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 天光初透。
周妙雅披衣起身,坐到铜镜前,指尖才触到脖颈, 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痛。
她侧过身子, 对着昏暗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口, 那道勒痕似乎比昨夜更明显了,深红色的淤痕在白皙的脖颈上围成一圈,格外刺眼。
她轻轻碰了碰,镜中人影随之轻颤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想了想,便起身去箱笼里翻找,找了半天, 翻出一条素色的丝巾。
丝巾料子轻薄,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, 她将它绕在颈间, 对着镜子比了比。
能遮住大半,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。
她捏着丝巾两端,正想着要不要再缠一圈, 却忽然听门外脚步声传来。
“周司掌,可起身了?”
声音压得很低, 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,是寿阳公主身边的宫女阿璃, 就是昨夜送她回来的那个。
周妙雅忙把门开了一条缝,却见阿璃眉眼弯弯地立在阶前, 再往后一瞥,寿阳公主披着银灰色的狐裘大氅,兜帽未褪, 正抬眼朝她望过来。
“公主殿下?”
周妙雅有些意外,连忙俯身行礼。
“老师不必多礼。”
寿阳公主走进屋,目光落在周妙雅颈间的丝巾上,停了一瞬:“老师今日不必去当值了。”
周妙雅抬起头:“可是…”
“本公主已经向崔尚宫告了假。”
寿阳公主截断她,说得干脆:“崔尚宫准了,说让你好生歇息两日。”
周妙雅愣了愣,崔尚宫竟这般好说话?
寿阳公主似看出了她的疑惑,唇角一抿,含笑道:“本公主说了,老师是为了本公主才受的伤,若是带伤当值,传出去别人该说本公主不知体恤了。”
她说的倒是有理有据,如此这般,周妙雅也不好再推辞。
须臾,寿阳公主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剔红的锦盒,递到周妙雅面前,说道:“这个,是给老师的。”
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,通体髹朱红重漆,雕刻着精巧的缠枝莲纹,巧夺天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寿阳公主眼睛弯弯的,眼底的雀跃根本藏不住。
周妙雅依言打开锦盒。
只见锦盒中间放着一个小罐子,罐身是白玉的,通体莹白,没有任何纹饰。
“这是…”周妙雅抬头看向公主。
寿阳公主笑得狡黠:“药膏,某人送的。”
某人?
周妙雅心头骤然一跳。
她低下头,伸手去拿那个白玉小罐,怎料刚把它从锦盒中取出来,竟发现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拿起那张纸条,好奇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迹,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刚劲中带着洒脱,起笔收锋都是那人特有的气韵。
纸条上只短短两行字:
两情若是久长时,
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周妙雅盯着那两行字,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。
那是她离开宁王府那日,偷偷压在《瀚海楼书画录》下的那张素笺上写下的字…
她放的那样隐秘,原以为他不会发现的…
至少…不会这么快。
然而此刻,这张纸条,分明就证明他看到了,他看到了她藏于字里行间的依依不舍。
周妙雅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。
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又燎至脖颈,连带着脖子上的伤痕都开始发烫。
她想把纸条藏起来,可手指却不听使唤,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都捏得发了僵。
寿阳公主见她这般羞窘模样,眼睛弯得愈发厉害了,她故意往前凑了凑,歪着头,语气里满是调侃:“呦呦呦……”
她故意拉长语调,仿若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:“我说宁王兄为何今早天不亮,就派人来到西苑,点名要本公主把这锦盒交给你,我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?竟能让我的老师脸红成这样?”
周妙雅被她这么一逗,脸颊愈发滚烫,她下意识地将纸条藏到身后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“快让本公主瞧瞧!”寿阳公主却不肯罢休,伸手便要来抢。
周妙雅急忙后退一步,将纸条死死藏在身后,声音都变了调:“没…没写什么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板起脸,试图摆出老师的威严:“小孩子家,不要瞎看瞎打听。”
可这话说的,连她自己都心虚得很。
寿阳公主哪里肯轻易罢休?她跺了跺脚,伸手便要去够周妙雅藏在背后的手:“让本公主看看嘛!就一眼!就一眼!”
周妙雅急忙转身躲开,将纸条攥得更紧,她背对着公主,心跳得厉害。
半晌,她声音才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恳求:“公主,真的没什么。”
“我不信!”
寿阳公主绕到她面前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:“要是没什么,老师为何藏得这么紧?脸又为何红成这样?”
周妙雅被她问得语塞,她张了张嘴,却找不到反驳的话,只能别过脸去,避开公主探究的目光。
寿阳公主见她这般,反而愈发来劲,她双手叉着腰,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:“老师今天要是不给我看,我就不走了。”
她虽说得认真,可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,那模样哪里像个公主,分明是个耍赖的孩子。
周妙雅看着她,忽觉有些无奈,又觉有些好笑。
她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来,恳求道:“公主…有些东西…是不能给别人看的。”
寿阳公主愣了愣,脸上的玩笑神色淡了几分。
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。
晨光透过窗纸,洒在地上,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沉默良久,寿阳公主才开口,语气轻松了许多:“好吧,不看就不看。”
她耸耸肩,又补充道:“反正…我也猜得到是什么。”
而后,她看了看周妙雅低垂的眉眼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老师,好好涂药。”
她指了指那白玉罐子,“三日之内,淤痕必消,这可是宁王兄特意嘱咐的。”
说完,她便伸手轻轻扶住周妙雅的肩膀,语气柔和道:“这两日,老师就好好歇着,西苑那边…有我在。”
周妙雅抬眸,眼底微潮,朝年少的公主深深一揖:“下官…谢公主深恩。”
————
安和郡主回府时,天色已沉。
她一进正厅,就把斗篷狠狠摔在了椅子上,脸色铁青。
丫鬟们见状,都低着头退了出去,无一人敢出声。
郡马爷文毓瑜正倚窗翻着话本,闻声抬眼,挑眉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谁又惹我们郡主生气了?”
