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妙雅从西苑归来时, 天色已近黄昏。
当她踏进与田贞兰同住的厢房时,屋里已亮起烛火。
田贞兰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,借着烛光缝补官服的袖口。听到推门声, 她抬起头, 针线在手中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“回来了?”田贞兰问道。
周妙雅点了点头, 随即掩上门。
秋夜的凉意被挡在了门外,她走到田贞兰对面坐下,解开了肩上的披风。
“去西苑了?”田贞兰放下手中针线,从炭盆上提起小铜壶,给她倒了盏热茶。
“嗯。”
周妙雅双手捧住茶盏,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:“寿阳公主请我过去,说想学吴语, 还有…赏画。”
田贞兰未再开口,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缝补。
过了许久, 她才开口:“你知道李太妃是什么人吗?”
周妙雅抬起眼, 烛火在她的瞳仁中轻轻晃动了下。
田贞兰并未停下手中的针线活,声音却低低传来:“她原是先帝的李选侍,选侍, 你明白的,末等妃嫔, 连一宫主位都沾不上。”
周妙雅点点头,捧着茶盏没有说话。
田贞兰继续说道:“可先帝驾崩后, 这位低阶的选侍可是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。”
周妙雅静静地听着。
田贞兰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这小小的厢房内, 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得清:“先帝去得突然,未立遗嘱,陛下昔年作为东宫太子, 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,只是陛下那时还太年轻,根基尚未稳固,李选侍仗着自己对陛下有抚育之恩,便携少帝入主乾清宫,朝堂一时间震动。”
周妙雅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田贞兰手中的针线又动了起来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她不只是想住进乾清宫,她想以太后自居,想要垂帘听政,奏折她要过目,大臣觐见她要听…”
她话音刚落,窗外忽起一阵急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田贞兰起身去查看窗栓,确认关严了,才又坐了回来。
她重新拿起针线,复又说道:“那时朝中清流大臣,以杨濂为首,都是兴社党人,他们联合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,说李选侍此举违制,是后宫干政。一日深夜,他们持诏闯宫,硬是把陛下从里头带了出来。”
周妙雅睁大眼睛:“就是那位被阉党陷害,铁钉穿骨的杨濂,杨大人?”
田贞兰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后来李选侍被逼着搬出了乾清宫,杨大人以维护礼制,后宫不得干政为名,逼她迁到了西苑,就是你今天去的那地方。”
说罢,她放下针线,抬眼看向周妙雅。
须臾,她继续说道:“圣上那时虽然年纪小,却将此事刻进骨子里。加之李选侍昔年曾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,尤其薄待圣上的乳母王氏,自此圣上便与她没什么情分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“那后来…”
周妙雅低声追问:“那李太妃怎么又安安稳稳做了太妃,还独居西苑,无人敢再动?”
田贞兰接过话:“因为她投靠了魏琰,魏琰和王安是死对头,王安是兴社党在宫里的靠山,魏琰要扳倒王安,继而扳倒兴社党,扶持自己的阉党上位。李太妃恨透了杨濂那群兴社党人,魏琰便顺势抬举她。两下交易,她助魏琰剪除异己,魏琰给她太妃尊荣,昔**宫之辱,如今用他人血偿,也算是各取所需。”
周妙雅沉默了。
原来西苑这一切荣宠,都系在魏琰身上。
良久,她才小心翼翼问道:“那皇后娘娘与李太妃…”
“不是一路人。”
田贞兰的回答异常干脆:“皇后娘娘是顾家的女儿,顾家清流,岂屑与阉党为伍?皇后娘娘与李太妃,泾渭分明,永不同流。”
周妙雅垂首:“下官明白了…”
“周司掌…”
田贞兰抬眸看向她,眼神很认真:“你入宫时间短,有些事情未必看得清楚,我今天同你说这些,是想告诉你,最好独善其身,不要站队。”
周妙雅盯着那一点烛焰,任其在眼底晃动,半晌未出声。
田贞兰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:“皇后娘娘赏识你,李太妃…通过寿阳公主,也在接近你。你现在是正八品司掌,有前程,有本事,可一旦卷进这些是非里,再好的前程,再大的本事,都可能…”
她没说完,但周妙雅听懂了。
窗外梆声三响,已经三更了。
田贞兰起身吹熄了烛火,屋内暗了下来。
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良久,周妙雅才轻轻开口:“谢田司典今夜提点,下官…明白了。”
————
因着寿阳公主的关系,周妙雅得以时常出入西苑。
每次去,她都刻意放慢步子,仔细审视着西苑的每一条宫道,每一处转角,每一座殿宇。
她自太妃宫的正殿缓阶而下,穿过寿阳公主的偏院,绕至西苑后那片荒废的冷宫,据说秦婉如就被关在这里。
她想象着文老太太当年可能走过的路,想象着祖母站在那里时,可能看见了什么,听见了什么。
可是,都没有异常。
至少她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转眼入了冬。
西苑的银杏叶早凋零得干干净净,如今只剩枯枝嶙峋。
安和郡主越来越不满。
她几次三番来到西苑,倚在李太妃膝边,话里话外都是那个周妙雅。
“不过是个八品司掌,凭什么日日往西苑跑?还教公主念书赏画,她也配?”
