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旷的房间里, 一个身影潜入。
阿柳边走边四处打量,这屋子好怪,除了张床什么都没有,连躲都没有地方躲, 一眼看去, 还以为直挺挺摆在屋中央的是棺材。
床上挂着白色的帘帐, 阿柳走到床边,像掀棺材板一样“唰”地掀开纱帘。
入眼先是大片披散开的乌发, 一路快要垂到床沿。
阿柳坐下,手放在上面摸了摸。
她的头发蓬松偏硬,江玄肃的头发却像缎子一样, 缠在手指上还会往下滑。
从未摸过手感这么好的头发,
阿柳忍不住拈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,随后才探身去看江玄肃的脸。
不同于她一睡着就踹翻被子, 江玄肃的睡姿很板正, 仿佛被锁链捆着一般。
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稳稳地压住被角,微蹙着眉,像是睡梦中还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
手压得这么严实,难怪要做噩梦。
阿柳腹诽着,松开江玄肃的头发, 把手盖在他手背上, 攥了攥他的手。
……好凉。
他的手, 比使用灵息时还要凉, 像是所有的血都流尽了,只剩一具冰做的空壳。
阿柳定定凝望江玄肃苍白的脸,终于对他的伤势有了实感。
要是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怎么办?
从来都只在意自己死活的阿柳, 破天荒地关心起别人。
自己生死攸关时,她总是紧绷神经,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生路。
当她想象江玄肃死了的情形,心里却空洞洞的,像一间没关窗的屋子,漏进来茫然的冷风。
江玄肃决定救她的时候,心里也曾像这样破开一个大洞吗?
阿柳俯身贴住江玄肃的脸,一路向下嗅闻。
耳根、颈侧、锁骨……鼻尖一点点蹭着肌肤,感受皮肤下血流牵起的搏动,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。
最后,她把脸埋进江玄肃的颈窝里,有一下没一下地抽鼻子,辨认他身上的味道。
那股灵息独有的气味消失了,呼吸时,除了熟悉的草木香味,一股微苦的药味钻进鼻腔。
阿柳讨厌苦味,这次却没躲开。
因为这股苦味代表着生的希望。
微风吹进室内,白纱帐飘然垂落。
阿柳翻身上床,进了被子,躺在江玄肃身侧,动作很轻,没有磕碰到他。
躺好后,把江玄肃的一只胳膊拽过来抱在胸前,脸贴在上面,隔着衣料蹭了蹭他的手臂。
原本是来找他取暖的,结果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冷。
两人的手扣在一起,十指交叠,阿柳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挣脱手掌的游戏,每次都轻而易举地抽手,不会被江玄肃紧紧反握住。
之前她嫌他烦,嫌他一根筋地拽着她,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,现在他任她摆布了,却总是一遍遍松开手。
脑海里回想着不久前邵家姐弟的对话。
他们说江玄肃不想活了,昨晚连药都喂不进去,到了该醒的时辰还不醒。
阿柳的眉眼一点点绷起来,脸上兴致勃勃做坏事的表情彻底消失了。
她支起身子端详江玄肃的睡颜。
眉、眼、鼻、嘴,看了很久很久,一室寂静,他纹丝不动。
这家伙真的不打算醒了?
阿柳附在江玄肃耳边,思索片刻,说:“你再不醒来,我可要跑了。”
江玄肃眉头动了动。
可惜阿柳正用脸颊贴着他的脸,没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。
再直起身时,江玄肃仍是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。
阿柳呼出一口气,索性把两手撑在江玄肃身体两侧,盯着他的脸认真研究起来。
摸他、叫他,都没有反应。
阿柳灵机一动。
亲他呢?
