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圆
西苑深处, 太妃宫。
正殿香雾缭绕,烟气自鎏金的博山炉孔隙中袅袅升腾,将雕梁画栋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。
殿内陈设极尽奢华。
三尺高的鎏金三清像前, 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青铜香炉, 青玉净瓶, 象牙拂尘。
西壁横陈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炼丹炉,四角各踞一只仙鹤香鼎,鹤嘴徐徐吐出青烟,与炉中紫雾交融,缭绕宛若玄境。
魏琰站在殿中央,面色阴鸷,仿若乌云压顶。
他面前跪着两个穿灰色贴里的小太监, 头埋得极低,肩膀都在抖。
良久, 魏琰终于开口, 语气愤恨,字字自牙缝迸出:“秦以牧那个蠢货,贪墨也就罢了, 连账面的尾巴都做不干净!刘御史折子上十二条罪,哪一笔不是年月, 银数,经手人列的明明白白?生怕旁人掘不出他的烂根!”
小太监们不敢吭声, 只得把身子伏得更低。
魏琰踱了两步,忽在那尊青铜炼丹炉前停住, 他俯身执起炉火旁的铁钩,随手拨弄着炉中香灰,火星微溅, 映得他眼底阴晴不定。
“周妙雅…”
他咬着这个名字,言语中是掩饰不住愤恨不平:“咱家原以为,不过是个无根无萍的小女史,既没投靠皇后,也无世族撑腰,值不得咱家亲自动手,便让秦婉如去敲打,给个下马威了事。宫里这样的女子多了,吃了教训,要么学乖,要么…消失。谁曾想,这下马威没给成,倒让咱家折了个兵部左侍郎。秦以牧那位置,咱家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扶上去,管着九边的钱粮往来。如今倒好,刘御史一本参上去,人进了诏狱,家也抄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顿,铁钩在炉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声音骤冷,继续说道:“那秦婉如更是个废物,自荐枕席,爬上龙床,封了选侍,原以为是个有造化的,结果三日不到,便被扔进西苑冷宫,连带着她爹的罪,也定得更死了些。”
“倒是这个周妙雅,咱家竟看走了眼,原以为不过一只随手碾死的蚂蚁,没成想…”
“魏公公…”
只听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,软若春水,却偏生空灵,像殿中缭绕的青烟,袅袅绕梁。
魏琰循声望去。
一只玉手自珠帘后探出,指若春葱,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,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。
帘子被缓缓掀起,露出一张芙蓉面来。
那是一张中年妇人的面庞。
眼角有了细纹,皮肤也不如少女时紧致,可那眉眼间的风韵却丝毫未减,反而因着岁月沉淀,多了种年轻女子没有的韵味。
李太妃。
“为个小喽啰,何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。”李太妃款步而出,裙摆曳地,声线温软,却带着岁月沉淀的笃定与从容。
魏琰见她出来,忙躬身相迎:“太妃娘娘。”
李太妃抬手示意他平身,语声舒缓:“秦婉如被贬西苑,不过是失了圣心,可性命尚在,留得一口气,便还有用得着的时候。”
魏琰的眉梢微微动了动。
李太妃缓声续道,嗓音依旧温软:“西苑这里,自有本宫照拂,暂且留她一条命,往后…自有她的用处。”
魏琰躬身,抬臂承扶,李太妃便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肘弯上。
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恭顺:“太妃娘娘说的是,是咱家心急了…”
话音未落,他脚步却微顿,眸色沉了沉:“只是…霍隗出事时,宁王殿下正好在西山行宫,秦婉如指使霍隗的证据,也是他派人送到北镇抚司的。周妙雅先前便在他府中任女官,若说此事与他毫无干系,咱家是不信的。”
李太妃轻笑,指尖在魏琰臂上点了点:“可你有证据吗?你啊…年岁大了,有时反倒是不如那小丫头机灵。那周妙雅能在秦婉如手下全身而退,还能借宁王这把刀反斩敌首,就不是池中物。也难怪…宁王与陛下那两只小白眼狼,本宫养了这些年都未养熟,她倒能驯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这样的人,要么收为己用,要么…”李太妃唇角仍带着笑,指尖却轻飘飘一划,似利刃割喉。
她话未说完,魏琰立马明白了她的用意:
“娘娘的意思,咱家明白了。”
————
临近秋日,西山藏书楼的修缮终于完工了。
周妙雅将最后一册书目誊抄完毕,阖上书册,指尖停在深蓝色的封面上,轻轻叹了口气:这场浩大的工程,几经波折,终是圆满完工了。
窗外的梧桐叶已泛起初黄,风吹过时簌簌作响,裹着两三片落叶飘上窗槛。
朱弘毅推门而入时,她正望着那落叶出神。
“都整理完了?”他走到她身边。
周妙雅点点头,将簿子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最后一册,所有藏书都已登记造册,损毁的修补记录也附在后面了。”
“这些时日,辛苦了。”朱弘毅低眸扫过那本凝着她心血的书册,再抬眼,眼里便只有她。
周妙雅比来时清减了几分,下颌线愈发分明,眼底却燃起了久违的光。
她上前一步,挽住他的臂弯,笑得极甜:“不辛苦,有二郎日日陪伴在侧,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。”
朱弘毅望着她难得的甜美笑容,沉默了片刻,还是开了口:“宫里来了旨意,明日接你回去。”
她唇畔的甜笑瞬间褪去,指节在他臂上微微蜷起,又慢慢松开。
垂眸良久,才轻声嘟囔道:“原来…这样快。”
远处传来工匠收拾工具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反衬得这间屋子愈发的安静。
朱弘毅行至窗前,背对着她站了片刻,方才回首唤道:“妙雅。”
周妙雅抬眸,正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正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愫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温柔而坚定:“我会等你,等你亲手揭开真相,等你为周氏三百余口讨回公道的那一日。”
周妙雅的指尖轻轻蜷起,整个人怔在阳光投下的金色光晕中。
