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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作者:一池青山 当前章节:6049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03:26

阿柳一向睡得很香, 极少做梦。

这次她却做了个恍惚的梦。

先是梦到幼时依偎在狼同伴的胸腹间睡觉,被温热的气息安稳地包裹。

但很快,梦境变化,她感觉自己又被项姥姥捆住了手脚, 无法动弹。

然后她身上开始作痛。

棍棒落下是重而钝的疼痛, 梦中的疼痛却前所未有。

寒冷而锋利的刀刃, 将她手臂割开。

“我早就说过,你不该对她执念这么深, 一切你所强求的,只会在离你而去的时候千百倍刺痛你。”

讨厌的声音嗡嗡作响,阿柳的眼皮颤了颤。

她怎么睡着了?

“这是双生剑降下的启示, 您连双生剑都不信吗?”

熟悉的声音用她不熟悉的语气质问着, 阿柳努力地催动意识,想睁开眼皮。

想起来了, 昏睡前她闻到了一股讨厌的味道。

是从火堆里传来的。

果然, 人比野兽要狡猾,懂得使用千奇百怪的陷阱。

“神剑再神,也只是剑,需要人以灵息操控。剑是器物,人是活的,人比器物可怕得多。可惜这一点我悟得太晚了。”

吵死了!一天到晚净说些听不懂的话。江玄肃就是跟着这老货学坏的。

阿柳仍睁不开眼, 却终于能移动胳膊, 指尖随之碰到一块冰冷的木头。

“就比如这辨血认亲盘……器修制造它, 是为了帮人找回失散的孩子和手足。然而, 一些修士和凡界的王公贵族疑心伴侣有私,开始用它验证自己和孩子的亲缘。哪怕孩子尚在襁褓中,也要被割破手腕, 挤血认亲。”

一只手解开阿柳腕间的束缚,拿起她流血的胳膊,放在木盘之中。

“为此,器修们才在其中添加子母盘。认亲时,子盘只需一滴血,母盘却要大量鲜血。此举是为了警醒世人,想开解自己的疑心,就要付出足够重的代价。

可即便这样,自它发明之后,仍有络绎不绝的人带着从小长在身边的孩子前来辨血。你不觉得可笑吗?出于好意制成的珍宝,最后沦为检验猜忌的工具。”

阿柳终于听懂了,这臭师傅在拿她和江玄肃的血认亲呢。

认什么啊,不是早就说过她不是他妹妹吗?

好痛,凭什么要她流那么多血……

身上冷,脑袋却是热的,不甘的情绪灼烧着,想要破坏些什么。

阿柳一点点蜷起身子,空着的手捂在腰腹上,忽然摸到一柄坚硬的利器。

是出发前江玄肃递给她防身的匕首。

“我不疑心,不用验!我们有一样的胎记,有双生剑的证言,这样还不够吗?”

阿柳听见江玄肃挣扎的响动。

梁继寒却一言不发,继续将阿柳伤口里的血灌进木盘中。

阿柳被木盘里的玉珠冰得一个激灵。

“就算要验,也可以用我的血灌入母盘,不必用她的!”

又是一阵挣扎,随后响起摔倒在地的声音。

阿柳心里叹气。

真希望他管她的时候也用不了丹田,再被她用东西束着,不担心他反抗。

在她昏迷的时候替她说话,她醒的时候攀在他身上,都没见他主动抱一抱她。

“你喂给她的血还不够多么?手上、颈上,这些伤口怎么来的?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?”

梁继寒冷笑。

“那是我心甘情愿。”

“你不是甘愿为她,而是甘愿为你想象中的妹妹付出一切,那只是个虚影!至于她,你在她身上吃的苦头还不

够多么?从小到大你都想要个伴,是我和你娘有所疏忽,才让你陷入偏执。

假如你没有被选为司剑,再过几年,我还能慢慢帮你解开心结……可你被选中了。阿照,我不想看你深陷其中,你要明白师傅的苦心。”

阿柳用此生最精湛的演技装睡,听着他们吵架,等待出手的时机。

“这就是您伤害她的理由?您教我的君子之道,君子会做这种事吗?”

她第一次听江玄肃用这样冷的语气和梁继寒说话。

“君子?”