之前她觊觎他的唇舌时,他反应格外大。
人的嘴唇比狼的还要敏感,舌头比狼的柔软百倍,如果触碰上去,对方一定能敏锐地感知到。
说做就做,阿柳俯下身。
唇瓣相触,两人鼻间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,她没有立刻移动,先等了片刻,没等到江玄肃的反应。
他的嘴唇干燥,阿柳试探着伸出舌尖,舔上去。
呸,怎么有点苦。
她皱起脸,没想到江玄肃唇瓣之间还残留着药汤的苦味。
刚要起身,忽然感觉身下的人动了动。
唇舌相触的地方,悄然开启一道缝隙。
阿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……江玄肃昏昏沉沉间,竟然张嘴了。
明明舌尖还萦绕着药草的苦味,阿柳却像在偷吃尝糖块,垂下眼睛,郑重而缓慢地贴合上去。
……
好软。
明明自己也有舌头,为什么碰到别人的舌头时,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。
湿润的,热乎乎的,甜的。
唇舌纠缠,阿柳闭上眼睛,撑起的身子也一点点放软,俯趴在江玄肃身上。
失去视野之后,更能体察到唇齿间的动静。
每一次噬咬轻吮,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,都通过听觉无限放大,耳边再也听不清别的声音,只剩呼吸与细微的水声。
阿柳晕乎乎地与他接吻。
从未吃过这样特殊又美味的大餐,吞不进肚子里,腹中却似痒似麻地灼烧起来。
直到江玄肃的舌头忽然探进来。
她猛地睁眼,身子一绷,手撑起来,脑袋却舍不得抬起。
……醒了?
还没来得及确认,唇瓣已经被吮住,方才沉睡着任她摆布的人,竟开始主动迎合着这个吻。
吃与被吃,是两种不同的体验。
阿柳一动不动地任他探索,眼睛又慢慢地闭上,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似乎蹭到江玄肃的脸颊,又或者江玄肃的鼻尖擦过她的脸。
从前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,为什么人类比山间的动物更热衷于吃对方的嘴巴。
因为……真的好舒服。
-
江玄肃尝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眼皮沉得睁不开,意识混沌着,脑海里无数记忆的残片交织嘶鸣,又随着唇齿间的热意融化消失。
依稀记得吃了几碗苦药,可此刻嘴里却是甜的。
是曾经送到他嘴边的味道,但当时一触即离,未能仔细品味。
这次他不想放过了。
热,很热,嘴唇贴合的地方一点点热起来,舌头成了探寻的工具,抵达另一个世界,舔吻过柔软的唇瓣,与更加柔软的舌交缠。
就这样用快要吞吃彼此的方式感受对方,一呼一吸间全都是女子身上的甜香,那个味道他很熟悉,却想不起是谁。
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
只剩吃咬的本能,告诉他不能再放过她,恨不能就此吃进腹中,从此密不可分。
还不够,舌尖太小了,嘴唇贴得再紧密也只有方寸之间的相触,还想要更多。
浑身都在这个吻中发烫,一点点驱散环绕周身的寒意,鲜活的热气随着血液奔流扩散到全身,让冻僵的意识渐渐回笼。
江玄在迷蒙间睁开眼,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哪怕近在咫尺,看不见她的脸,头脑也闪电般分辨出她是谁,以及此刻的情境。
是阿柳。
……他的舌头在阿柳嘴里。
心头像被狠狠一攥,江玄肃猛地偏开头去。
唇齿分离,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“啵”声。
他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,俯身撑在他身上的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阿柳问:“你醒了?”
她的声音像喝了一大碗糖水,古怪而甜哑,提醒着他刚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。
转过视线一看,头顶的少女脸颊通红,眼瞳水润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他立刻闭上眼,将头偏转得更厉害。
阿柳垂眼看去。
江玄肃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,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,方才他还死气沉沉躺着不动,此刻却急促地呼吸着,久久不能平复,哪怕闭着眼睛,睫毛仍在快速地颤动。
先前被她舔吃的嘴唇,此刻是异常鲜艳的红。
哈,他被她吻醒了。
早知道这招有效,方才一进门就该实验,说不定还能多亲一会儿。
不得不说,这种事一个人做远没有两个人做快活。
阿柳“嘿”地笑了声,发现江玄肃侧着头不看自己,却在听到她声音后喉头动了动。
装什么死,明明刚才他也很喜欢。
阿柳尚未满足,心随意动,再次俯身去吻他。
江玄肃立刻抬手,以手背挡在嘴边。
“不可。”
他终于出了声,声音比起阿柳不遑多让,同样哑得厉害。
阿柳直接将他的手腕攥住了,往旁边扯。
“他们就快回来了,就一会儿,我亲完就走。”
“不行,我们是……”
兄妹。
江玄肃挣扎的动作突然一顿。
记忆涌入脑海,辨血认亲盘上的玉珠一明一暗,幻觉般在他眼前闪过。
阿柳,已经不是他的妹妹了。
愣怔间,少女的呼吸再次逼近,江玄肃来不及细想,又是一挣。
那也不行!这事本就不能随意与旁人做!她不懂规矩,他还能不懂吗?