“还能有谁!”
安和郡主几步跨到他跟前,声音尖利:“寿阳公主!她今日为了那个周妙雅,竟当着太妃的面给我难堪!”
文毓瑜轻笑了一声,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:“我还当是什么大事,周妙雅?一个只知道攀附权贵的贱妇罢了。”
安和郡主抬眸看他,眼中仍带着怒意。
文毓瑜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,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:“她先攀着我大哥,又搭上宁王,如今连寿阳公主都巴结上了,这种女人,你与她置什么气?”
他顿了顿,俯身贴耳道:“爬得越高,跌得越重,你且瞧着,她早晚有从云端跌下来的那天。”
安和郡主抿着嘴,脸上的怒气稍稍消了些,但仍是不服气。
她靠进文毓瑜怀里,手指揪着他的衣襟:“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清高的样子…还有寿阳公主,胳膊肘往外拐!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文毓瑜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似的:“为这种人气着自己,不值当。”
安和郡主在他怀里扭了扭,声音软了下来:“那你答应我,帮我出气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房老张躬身站在厅外,声音有些发颤:“禀郡主,郡马…门外…门外有人求见。”
文毓瑜眉头一皱:“什么人?这么晚了。”
老张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道:“是个…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,说…说要见郡马爷。”
话音落地,厅内霎时死寂。
安和郡主猛地从文毓瑜怀里坐直身子,目光如刃,转头盯向他。
文毓瑜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,随即立刻恢复平静,皱眉道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?小爷我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?”
安和郡主冷笑了一声,目光咄咄逼人:“深更半夜挺着肚子堵到郡主府门口,指名道姓要见你,文毓瑜,你当本郡主是傻子?”
“许是认错人了。”
文毓瑜站起身,语气有些不耐烦:“我出去看看,把人打发了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他拂袖便往外走去,步子比平时更急了几分。
“我也去。”安和郡主冷着脸紧随其后。
两人走到府门口时,门外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。
昏黄的灯笼下,一个女子站在阶前,正低声啜泣。
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裙,肚子已经显怀,看起来有五六个月的样子了。
她生得细眉细眼,皮肤白皙,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清冷中带着媚态。
安和郡主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那眉眼…那神态…
像极了周妙雅…
“郡马爷…”
那女子抬眸望见文毓瑜,眼泪簌簌往下掉,嗓音娇软带怯:“你…你当真不要妾身和孩子了么?”
文毓瑜脸色骤变,厉声喝止:“胡说什么!小爷我根本就不认识你!”
“郡马好狠的心…”
那女子哭得更凶了,指尖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:“在扬州时,你明明说会接妾进京,给妾名分…如今妾千里迢迢找寻,你却翻脸不认人…”
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
安和郡主死死盯着那女子,又转头看向文毓瑜。
文毓瑜额角冒出冷汗,却强作镇定道:“郡主莫要听她胡言,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…”
“陷害?”
安和郡主声音冷如冰刃:“父王年初确遣你赴扬州采办,若非旧识,她一个外乡妇人,怎知你就是郡马?又怎知夜叩郡主府?”
文毓瑜一时语塞。
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两步,跪了下来:“郡主明鉴…民女不敢撒谎,郡马在扬州时,常来听妾唱曲,后来…后来…酒后…便留了宿。”
安和郡主看着那张与周妙雅有七分肖似的脸,胸口的郁气猛地堵成了一团。
方才文毓瑜还大言不惭地说着,周妙雅就是个只知道攀附权贵的贱妇。
如今,他却在外头养了个仿版,还将人家肚子弄大。
这算哪门子讽刺?
“文毓瑜。”
安和郡主的声音在发抖:“你给我解释清楚。”
“我…”文毓瑜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…
恰在此时,人群外又是一阵推搡。
一个身穿月白直裰的少年挤了进来,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生得唇红齿白,眉眼秀气,乍一看像个女孩子。
他抬眼望见文毓瑜,眼眶瞬间飞红,水雾盈满了眼睫。
“文郎…”
少年哽咽,泪珠滚落:“你曾说只爱我一人,可为何娶了郡主,便忘了旧情?”
这话一出,整条街道霎时鸦雀无声。
街坊邻居齐刷刷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大肚子的女子,又看向那秀气的少年,最后齐齐看向文毓瑜。
文毓瑜的脸色彻底黑了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少年泪如雨下,字字哽咽:“在苏州时,你日日陪我读书写字,说最喜欢我研墨的样子…那些诗,那些信,你都忘了么?”
人群中嗡地炸开了锅。
“我的天…男女通吃啊?”
“娶了郡主还不安分…”
“啧啧,真是人不可貌相啊…”
安和郡主站在石阶上,耳畔尽是嗤笑,她看着眼前这一女一男,又看看身边脸色发黑的文毓瑜,自小金枝玉叶,锦衣玉食的她哪受得了这般羞辱?
她猛地觉得眼前一黑,用力张了张嘴,想喊些什么,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…
紧接着,她只觉身体轻飘飘的,而后,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郡主!”丫鬟的惊叫声破空响起。
郡主府门口瞬间乱成一团,人声鼎沸,灯火摇曳。
黑暗中,长安与阿璃隔空对视一眼,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,随即微微点头,迅速隐入如墨的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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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文二郎 安和郡主 罪有应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