梁继寒淡然的语气出现波澜。

盘中血已经够多了,他松开阿柳的胳膊。

随后是一阵脚步声。

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,悄悄看去。

梁继寒的背影映入眼帘,他走到江玄肃面前去了。

阿柳轻缓地松了口气。

这坏东西下药时有所疏漏。

她从小在山林间长大,嘴馋误食过很多次毒蘑菇毒野果毒药草。

那些东西都没能毒死她,反而让她的体质变得更奇怪。

寻常剂量的药,在她身上起效的时间要比旁人更短。

有丹田的江玄肃尚且动弹不得,她却已经重新掌握身体了。

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破理由,把她抓到这里放血……

阿柳攥紧那柄匕首。

“你还是太年轻了,曾经的我也太年轻了。我自诩君子,又妄图将所谓的君子之道教给你,现在你变成这副模样,至于我,我也好不到哪里去……”

梁继寒忽然笑了,一股凄厉的情绪裹挟其中,阿柳第一次听到人笑得这么伤心。

“无启兽出现以后,双生剑降世,天下每一百二十年就要乱一次,乱世之中,最先死的就是君子贤士、忠臣良民。千年过去,真正的君子早就死光了。”

狭小的木屋里,火堆早已燃尽,外面山风呼啸,吹打林间树叶。

在种种声响鼓噪到最高点的时候,悄无声息的影子移动到梁继寒身后。

寒芒一闪。

“铛!”

匕首掉落在江玄肃脚边。

铺天盖地的灵息将阿柳按在地上,梁继寒伸手摸向自己的颈侧,愣怔片刻。

他竟然被这狼丫头划伤一道血口。

好快的动作。

几日过去,她又变快了,连散神香的效力都无法影响她。

寻常的凡人,可没有她这样古怪的体质和身法。

阿柳被强大的灵息威压按得紧贴地面,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,她仍咬着牙一声不吭,眼白森然,黑眼珠往上滚,视线死死咬住梁继寒。

要是她能再快一些。

要是她能再用力一些。

要是她也能调用灵息。

生死攸关,阿柳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执念,想要变强,想打倒眼前的人,假如不能杀死他,死的就是自己。

手臂的伤口处,冷意往骨子里渗。

几步开外,辨血认亲盘开始发光。

因此,没人注意到那些源源不断压制阿柳的灵息,正顺着她的伤口溶进她体内。

而她全身经脉随之越来越热。

梁继寒看向辨血认亲盘,屏息等待最终的结果。

灌入的鲜血填满整个木槽,镶嵌的玉珠渐渐亮起光芒。

只亮了一枚。

子母盘中,母盘光芒大盛,子盘黯淡无光。

梁继寒又笑了,这次的笑容有几分真心实意。

“你看,阿照,她不是你妹妹。”

他引以为傲的门生,没有这样的妹妹。

他钦慕敬重的师姐,没有这样的女儿。

江玄肃脸上溅着血,还有挣扎时蹭上的灰,鲜少见他这么狼狈。

他双眼空茫地盯着几步开外的木盘。

玉珠一明一暗。

明亮的那颗灼得他眼睛刺痛,黯淡的那颗像他一片死灰的心。

双生剑的神启是全天下第一等的权威,没有一次不应验,无人能质疑。

钟山上的修士,听着它的传说长大,读过无数与之相关的史书和传记,身边就有某一任司剑的后代传人,乐此不疲地讲述先祖的事迹。

能被双生剑认可的两人,有着最真挚的感情、最紧密的联系,被天下人景仰祝福。

他和阿柳,不是么?

视线里,只剩一片令他眩晕的红。

在开启剑谷、握住双生剑之前,先由辨血认亲盘判定了他与阿柳的关系。

他……没有什么手足胞妹。

与他素未谋面的阿柳,真的只是个陌生人。

耳边,梁继寒喃喃自语:“我就知道……师姐脾气古怪,却从来不是醉心权术的人。你们都被人利用了。”

他刚要笑,忽然脸色僵住,低头看去。

手上的灵玉扳指被一股隐隐的吸力牵引,淡蓝色的灵息雾气奔涌向躺在地上的少女。

阿柳蜷缩着,眼皮半阖,意识已经模糊,双颊与额头烧得通红,无法动弹。

可她手臂上的伤口,还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息。

昨夜探测她经脉后,梁继寒暗暗心惊,此刻,那股惊悚之感再次涌上心头。

修道这么久,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,一具经脉千疮百孔的身体,却能承载吸收旁人的灵息。

梁继寒凝聚灵息,手掌上凝结出一整层淡蓝色的冰鳞。

修士中武力高强者,能做到不借助兵器,将纯粹的灵息化为短暂的实体,为自己所用。

寻常杀人,用不着这么费力。

他要斩草除根。

下手之后,他将彻底成为烛南宗通缉追缴的叛道者,再也无法回头。

但那又如何。

当年听到的传闻,深埋心中的猜忌,得知密令后的困惑,确认胎记后的震惊……

他信奉的一切,先背叛了他,他不能再让祸根扩散开。

“从你被选中的那天起,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。不如我替你早些解脱。”

阿柳彻底闭上了眼。

昏昏沉沉间,感觉一股力量压住自己的身体。

而她的体内,又有另一股力量激荡冲刷着,抵抗外界施加的压力。

二者的抗争以她的血肉为载体,本就疼痛的身躯更加难以忍受,找不到解决的方法。

好疼啊。

早知道就不跟着江玄肃回钟山了。

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地在做她哥哥。

他听不懂她的话,她也搞不懂他在执着什么。

两个傻子。

头顶,寒气越聚越多,阿柳发烫的脸颊都为之冷下去,快要被冻僵。

在威压即将落下的一瞬,身下的地板忽然震动。

“轰!”

