
他既已答应她明天就走,就得信守承诺。
可走之前,有些事必须要了结。
他转身踏出门槛,低声唤道:“长安。”
长安应声而入,见他眉宇紧锁,忙垂首: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朱弘毅声音骤冷:“去查霍隗。”
须臾之后,长安折返,面色凝重:
“王爷,猎场与藏书楼间的围栏,有一处裂缝,显是被人新撬开的。裂缝附近有血迹和肉糜残留,气味浓重,应是故意放置,以生饵诱狼。”
话到此处,他将声音压得更低:“半个时辰前,霍隗鬼鬼祟祟地遣回藏书楼,在修缮用的木梯上动了手脚,待他离去后,属下才凑近瞧看,见中间一段横档被锯得只剩一层薄皮,人若是踩上去…必断无疑。”
朱弘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放狼在前,毁梯在后,这已非普通的刁难,而是蓄意诛杀。
“可查出是谁指使的?”他问。
长安摇头:“霍隗行事隐秘,暂时查不到直接证据,若想查出幕后黑手,属下还需时间。”
他话音未落,朱弘毅眸底寒光已现,当机立断:“明日行程暂缓,本王要先拿霍隗一个现形。”
————
次日清晨,晨光初透。
周妙雅立于那架新搭的木梯前,仰头望了望高处那排尚未整理的旧档。
今晨霍隗特意过来传话:“最上头那些档册需今日归整完毕,周女史既担了这差事,便烦您亲自登高。”
念及此,她伸手轻轻晃了晃木梯,想要试其是否稳固,好在横档的木料也还算厚实,看似很牢靠。
周妙雅抿了抿唇,提起裙摆,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级横档。
梯子承受重力,轻微地晃了晃。
她停了一瞬,待梯子稳住了,才继续向上攀爬,只是越往上,梯身晃动的越厉害。
待攀至中段时,木料竟发出细微的咯吱声…
周妙雅心下霎时警铃大作。
不对——
新梯怎会有这等裂响?
她骤然停住动作,低头看向脚下的横档。
漆面完好,看不出任何异样,只是那咯吱声越来越响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。
就在她迟疑的瞬间——
“咔嚓!”
脚下承重的横档猝然崩断!
周妙雅瞬间失去平衡,身形骤偏,天翻地倾。
失重的刹那,恐惧瞬间攫住了她,闭上眼,脑中一片空白。
预想中坠落的剧痛并未来袭。
一双坚实手臂稳稳将她接入了怀中。
下坠之势甚猛,那人闷哼一声,却把她护得纹丝不动。
她只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,鼻尖撞上了那人坚实的胸膛。
周妙雅怔怔地睁开了双眼。
目光直直撞进朱弘毅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悸。
他抱着她,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她双臂已不受控制,本能地环上了他的脖颈。
时光倏然倒转,那年她初入王府,在瀚海楼,也是这般从梯子上坠落,被他稳稳接入怀中。
周妙雅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伪装,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她仰头看着他,看着这个明明说好要走,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接住她的男人。
“二郎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