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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

作者:一池青山 当前章节:518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03:26

阿柳掀开被子下床, 脚刚踩到地上,膝盖撑不住,“咚”地一声摔倒了。

她用手撑着地板,嘴巴张大着呼吸, 清晨的冷空气往肺腑里灌, 却仍压不住那股从内而外燃烧着的火, 余痛未消,耳鸣声不断, 她突然看到一滴水落在眼前,上面折射出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她用力地一下下眨着眼睛,终于看清那滴水那是什么。

那是她的眼泪。

她哭了, 因为一个梦。

阿柳抬手, 手在发抖,用手擦眼睛, 眼睛很烫, 闭上眼,心里惊魂未定地突突跳着。
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梦,她这么多年来从未感受过这样陌生的情绪。

哪怕是当初在杂耍班被项姥姥捆起来打,她也十分明白自己的心情,无非是痛苦恐惧,想要逃走, 解决的办法就在脑子里, 只要挣脱束缚, 立刻就能实施。

这次不同。

她根本不知道那股她无法掌控的情绪叫什么, 也不知如何让它消下去。

阿柳连滚带爬地跑出寝屋,来到隔壁房间,一脚踹开房门。

偌大的屋子一览无余, 风吹起床的帘帐,里面没有人。

就好像江玄肃真的在梦里被她杀死了。

阿柳撑着门板不动了,茫然地睁着眼,眼瞳颤抖着。

呼吸尚未平复,胸腔的火灼烧着,在脑海里烧出一锅沸水。

她为什么会想杀了他?

他做了什么,才让她想杀他?

脚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,阿柳一个激灵回神,看向外面。

江玄肃边走边整理衣摆,身上穿的不是他昨晚的那一套,两人视线遥遥对上,她发现他耳朵有点红,视线也飘忽了一下,没有立刻看她。

阿柳赤着脚,踩得地板咚咚作响,一路大步走到他面前,攥他衣领。

“你去哪了?”

醒来后的第一句话,嗓子哑得吓了她自己一跳,更奇怪的是那股梦境影响之下咄咄逼人的语气。

江玄肃也注意到她

的异常,垂眼认真地看了看她,抬起袖子给她擦脸:“我去换衣服了……你怎么了?”

“换衣服干什么?”

阿柳瞪着他眼睛,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还在灼烤她。

话音刚落,江玄肃抬手把她圈在怀中,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。

温柔的触碰,坚实的拥抱,眷恋的动作。心脏贴着心脏,有力地跳动着,证明他还好好活着,没有做任何激怒她的事,让两人置身生死对立的两端。

阿柳的脑袋垫在他肩膀上,手悬在他背后,停了许久,终于轻轻地回抱江玄肃,也蹭了蹭他的脸。

……只是一个梦罢了。

梦到没听过的名字,没感受过的情绪,难以置信的画面,只不过证明这是个噩梦,只要睁开眼醒来,吃一顿早饭,晒晒太阳,一切都能……

“我梦到了我们洞房了。”

江玄肃语气柔缓,带着一点羞赧。

一瞬间,阿柳如遭一盆冰水浇下来,从头凉到脚,所有思绪立即中断,脑中只剩空白。

江玄肃把她骤然抱紧自己的动作理解成开心,也同样欢欣地抬手,揉了揉她的后脑勺。

阿柳嗅到他身上那股浅淡到近乎于无的、情/欲的味道,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换衣服。

“梦里面,我们身上的喜服很漂亮,说的话像在胡闹。我居然能说出那种浑话……”

他喃喃说着,仿佛只要拼命记住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,就能等到梦境成真的那一天。

阿柳放在他后背上的手紧紧攥着衣服的布料,身子竟开始发抖。

终于,江玄肃再次察觉到不对,刚想松开阿柳,却被她紧紧按住。

她把手从后面攀在他肩膀上,紧扣住他,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
那副,被吓到毛骨悚然的表情。

江玄肃不明所以,顺着她的力道,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安抚地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。

他担忧地问:“你做噩梦了?魇着了?”