预想中的刺骨寒意没有到来,令她快要窒息的,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。

江玄肃将阿柳紧紧抱在怀中,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梁继寒聚满灵息的一击。

阿柳茫然地睁眼。

左耳紧贴心跳如雷的胸膛,右耳被环绕脑袋的胳膊压住,外界种种声音被隔绝,唯一能听清的是头顶江玄肃的呼吸声,断断续续。

阿柳脸颊发痒,侧头看去,只看见一片黑色。

江玄肃的发带被灵息的风刃割断了,一头长发散下来,如滑凉的锦缎,拂过她的脸颊和肩颈。

血味弥漫,与他身上好闻的草木香气交织,但很快,血腥气越来越重,彻底盖过所有的味道。

江玄肃抱得太用力了,用力到阿柳疑心她所闻见的血味,其实是她被揉进他身体时嗅到的,而非喷涌在外面的。

直到脸上落下淅淅沥沥的温热液体,滴在她眼睑,又往下滑,像她的眼泪,却是猩红的一片。

阿柳哑着声音问:“……为什么?”

明明我已经不是你妹妹了。

那双手将她抱得更紧,却一声不吭。

身躯紧密贴合,阿柳分不清是她在发抖,还是江玄肃在抖。

几步开外,那条捆束江玄肃的红绸被割断了,用的是掉落在他脚边的匕首。

出发前他将它递给阿柳防身,如今才发现这么薄的刀刃无法保护她,能保护她的只有他的身体。

是他执

意带她前往钟山,回到宗门。

他要让她安全地回去。

梁继寒心神大震,一片怮痛,攥住自己拍在江玄肃身上的手。

“阿照……你还不信吗?”

江玄肃沉默不语,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松手,紧紧抱住他十六年人生中短暂拥有过六天的妹妹。除非梁继寒杀了他,否则无法取走阿柳的性命。

她手臂的血和他七窍流出的血滴在地上,融成一片,分不出彼此。

梁继寒无措而绝望地半跪下去,想找江玄肃的眼睛,可他始终没有抬头,也抬不起头。

往日总是挺直的脊梁,此刻只能佝偻着,为了护住怀中的人,也为了忍受寸寸碎裂的疼痛。

那把时刻抻着他脊背的无形宝剑,是由梁继寒教给他的君子道义形成的,如今也被梁继寒亲手毁去。

梁继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,放出灵息探去,再也感受不到他丹田中任何的搏动。

他用他修炼十二年的丹田,替阿柳挡下了致命一击。

阿柳艰难地侧头,看着梁继寒膝行着来到二人面前,江玄肃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,可他仍牢牢箍着她。

阿柳在心里嘟囔着骂他傻。

你不放手,我怎么跑啊……

可与此同时,她竟有些贪恋这个拥抱。

好在梁继寒没有看阿柳,他仍双眼通红地紧盯江玄肃,一遍遍呼唤着他。

最后,像是为了自我开解,他喃喃自语。

“你变成这样……也好,至少能做个凡人安稳地过完一生。”

他将手搭在江玄肃肩上,忽然一僵。

他已经无法在江玄肃身上感受到生的意愿了。

梁继寒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慌张:“阿照,别犯傻,活下去。就当是为了恨我也要活下去!如果你死了,我会杀了阿柳替你陪葬,听见了吗?活着!”

江玄肃眼皮动了动,可仍垂着头。

他伤得太重了。

梁继寒越说越快:“你不想知道师傅为什么做这些吗?前年宗门大比,那个被废了手的修士,你去问他。听到了吗,好好活着,只有活着才能查到真相,为了你自己,为了你娘,去查,查我没有查清楚的。我已经无法留在宗门了,一旦你死了,你娘她……”

“你在自作多情些什么?”

阿柳半睁着眼睛,茫然间听到一个困惑的女声。

紧接着,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大片汹涌的鲜血。

梁继寒的话没有说完,听到那个声音后,他愕然地睁眼,无声地张口喊了一句“师姐”。

随后,他的脖颈被一道平滑的、利刃般的东西切割而过。

紧接着,整个脑袋与身体分离,咕咚一声掉在地上。

宽大的身体歪倒下去,露出他身后站的人。

一个穿青衫的女子,有着在凡界路边随处可见的外形,五官和身量都十分中庸。

她神情平静,没有带任何武器,却在梁继寒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走进了这座木屋。

然后以一道低调而精准的灵息,取走了梁继寒的性命。

初次见面,无人介绍,阿柳竟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。

那位,天下第一武修,烛南宗掌门。

江无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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