安和郡主咬着唇冷笑道:“太妃娘娘别忘了,她出身低贱,是窑姐儿堆里爬出来的!康家嫂嫂死得不明不白,正是她做的好事,这样肮脏的人,怎配做公主的老师?”
李太妃正在暖阁内抄写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,闻言笔尖未停,笔锋仍悬于泥金笺上,只淡淡道:“只一个低阶女官罢了,也值得郡主这样上心?”
“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!”
安和郡主恨声道:“太妃娘娘,您就不能…”
李太妃落笔收锋,淡淡抬眼:“这点小事,哪用本宫亲自动手?区区八品司掌而已,随便找个由头,弄死如踩蚂蚁般。”
一听这话,安和郡主眸光骤然亮起,唇角勾起森森的笑意。
三日后,周妙雅照例去西苑教寿阳公主吴语。
课毕,她从公主院里出来时,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。
篮中装着今日教习用的《牡丹亭》刻本,还有几页她手抄的吴语注音,竹篮口盖着一块素青色的布,是田贞兰前日给的,说天气冷,给书遮遮风。
她刚走到西苑东侧的夹道,便被两个太监拦住了去路。
“周司掌留步。”为首的太监面生,声音尖细。
周妙雅停下脚步:“何事?”
那太监慢条斯理道:“有人举报,说周司掌偷了公主的金镶玉簪子,跟咱家走一趟吧。”
周妙雅冷眼看着他:“空口白牙,便敢污司籍司司掌?证据何在?”
“证据?”
那太监嗤笑一声,声音让人发寒:“自然是要搜的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使了个眼色,身旁矮个子的太监便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夺走了周妙雅手中的竹篮,动作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周妙雅心下一沉,伸手想要夺回:“放肆!这是公主的书!”
话未说完,那矮个太监已一把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素青布。
只见那篮子中,除了《牡丹亭》刻本和几页纸,赫然躺着一支簪子。
上好的和田白玉镶嵌在足金的簪托上,雕着繁复的牡丹纹样,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。
周妙雅盯着那簪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确定,出门时篮子里只有几页注音与一卷《牡丹亭》,再没旁物。
她瞬间警醒过来,有人是要蓄意陷害她,这西苑,果然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。
“人赃并获。”
那为首的太监带着得逞的笑意:“西苑有西苑的规矩,偷盗者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眼里迸出欲夺人性命的寒光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勒死!”
话音刚落,两个太监便一左一右扑了上来。
周妙雅想喊,一只粗糙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
她整个人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宫墙上,双手被其中一个太监高高举过头顶死死按住,力道大得似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竹篮翻倒在地,《牡丹亭》刻本跌落了出来,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。
为首的太监从袖中掏出一根麻绳,那绳子又粗又结实,被他粗暴地绕上了她白皙嫩长的脖颈。
被冰凉的麻绳套上的瞬间,周妙雅浑身一颤。
她想挣扎,可两个太监的力气太大,她动弹不得。
嘴被死死地捂着,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,她睁大眼睛,看着夹道尽头那一点微光。
麻绳骤然收紧…
起初,她还能呼吸,只是觉得脖子被硌得难受,后来那绳子越收越紧,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喉咙。
空气开始稀薄。
她眼前发黑,耳畔嗡嗡作响,喉咙里火辣辣地疼,想咳嗽,却咳不出来。
麻绳再次收紧…
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,她用尽全力挣扎,脚蹬在宫墙上,绣鞋掉了也顾不上,可喉咙被那两个太监死死钳住,任凭她怎么动也无济于事。
二郎…她还在等他的承诺,等他八抬大轿,凤冠霞帔,风风光光的娶她…
周家三百余口人,还等着她平反…
她还不能死…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夹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住手!”
是寿阳公主的声音,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怒气。
那两个太监听到声音,动作一僵,捂着周妙雅嘴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些,她立刻偏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,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中,呛得她剧烈咳嗽了起来。
寿阳公主疾步而来,身后紧跟着两个宫女。
此刻她的脸色,比任何时候都要冷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公主冷冽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太监,落在周妙雅脖子上那圈勒痕上。
痕迹已经发红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为首的太监这才松开手,麻绳掉在地上,他躬身行礼,声音却不见慌乱:“公主,周司掌偷盗西苑财物,人赃俱获,奴才正要按规矩处置。”
“人赃俱获?”
寿阳公主走到散落的竹篮旁,弯腰捡起了那支金镶玉簪。
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,然后抬眼看向那太监:“这簪子,是本公主赏给周司掌的。”
那为首的太监霎时便愣住了。
“怎么,本公主赏人东西,还要经过你同意?”
