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屋里熄了灯, 阿柳躺在床上没闭眼,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。
她的呼吸不像入睡时那么平稳,很快被邵忆文察觉到。
半晌,屋子里响起邵忆文迟疑的声音:“阿柳……你和小师兄之间,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这不是她第一次问阿柳类似的问题了。
阿柳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奇, 却很惊讶她的直觉如此敏锐。
思忖片刻, 她没有答,而是反问:“如果我和他不是司剑了, 我还能过上和他一样的日子吗?”
屋子那头静默半晌,随后听到邵忆文回答:“很难。”
阿柳不忿,翻了个身, 床板吱呀作响:“你们不是说我很有习武的天赋吗?我如果变得再厉害一些, 也混个长老当当,不就可以吃好吃的、住大房子了吗?像那个糊涂老头一样。”
“胡长老是我们的师傅, 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说。”邵忆文咳了声, 小心地斟酌词句,“在钟山上,有天赋的人很多,实力强大的人也很多,但长老的位置却只有那么几个。小师兄是掌门的儿子,他的身份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……在我认识的人里, 没有家世背景最后却能身居高位的, 只有掌门。”
“江无心?”
“咳……也不要在外面叫掌门的大名。”
阿柳翻身回去:“我连大名都还没有呢。”
江玄肃说要等确认过她是司剑, 掌门才能赐名。现在好了, 那封信上说双生剑都是假的,她这个司剑身份怎么可能是真的?
果然她这辈子就不是当官的命。
她声音很小,邵忆文没有听清, 继续讲着掌门的风光过去:“我听说掌门和我们一样,也是生在凡界的孤儿,进宗门的时间很晚。但她那时候就已经很强了,甚至刚进宗门第一年就在宗门大比中赢了所有人,一举夺魁。原先他们都看不起凡界来的修士,结果掌门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打服了。在她当上掌门以后,连每年选入宗门的凡界修士都变多了。我和小武能进宗门,也算是托掌门的福。”
阿柳手枕着脑袋,想到那日在小木屋中,自己被梁继寒压制得难以动弹,江无心却能一招将他脑袋割下来,不由得神往。
要是能像她那样强,当不当官也无所谓了,说不定旁人还要捧着官职求着她当呢。
“总之,长老是不好当的,要么够强,要么够聪明。”邵忆文想想自己今天学剑时的吃力,有些沮丧,却很快振作。自己能力不足,就把有能力的人笼络过来,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千百种,总有一种她能做到。
邵忆文支起身子看向阿柳的床:“你比我有习武的天赋,师傅今天上课时还对那些人提到你了,说他们学剑的速度还不如你一个刚进门的丫头。你要好好学武,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那边传来阿柳裹被子的声音,她嘟囔着回答。
邵忆文犹豫许久,还是决定把话说直白些:“不要做出卖身体的事,如果遇到坏事了,可以和我说,就当我是你的姐姐……”
说到一半,没见阿柳出声,邵忆文渐渐止住话头。
凝神细听,阿柳已经睡着了。
邵忆文缓缓躺回去,听着那延绵不绝的呼吸声,无奈地苦笑。
在凡界赶路的那几日,阿柳的戒备心极强,每晚同屋睡觉,就没见她在自己之前睡着过。
现在邵忆文对她有所图谋,她却不设防了。
……这没心没肺的狼丫头。
-
胡途门下的所有修士都发现了一件事。
那个凡界来的丫头自从入学第一天被师傅罚过后,不知下了什么决心,突然开始发疯似的苦练剑法。
学剑入门时只能用木剑,一般要练上数月才能换真剑,否则会因控制不好剑势误伤自己,或是无法将灵息成功灌入剑内。
而阿柳从木剑换到钢制的真剑只用了五天。
入门第五天,剑场角落传来“砰”的炸裂声。
众人纷纷看去,还以为那里有一锅水烧开了,阿柳的周身的灵息白雾如水汽般汹涌蒸腾而上,她手里攥着彻底断裂的木剑,鼻端的鲜血“滴答”落在地上。
胡途从演武场的高台上跃下来,给了她一把闪着寒芒的真剑,指向剑场另一端向柏声等人所在的队列。
五日以来,他也在暗暗观察阿柳,此刻见她进境如此神速,脸上神情复杂,似喜似忧:“从今天起,你去那边上课。”
那边是修习进阶剑术的队列。
阿柳随意地抹了一把脸,拎着剑朝那边走,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身形打了个晃,很快就走稳了。
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里,众人弄清楚事情缘由,顿时一片哗然。
她换剑的时候,连掌门之子江玄肃都还在用木剑呢。
在那之前,向柏声一派的修士们私下称呼阿柳为“那个野丫头”“江玄肃的师妹”“据说是司剑”。
在那之后,众人提起她时,不约而同用了个新的代称。
“那个五天就换剑的怪物。”
邵家姐弟拎着木剑看她离开的背影,恍惚许久才想起来看小师兄的脸色。
没想到江玄肃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出神,丝毫没有阻拦之意,也打算加快练剑,早日追上她的进度。
姐弟二人对视一眼。
这五日里,小师兄的表现也很奇怪。
之前在梁继寒门下修行时,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不在焉过,下课后甚至都不愿留在师傅身旁多请教几招,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明明他向来关心阿柳,这几日却频频避开阿柳的视线,只在修行时与她说起练剑的话题,在她练剑到精疲力尽时搭把手扶她。
可每当她想与他说些题外话,他总会找机会转身离开。
邵知武课后大着胆子去白玉峰找了江玄肃一次,却发现他也不在白玉峰。
还是邵忆文去藏书阁看书时偶然撞见离开的江玄肃,才知道他这几天的去向。
开剑谷在即,不好好练剑,反倒去看书。
什么书这样重要?
