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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

作者:烟舟泊诗 当前章节:512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4 22:18

西苑太妃宫, 在秋日中愈发显得清寂。

李太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,手执一卷道经。

她是先帝的李选侍。

选侍位卑,然她却有幸承皇恩, 诞下寿阳公主, 更因一番机缘, 得以于先皇后薨逝后,奉旨抚养两位皇子。

当今圣上朱弘睿,宁王朱弘毅,都是在她宫中长大的。

只是这养母二字,里头有多少情分,多少算计,唯有她自己心中最清楚。

李太妃忆起许多年前, 朱弘睿和朱弘毅刚到她宫里时的情景。

那时两个孩子都还小,一个十岁, 一个七岁, 小小的人儿穿着素白的孝服,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
她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那两个瘦小的人儿,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刚满周岁的寿阳。

先帝下旨,让她抚养两位皇子。

宫里的老人都说, 这是天大的福分,将来无论哪个继位, 她都是实打实的圣母皇太后。

那时候的她真的是风光无两。

后来先帝驾崩,她未及封妃, 可因着抚养两位皇子的功劳,新帝登基后,还是给了她体面, 虽没正式尊为太后,但一应吃穿用度,都是按太后的份例来的。

整个西苑,便都是她的地盘。

二位皇子与她疏离,皆因当年她野心勃勃,一心想掌控后宫,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,尤对圣上的奶娘王氏多有刁难,故与圣上生了嫌隙。

至于宁王,他素来仰赖哥哥,哥哥说什么他便信什么,朱弘睿在宁王面前多次诋毁她,宁王便也不与她亲近。

不过好在二位皇子对寿阳皆是真心疼爱,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。

去年寿阳生辰,圣上特意从内库中挑选了一整套金镶玉头面,宁王则赠了一架古琴,说是前朝名匠所制,寿阳喜不自胜,抱着两位哥哥的胳膊撒娇。

寿阳没什么别的爱好,正值少女年华,最爱追逐时尚潮流。大晟朝如今最尚苏样,即饮食,衣着,室内陈设乃至生活方式,皆以苏州风尚为尊。宫中皆知,寿阳公主便是这苏样的极致推崇者。

苏州人…

李太妃想到这里,唇角微勾,似笑非笑。

朱弘睿和朱弘毅那两只小白眼狼,她养了那么多年都没养熟,如今竟冒出个周妙雅,竟能让素来不涉朝堂的宁王为她,掀了秦以牧,断了魏琰一条财路。

有意思。

她倒要看看,这个周妙雅,到底有什么本事。

莫不如先让寿阳,去会会她。

————

秋日午后的暖阳洒进司籍司值房,周妙雅正埋头伏案,奋笔疾书。

如今她已升任正八品司籍司司掌,事务自然比先前做女史时要繁忙许多。

值房里很静,周妙雅沉浸在书海之中,竟未察觉到一个梳着双丫髻,身着水绿色比甲的小宫女,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面前。

“周司掌,公主请您过去一趟。”那小宫女轻启朱唇,声音虽轻,却惊得周妙雅猛地抬头。

“公…公主?”周妙雅放下手中毛笔,满心疑惑地看向那小宫女,她看起来与青黛年纪相仿。

那小宫女笑颜如花,说道:“是寿阳公主,公主听闻司籍司新升了位苏州来的司掌,又听闻您擅书画,通文墨,便想请您过去说说话。”

周妙雅连忙搁下笔,起身福了一礼:“下官这就去。”

她跟着宫女出了司籍司,沿着宫道往西行,越往西,宫道愈发狭窄。

行至一处宫门前,宫女停下脚步,回头对周妙雅道:“过了这道门,便是西苑了,公主与太妃娘娘便住在此处。”

西苑?!