朱弘毅声音有些发紧,却字字温柔:“等你站在金銮殿上,看着周氏满门忠烈的英名被平反,看着史官在《乾曜实录》中补上你父亲的名字,看着周家军的战功被堂堂正正写进青史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喉结轻动:“等到那一日,我要用最隆重的礼节,八抬大轿,凤冠霞帔,在奉天殿前亲自向皇兄请旨,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,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周妙雅不是罪臣之女,而是我三书六礼,明媒正娶的宁王妃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万籁俱寂。
周妙雅睁大了眼睛,怔怔地望着他,唇瓣轻轻颤抖着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胸口如涨潮般剧烈翻涌着,冲得她眼眶发酸,喉咙发紧。
“二郎,你…”
她好不容易发出声,却只挤得出这只言片语,便被哽咽堵住…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抬手想拭泪,可手抬到一半,便又停住了。
朱弘毅上前一步,双手捧起了她的脸。
他掌心温热,拇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,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痕。
他望进她泪雾氤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着:“我要你做我的正妻,不是侧妃,不是妾,是能与我并肩立于王府正殿,与我同受百官叩拜的宁王妃。我要你的名字写进宗室玉牒,要你周家香火堂堂正正的延续下
去,我要我们的孩子,能挺起胸膛告诉别人,她的外祖父,是忠烈周承山,不是罪臣。”
周妙雅望着他深情的眼,泪水汹涌而出,如断了线的珠子。
她几次张嘴,却因哽咽而无法发声,只能用力地点头,泪水随着动作四散飞溅。
朱弘毅将她拉进怀中,紧紧抱住。
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,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,温热,带着所有委屈,不甘,与此刻汹涌而出的希望。
“好…”
她在哭声中挣出这个字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:“好…我等你…二郎,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。”
————
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
次日清晨,天刚刚亮,宫里来马车便已停在了西山行宫门前。
两个内侍垂手立在车旁,看见周妙雅出来时,躬身行了礼。
朱弘毅送她到宫门外,垂眸替她整了整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周妙雅抬眸望向他,唇瓣微微颤动着,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
朱弘毅轻轻颔首,声音温柔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看了他最后一眼,转身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时,她透过缝隙看见他仍站在原地,玄色的道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。
六尚局公署,司籍司值房。
周妙雅站在崔尚宫与冯尚仪面前,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奉上。
崔尚宫接过册子,在翻开第一页时,眉峰便已微微挑起。
值房内静悄悄的,只有翻页的沙沙声。
“《梦溪笔谈》绍熙刻本残卷…”
崔尚宫忽然低声念了出来,随即抬眸看向周妙雅:“你在西山发现的?”
周妙雅垂首道:“回尚宫,正是。此书藏于西山藏书楼库房的木箱里,箱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下官整理时,见箱角有虫蛀痕迹,便开箱查看,发现了这批典籍。”
崔尚宫继续往后翻了数页,目光却越来越亮:“《史记》南宋麻沙本,《金石录》明初抄本,《营造法式》配补本…”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,崔尚宫合上了册子。
她定定凝视了周妙雅良久,方才缓声问道:“这些典籍的保存状况,你都记录在册了?”
周妙雅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,恭谨回道:“回尚宫,俱已详录在册,每一本典籍的虫蛀,霉变,缺损情况,下官都做了详细的记录,后面还附了修复建议,该用何种纸,何种墨,何种装帧方式,都写明了,请尚宫过目。”
崔尚宫接过这第二册,逐字逐句细阅了起来。
读到中段,她忽然抬首细问:“你说《梦溪笔谈》残卷应用金粟山藏经纸补?”
“回尚宫,正是。”
周妙雅从容答道:“下官比对过纸样,金粟山纸的纹理,厚度,色泽,都与原书最为接近,若用寻常棉纸,补上去色差太大,反而伤了古籍的品相。”
崔尚宫微微颔首,表示赞同,手中翻册的动作却未停下。
良久,崔尚宫终于看完了,她阖上最后一页,将两本册子齐整并列于案上,抬眸道:“明日六局会议,你随本官同去。”
周妙雅微微愣了一下。
崔尚宫唇角微微弯起,笑道:“若这批孤本真与你所录无差,价值可抵半个内府藏书,你可知其分量?”
周妙雅垂眸,声线平稳:“下官不敢妄言,唯据实以录。”
崔尚宫行至她身前,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你做得很好,于微末处见真章,旁人只当西山藏书楼是处废地,你却能从积灰的角落里,将这些珍宝挖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郑重了些:“心怀典籍,功在千秋。”
周妙雅立刻俯身叩首:“下官惶恐,实不敢当。”
崔尚宫抬手扶她起身:“敢不敢当,不是你说了算,明日六局会议,本官自会上奏,司籍司司掌之位,已空悬半载,你既立此功,便该由你坐。”
周妙雅抬起头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司掌,正八品,品级虽不高,却是实实在在的职官,有俸禄,有印信,有管辖之权,不再是那个任人驱使的无品女史了。
崔尚宫摆摆手,笑道:“去吧,好生准备,明日会议上,少不得要你亲自陈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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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小朱同学,终于表白了!!!!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!!!!!写这一段的时候我一整个爆哭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