阿柳的脸埋在江玄肃颈窝里,无比亲密的距离,所有的接触却都仿佛隔着一层沙,连声音都听不真切。

……她满脑子都是前一晚邵忆文告诉过她的话。

烛龙托梦,梦境成真。

细数历史,曾有不止一任司剑在无法和双生剑感应时做过奇异的梦。两人的梦境一样,且梦中的情境,往往和司剑们感应到双生剑的时刻息息相关。

这样的梦,就像在预言一件必将发生的事,一个无法更改的未来。

阿柳想到什么,手上松开了些:“你有没有梦到……”

我捅了你一刀。
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
不对。

如果江玄肃梦到了,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。

“嗯?梦到什么?”江玄肃退开,垂眼望住她,又用指尖蹭了蹭她的眼角,“你哭了?”

专注的眼神,两个黑漆漆的眼珠倒映她的影子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
阿柳眼睛不眨地与他对视。

如果自己会对他动手,一定是因为他先惹了她。

假如这件事必定会发生……

那么她就不能现在说出来。

不然他有了防备,她就不能得手了。

如果她不能得手,迎接她的会是什么?

阿柳突然毫无预兆地扳过江玄肃的下巴,仰头衔住他嘴唇。

江玄肃一头雾水地承受这个吻,胳膊揽住她的肩膀,手扶在她脑后,安抚地回吻她。

然而,他的嘴唇上很快传来一片刺痛。

阿柳竟然咬了他一口。

“嘶……”

他环着她的手没松开,反而更用力地抱紧她,直到一点锈味在唇齿间弥漫,阿柳终于松开他。

紧接着,感觉到额头被他用鼻尖蹭了蹭:“心情好些了吗?”

没有!

阿柳再次恶狠狠地吻上去,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吃了。

如果他有面具,面具之下包藏祸心,就一起被她嚼得粉碎咽进肚子里,如果他什么都没没有,那正好入肚为安,不在她眼前晃荡,与那个梦境一起让她困扰,搅得她不得安宁。

这个吻充斥着太多不明的怒气与烦躁,动作粗暴无比,阿柳整个人往前扑,江玄肃被带着一路后退,脊背重重撞到长廊的栏杆。

他闷哼一声,却没抵抗,阿柳只在情迷意乱时这样主动吻他,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绝不会推开这时的阿柳。

舌头被嚼吃得泛起一阵阵钝痛,紧接着遭殃的是颈侧,牙齿叼着颈筋噬咬着,随着力道一点点加重,痛感与濒临窒息的感觉混杂着袭来,在某个瞬间,江玄肃怀疑阿柳真的打算咬下去。

他好像……要被她吃掉了。

明明在承受着莫名其妙的痛苦,身体却因为这个念头诚实地兴奋起来。

刚撑起一点,就遭到她毫不留情的挤压,可这份挤压带来的痛感甚至助长了它的气势,渴望着找到归处,哪怕被她更粗暴地对待。

阿柳终于忍无可忍地松开他,像狼一样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懊丧又愤怒的低嚎。

她飞快地转身跑回寝屋,门在江玄肃面前大力地甩上。

“砰!”

江玄肃无措地背靠栏杆,剧烈地喘息着,抬手蹭了蹭嘴唇。

-

直到进议事堂的时候,阿柳还在一遍遍质疑着那个梦。

是不是烛龙的托梦出岔子了?

甚至……这根本不是什么托梦,只是因为她和江玄肃这些日子胡闹得太过,才会夜有所梦。

他梦到洞房,是因为他之前念念不忘要和她结契,她梦到洞房,是因为她不想结契,甚至烧了他的结契书,为此心虚。

只是恰好做了两个相似的梦而已,明明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嘛!他不就没有梦到被她捅死吗?

偌大的议事堂,修得空阔而庄严,两人走过一根根木柱,登上一级级台阶

直到江玄肃拉了拉阿柳的袖子,她才回过神。

眼前是一张长桌,江无心站在中央,周围是众多烛南宗的长老,胡途和药修的苏长老也在其中。

江玄肃朝一众长辈行礼,阿柳动都没动,她茫然地眨着眼,从那些翻来覆去乱成一团的推测中渐渐回过神。

她怎么到这里来了?