周妙雅脑海中瞬间闪过孙女官在奉国寺后山枫林与她说过的话…

“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,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。”

“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,我也不知确切缘由,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,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,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…”

这里,便是祖母生前在宫中去过最后的地方…

“周司掌,请。”小宫女轻声提醒,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唤醒。

周妙雅定了定神,抬步跨过门槛,正式踏入了西苑。

庭院深深,

古木参天,石板路半掩于落叶之下,踩上去发出簌簌之声。

周妙雅跟着宫女往里走。

她走得很慢,目光却暗暗掠过四周,她心底急切,欲从这平静无波的西苑之下,窥出那惊天的秘密。

小宫女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,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,笼子里养着几只画眉,正婉转地鸣叫着。

长廊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院落,院中植有几株桂花,花开得正盛,香气馥郁,浓得化不开。

小宫女引着周妙雅进了正房,只见一个梳着三绺髻,手臂上戴着金臂钏的少女,正端坐于主座之上。

“你便是周司掌?”

那少女开口,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生得一张鹅蛋脸,眉眼清秀,最奇的是一身打扮,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,下配素净的苏绣马面裙,裙襕上绣着几株稀疏有致的兰草。

周妙雅只一眼,便认出这是苏州最新的样式。

“下官周妙雅,参见公主。”她躬身行礼。

寿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她,忽而笑道:“宁王兄说得不错,你果然喜欢穿白色。”

周妙雅这才发现,她今日也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。

她微微怔了怔。

寿阳公主却拉起她的手,往屋里走去,边走边说话,声音脆生生的:“前些日子宁王兄来看我,说起宫中新晋的女官,他说司籍司有位苏州来的姑娘,日日穿着素白的衫子,素净得很。他还问我,是不是苏州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打扮。”

周妙雅愣了一下。

她脑海里霎时闪过一个画面,宁王府听风阁的水榭,烛火摇曳,戏台上正唱着《玉簪记》。

朱弘毅那时坐在她身边,低声说那是寿阳公主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家班。

原来他不仅在公主面前提起过她,连这些穿衣风格的细枝末节都记得,还同寿阳公主说过。

周妙雅的脸颊有些微热,她垂眸掩住内心的波动,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,轻声探问:“公主,宁王殿下…还同您说这些呀?”

“说呀。”

寿阳公主笑盈盈地拉着她在窗边坐下:“我这位宁王兄,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,其实心里可细着呢。”

周妙雅却只垂头,抿唇未语。

寿阳公主见状,笑得更欢,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几分得意:“我当场便笑他,堂堂宁王,竟如此不解风情,半点不懂女子穿衣的学问。这哪里是素净?这是苏州眼下最时兴的素雅白,如今京中那些后妃贵女们,哪个不追着这股风气?非苏样不御,非素色不穿,可她们学得来样式,却学不来骨子里的韵致。”

周妙雅闻言,忍俊不禁,低低笑出声来。

她心中暗想,那人分明最会讨人欢喜,搭戏台,聘苏厨,甚至还…那样会亲,却偏在自己妹妹口中成了不识风情的木头,真是好笑。

寿阳公主却敛了笑,认真正色道:“周司掌这身衣裳,料子虽寻常,可这裁剪,这气度,却是宫里尚衣局那些绣娘们怎么也仿不来的,这才是真正的苏样。”

周妙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垂眸轻声道:“公主谬赞了,下官这些不过是家常旧衣,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织造。”

寿阳公主却摆摆手:“周司掌可别跟我谦虚。”

说到此处,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,起身走到书架前,踮起脚尖,从最上层取下几本书,抱在怀里走了回来,一股脑全塞进周妙雅手中。

“周司掌,你看。”

周妙雅低头看去,是三本《牡丹亭》,皆为刻本,纸张新旧不一,版式各异,最旧的那本,边角已磨损,书页泛黄,显是被翻过许多遍。

她随手翻开一本,只见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,小楷字迹娟秀工整,或是评点文辞,或是标注音韵,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,旁注:此句当用吴语念。

寿阳公主在她身边坐下,指着那些批注道:“这都是我这些年收罗的,不同的刻本,词句常有出入,我每得一本,就对照着看看,把觉得好的地方都记了下来。”