寿阳公主声音冷了下来:“还是说,你觉得本公主在撒谎?”
“奴才不敢…”那为首的太监瞬间便跪了下去,忙为自己辩解道。
“不敢?”
寿阳公主将那支簪子举到太监面前,厉声道:“这簪子,是去年本公主生辰时,皇兄亲赐的,内造的款式,宫外绝没有第二支。要不要本公主现在就去乾清宫,请皇兄当面与你对峙?”
那太监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,声音发颤,连忙磕头道:“奴才眼瞎心盲,冒犯公主,万死莫赎!”
寿阳公主不再理会跪地颤抖的太监,转身走到周妙雅身边,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勒痕,指尖有些发抖。
“老师,疼吗?”她低声问道。
周妙雅轻轻摇了摇头,她想开口,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来。
寿阳公主深吸一口气,再回身时,脸上已没有了方才那一丝温情。
她目光凶狠地盯向那两个太监,厉声道:“滚。”
“公主…”
“本公主叫你们滚!”
寿阳公主声音陡然拔高:“若是再让本公主看见你们在西苑撒野,本公主亲手扒了你们的皮!”
那两个太监面如土色,再不敢多言,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夹道里只剩下周妙雅和寿阳公主,公主弯腰,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拾起,用手轻轻拂去书页上的灰尘,才递给周妙雅。
做完这些后,她垂着眼,低声道:“老师,对不起。”
周妙雅接过书,摇了摇头,她想说与公主无关,可喉咙还是疼,只能作罢。
寿阳公主看着她,眼中翻涌着愧疚与愤怒。
只见她忽然转身,对身后的宫女道:“备灯,送周司掌回司籍司。”
“公主…”
周妙雅强忍着喉咙嘶哑,艰难地发出声音:“您要去哪里?”
寿阳公主没有回头,只留下两个字:“算账。”
她径直朝太妃宫的方向走去,步子迈得很快,裙摆扫过地面。
周妙雅想跟上去,却被宫女轻轻拦住:“周司掌,公主让奴婢送您回去。”
她望着公主离去的背影,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…
太妃宫内,李太妃正在用晚膳。
寿阳公主径直闯入,连通报都未等,直直走到膳桌前,望着自己的母亲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母妃。”
她开口,声音因刚才的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安和郡主今日让人在西苑陷害我的老师,差点就要了她的命。”
李太妃放下银箸,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,动作优雅从容:“哦?是吗?许是一场误会。”
“不是误会!”
寿阳公主直视着母亲的眼睛:“那太监是西苑掌事的,没有母妃点头,他断然不敢动手。”
李太妃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,却让人心底发凉:“寿阳,为了一个区区八品女官,你竟跑来质问母妃?”
“她不是普通女官!”
寿阳公主声音高了几分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:“她是我的老师!是宫里唯一能教我正宗的苏州话,给我讲吴门画派的人!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老师,母妃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的喜好?”
说着说着,她眼圈渐渐红了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愤怒,是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弃的痛楚。
“安和郡主是什么人?她父王嚣张跋扈,和魏公公走得极近,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,母妃和她来往,我不说什么,可为何连我的老师都要动?”
寿阳公主的声音开始发颤:“母妃,这是西苑,是你的地方,也是我的地方,在这里,我说了算!”
李太妃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,她看着女儿,看了良久。
“寿阳…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我是长大了。”
寿阳公主倔强地抬着下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所以请母妃,远离安和郡主,尊重我的
老师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只撂下最后一句话:“若再有下次,我便亲自去求皇兄,谁敢再动本公主的人,本公主便让皇兄下旨摘了他的脑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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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来啦来啦!!移宫案它来啦!!!
“移宫案”是明末三大案(梃击、红丸、移宫)的最后一桩,发生在泰昌元年九月初,实质是“谁握住皇长子谁就握政权”的宫廷抢人战。
万历四十八年七月,万历帝崩;八月初一,泰昌帝朱常洛即位,移住乾清宫,并把自己宠爱的西李(李选侍)也带进乾清。
李选侍既无皇后名分,又非太子生母,却仗着皇帝宠爱,要求“封皇后”。
九月初一,泰昌帝因“红丸案”暴毙,李选侍立刻把年仅 16 岁的皇长子朱由校(天启帝)扣在乾清,意图“垂帘养子—同居一宫—控制朝政”。
东林党人左光斗、杨涟上疏:“乾清惟帝后得居,选侍何人,敢以宫人踞之?”要求“即日移宫”。李选侍仍赖着不走,并传出“欲缓数日,待封皇太后然后行”的风声。
杨涟再率科道官 60 余人集慈庆宫外,逼内阁发牌;王安亦在内催促。李选侍无援,只得抱着金宝,哭哭啼啼由太监扶至哕鸾宫(仁寿殿区)暂住,朱由校同日回居乾清,事件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