手腕被一股力道牢牢扯着,眼见嘴唇落下来,江玄肃立刻调动丹田。
刹那间,钻心蚀骨的疼痛席卷全身,让他再也无法动弹一
下。
而丹田处,却是一片死寂,毫无回应。
比起身上的疼痛,更窒息的疼痛来自心里。
他又想起来更多。
……是了,他的丹田已经废了。
动手的,正是那个在白玉峰上陪伴他十年,教他礼义廉耻的人。
柔软的吻落在唇间,江玄肃茫然地睁着双眼,再也不动了。
阿柳扳过他的下巴,将他脑袋回正,方便接吻,舌尖探进去时,却发现身下的人没有回应。
她撑起身,退开一些,找他的眼睛。
江玄肃却将眼睛闭上了,眉头蹙着,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。
阿柳松开他的手。
“我弄疼你了吗?”
江玄肃不语,阿柳目光垂落,看见他凸起的喉骨一下下地滚动着。
她将指尖放上去,轻轻按了按,终于听到江玄肃的回应。
“别碰我。”
阿柳不清楚江玄肃在想什么,见他这副抵触的神情,只知道自己被嫌弃了。
她的脸立刻也绷了起来,学着他的样子,紧紧地蹙眉。
委屈什么?明明刚才他也主动亲她了!
“你不喜欢我了?”
江玄肃不说话,侧过脸,睫毛颤抖得更厉害,胸膛随着呼吸大起大伏,耳根的红晕朝着眼尾攀升。
良久,才见他压下种种情绪,用客套的语气说:“阿柳……姑娘,以后不要随意用这个词了。你我之间,兄妹缘分已尽,这样亲密不合适。”
话音刚落,阿柳径直将他两只手臂攥住,掌心没用力,不至于弄疼他,却箍得很牢,不容他反抗。
“是你说带我回钟山,是你害我差点被人杀了,又是你救了我。一起生,一起死,不是你说的?刚才我亲你,你不也亲回来了?现在你和我装生分?”
“不一样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又被阿柳堵了嘴。
阿柳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,只是不想听他说些她不爱听的客套话,不把她当同伴,而是当一个陌生人。
舌尖探进去后,感觉到江玄肃牙齿衔上来,却终究没舍得咬她。
看!明明他还喜欢她!
手中一阵拉扯的阻力,是江玄肃在试图挣脱,可他到底病重未愈,失去丹田之后,没了灵息抵抗,根本挣不过憋着一股气的阿柳。
推拒的舌尖反而被含住,他偏开头,阿柳带热气的呼吸却紧追不舍,吃不到他的舌,就衔着他唇瓣厮磨,被他挣脱开,就去吻他嘴角。
两颗脑袋打架似的移来移去,阿柳终于没了耐心,松开一只手想扳住江玄肃下巴,江玄肃立刻用重获自由的胳膊盖住嘴。
阿柳坐直了,困惑不已,又有些伤心。
怎么一觉醒来,他就变成这样了?
寂静的屋子里,垂下的帘帐中,只剩两人的凌乱的呼吸声。
阿柳瞪视江玄肃,江玄肃却望着天花板,忽然间,他眼神一凝,连呼吸都停住了。
随后,缓缓地偏开头,胳膊将眼睛也一同遮住,不再让阿柳看清他的眼神。
只看到他侧头时颈部拉出的线条,喉头仍在一动一动的,酝酿着阿柳不明白的情绪。
阿柳又急又气。
他到底怎么了?
“我咬到你了?不舒服吗?哪里痛吗?”
她一边问,一边打量江玄肃。
目光朝下落去,一顿,随后,帐帘里响起阿柳坦荡的声音:“你这不是很舒服吗?”
江玄肃绝望地闭上眼。
没了丹田,遭受这样的折辱也无法反抗,最隐秘也最丑陋的反应,被昔日的“妹妹”戳破,至此宣告他这几日短暂的“兄长”当得多么失败。
阿柳抬头看去,却见江玄肃将脸埋在胳膊里,彻底不动了,连呼吸也微弱得近乎于无,恨不得就此死在这里,当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。
说话时,声音里带了哽咽。
“……不要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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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害羞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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