-
第七日,江玄肃照旧在修行结束后离开练剑场,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。
武器破空而来,带起一阵风,他立刻撤步侧身闪避。
一把合鞘的剑还是架在了他的肩头。
阿柳混在另一队修士里学进阶剑术时,常看到要好的修士之间互相打趣,耳濡目染之下,也学了几招想用在江玄肃身上。
开口时才发现不知道怎么叫他。
之前在白玉峰时阿柳从不叫他名字,总是用“喂”或者“哎”替代,如今想正式地叫他大名,却根本不习惯。
阿柳脑子里转过一个弯,手上动作偏移,用剑鞘的尾端挑起江玄肃的下巴:“你的修行怠慢了……师兄。”
江玄肃被她这样轻佻地对待,表情变得很古怪,刚要沉着脸说她两句,听到那个破天荒的称呼,话到嘴边全都噎住了
四目相对,他咳了声,将那柄剑拍开:“你在那边都学了些什么?”
话虽如此,语气却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指责之意。
阿柳收了剑反问:“你先说,你这几日为什么躲我?”
“不是躲你。”他看了一眼场下摆着的日晷,“我今天还有事,等明天再和你细说。”
阿柳才不信,她都听到邵家姐弟议论江玄肃这几日的行踪奇怪了。
江玄肃朝外走,她直接跟上去。两人离开剑场往山下走,一路上阿柳几次旁敲侧击打听,他却总是避而不谈。
走到半山腰,四下已经看不见人了,阿柳终于忍不住揭破,往前跃出两步,一脚踹在路旁树干上,拦住江玄肃的去路。
“别装了,不就是双生剑是假的吗?这事对你又没影响,连我都想开了,无非是当不了那个官,反正我慢慢变厉害了,练剑也能养活自己……放手!”
在阿柳说出“双生剑是假的”之后,江玄肃维持几日的平静神色像一个抛落在地的瓷器,顷刻间碎裂开。
他像是没听见阿柳后面的开导,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僻静处带。阿柳脚还踹在树上,被拉得一个踉跄,立刻将他甩开。
江玄肃没再抓她,闷头往树林里走,阿柳紧跟着不放,直到周围再也听不见一点别的人声,连风也不再刮了,他才停下脚步。
头顶的树荫静止地笼罩下来,江玄肃站在阳光没有照到的地方,做了个深呼吸,沉声问阿柳:“刚才那话你从哪听来的?双生剑怎么会是假的。”
阿柳早有准备,扳着指头算字数:“你烧的那封信我都看见了!双生剑的……为假,不是假的是什么?如果不假,刚才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被揭穿的表情?我看你就是欺负我不识字,想骗我。每次你遇到什么事都不和我说,今天要去哪里也不告诉我。既然你那么喜欢管我,就应该接受我管你才对,不然不公平!”
她说完前半句,就见江玄肃抱起胳膊张着嘴要反驳,急忙加速把后半句也说出来。
原以为江玄肃要和她吵,没想到他听完后半句反而安静了,神情晦暗不明地注视她,脸色还紧绷着,嘴角却隐隐有往上扬的趋势,直到她把话说完了,确认她没有要说的了,才轻叹一声,走近了些,胳膊也放下了。
“之前让你识字,你不情愿,现在看不懂字,闹笑话了吧?那封信是退隐的烛北宗掌门寄给我师傅的。她说,烛北宗的密文里记载,上一任司剑临死前被门下修士批判为假,事情真相尚未查明。这只是一任司剑出了岔子,却不可能是双生剑出了岔子。
你不在宗门,以前没跟着长老们去深山考察过。每隔一百二十年,无启兽复苏后都会在山中的泥土、岩壁中留下痕迹。我这几日反复确认过古籍里的记载,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抓痕、咬痕,以及灵息灼伤树木的焦痕,甚至钟山深处至今还有许多地方被无启兽散发的瘴气笼罩。如果双生剑真是假的,仅凭人类的血肉之躯,是不可能打败那样的庞然巨兽的。”
他的话说得圆融而仔细,阿柳听得入神,都快要信了,想起那日江玄肃的表情,立刻回神。
“如果真是这么简单,你那天干什么要烧掉信纸?你师傅看了这封信又为什么要杀我?”她说着说着,自己恍然大悟,“既然上一任是假的,那这一任怎么不能作假?万一我们就是假司剑呢?”
两人在确认没有血缘后,宗门里本就风言风语不断,只不过碍于没有先例,无人敢站上台面质疑。
如今那封信简直是最好的佐证。
阿柳越说越笃定,锐利的目光刺向江玄肃,渐渐地,他脸上那点粉饰太平的笑意也褪去了。
江玄肃抬手搓了搓脸,再放手后,以同样直白锐利的目光回敬阿柳,紧盯她眼睛:“你以为我没想过?所以我今天才要去找母亲商议一件人生大事。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和你说,怕说了你又不高兴。”
“什么?”阿柳随口接话,话刚出口,就见江玄肃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被穿透林间的日光照亮。
他的表情变柔和了,阿柳的一颗心却骤然提起,脑海中,一个大事不妙的猜想渐渐成型。
“你没有父母,我只有母亲。因此这份结契书在送给你之前,只要加盖我母亲的印鉴,就算成立。这就是我没告诉你的事。”
话音刚落,一份金红封套包裹的纸折子递到阿柳面前。
打开后,上面的字迹清隽端庄,是江玄肃耗费数个夜晚、废了无数张纸后最满意的一版。
方才把话说得那么周到,这句说出口时,江玄肃还是磕绊了一下:“我想在开剑谷之前,就和你……订亲。”
阿柳彻底愣怔住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一边还在努力发展炮友关系,另一边已经开始考虑人生大事了[奶茶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