她翻开另一本,翻到《惊梦》那折,指着杜丽娘的唱段,叹道:“比如这句,我听过好几个戏班唱,有的唱得华丽,有的唱得哀婉,可总觉得…少了点什么。”

说罢,她抬头看向周妙雅,眼中亮晶晶的: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是少了苏州话里那种软糯的味道,若是能用正宗的吴语来念白,唱词,那才真是入了骨的苏味儿。”

周妙雅的指尖缓缓抚过书页上的批注,字迹工整而认真,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用心。

寿阳公主见她看得出神,便握住她的手,语气极为认真:“我想请周司掌每周都来西苑,教我吴语,唯有学会了苏州话,我才能听懂《牡丹亭》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情思,才能唱出昆曲真正的魂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止是《牡丹亭》,还有《玉簪记》,《长生殿》…我想学的太多了,可宫里的教习嬷嬷,只会教官话,教不出那种水磨腔的韵味。”

周妙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,心中快速转着念头。

每周都来西苑,这是她探查祖母死因的绝佳机会,她正愁没有理由常来,如今寿阳公主竟亲自递了契机。

可这也意味着,她要频繁踏足这个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。

寿阳公主见她沉默,以为她为难,忙道:“我知道周司掌如今公务繁忙,不用多,每周一次就好,半个时辰也成,我…我可以亲自去跟崔尚宫说情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周妙雅开口:“下官答应公主。”

寿阳公主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周妙雅点头:“能教公主吴语,是下官的荣幸。”

寿阳公主见她应允,眼睛弯成了月牙,可她抿了抿唇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,又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那我…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请求?”

周妙雅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,这位公主明明身份尊贵,提要求时却像怕被拒绝的孩子。

“公主请讲。”她温声道。

寿阳公主抬眼望向她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:“我知道…你是文老太爷亲自教养大的,文老太爷是吴门画派的泰斗,你定然也深谙此道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你能不能…也教我赏画?教我如何分辨吴门画派里那些不同的流派?沈周的苍润,文徵明的秀雅,唐寅的洒脱…我虽都听过,可看画时总也分不清楚。”

她说得极其认真,眼睛一直望着周妙雅,生怕她摇头。

周妙雅拱手施礼,微微低头,语气谦逊:“下官才疏学浅,只怕教不好公主。”

寿阳公主立刻摆摆手道:“不会的!你能在废纸堆里找出《梦溪笔谈》孤本,能写出那么详尽的修复建议,你的眼光定然是极好的,我…我不要学得多深,只要稍稍懂一点就好。”

她继而又补充道:“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,每周还是那个时辰,你来了,先教我吴语,再教一点赏画,半个时辰…不,两刻钟就好。”

周妙雅看着她急切的样子,忽然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。

那时她还小,问祖父为什么愿意收那么多学生,明明那些人资质平平,有些甚至学了几年都没什么长进。

祖父摸着她的头,笑道:“学问这东西,有人真心想学,就该教,至于能学多少,那是各人的造化。”

周妙雅凝视着寿阳公主。

她看公主眼神中流露出的对苏样的痴迷,对昆曲的执着,对吴门画派的好奇…皆非作伪。

“好。”

她轻轻点头:“下官答应。”

寿阳公主愣了片刻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良久,她才猛地抓住周妙雅的

手,激动道:“真的?你真的答应?”

“真的。”

周妙雅微微颔首:“只是下官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你说!”

寿阳公主忙道:“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
周妙雅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公主既想学,就要认真学,不可半途而废,不可敷衍了事,吴语要日日练,画理要细细琢磨,若公主做不到…”

还未等她说完,寿阳公主已郑重起誓:“我答应,我寿阳在此立誓,向周司掌求学,必诚心诚意,绝不敷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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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“宫眷暑衣从未有用纯素者,葛亦惟帝用之,余皆不敢用。后始以白纱为衫,不加修饰。上笑曰:‘此真白衣大士也!’自后穿纯素暑衣,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,内衬以绯交裆红袙腹,掩映而已。”

——《崇祯宫词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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