哦,想起来了,出门前江玄肃说掌门有事找她。

是什么事来着?

抬眼望去,那些长老们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,有几个装束端庄的蹙起眉,却终究什么都没说。能开启剑谷的司剑,行礼是礼数周到,不行礼,那叫不拘小节——只要她能握住双生剑,将其唤醒,封印恶兽,证明她的力量,以烛南宗修士的身份镇守钟山。

“过来。”

江无心没管周围人错综复杂的脸色,朝阿柳扬了扬下巴。

阿柳上前,目光落在江无心面前的长桌上。

上面有一张装裱过的字幅,写着两组字。

阿柳已经能识一些字,认出这两组字开头都是“柳”字,且都有三个字。

这是两个名字。

阿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想起来了,今天过来,是为了领她的新名字。

坐实司剑身份后,她终于如愿以偿,和宗门里别的修士一样,拥有一个复杂的、正式的名字。

可是……

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开始加速,那股不好的预感随着冷下去的血液在经脉中滞涩,带起皮肤的战栗。

不要,不要是那个名字。

紧随其后的江玄肃几乎是脱口而出,念出其中一个名字。

阿柳长长地、沉重地吐出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
耳边,江玄肃愣怔在原地,喃喃地又念了一遍。

这是他在梦里叫出的、阿柳的名字。

他不可置信地转头,看向阿柳,低声问。

“你是不是也梦到了? ”

身为宗门里事事争先的好学生,熟读过书阁的古籍,他当然也知道那个传说。

烛龙托梦,梦境成真。

阿柳垂着头,没有看他。

江无心清了清嗓子,望着阿柳:“我给你起了个名字,这群老家伙嫌不好,给你起了另一个,要用哪个,你自己选。”

人群中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,在江无心的目光中梗着脖子,做派像是凡界朝廷里死谏的忠臣:“柳司剑,老夫卜算过了,掌门给你起的名字太凶,天虞山是上古神山,高不可攀,与世隔绝,您年纪尚小,怕压不住这么大的名字,这另外一个名字,是我们书阁……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瞥江无心脸色,江无心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,不辨喜怒。

议事堂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各种动静,轻咳声、衣摆摩擦声、窃窃私语时说话的气声……

情绪迥异的目光扫过阿柳,扫过江无心,甚至看向江玄肃,又收回来和自己的同僚对望。

双生剑降世,司剑一出,意味着绝对权力的削弱。

天下第一的掌门再强,能强过千年不死的无启兽吗?江司剑是江无心的儿子,想要拉拢很难,从凡界来的柳司剑却无父无母,背景干净。

有人说她亲近江无心和江玄肃,可她还不是从白玉峰里搬了出来?还死心塌地跟着胡途学剑法。

能够封印恶兽的司剑,一旦被拉拢培植,为自己的势力所用……

白胡子长老还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介绍着,忽然**脆利落地打断。

“不用说了。”

阿柳走到长桌面前,手按住字幅。

“我想好要用哪个名字了。”

身后,江玄肃望着她的背影,露出一抹期盼的笑。

周围一众长老纷纷紧张地探头,看向阿柳手指的方向。

而江无心盯着阿柳的脸,没看她的手。

阿柳望着她选中的名字,念了一遍。

最后一个字太复杂,之前没学过,多亏那白胡子老头出言介绍。

“柳天虞。”

人群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。

所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而阿柳已经重新站直。

“高山有什么不好?我很擅长爬山。”

阿柳平静地环视周围,唯独没有回头,看一眼站在她身后、笑意僵在脸上的江玄肃。

“从今往后,我就叫柳天虞。”

她到最后也没开口念出另一个名字。

就像偶然得到了一个可怕的咒语。

只要不说,就不会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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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阿柳名字灵感来源于《山海经·南次三经》。

做大纲翻书看到“天虞”这座山的名字时,直觉立刻告诉我这就是阿柳的名字,于是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敲定了她叫天虞。至于姓氏,之前想了好几个,配上这个名都显得太过张扬或者沉重了,最后想到配“柳”字,刚好中和了一下,于是就敲定她叫柳天虞了……只是没想到写到这么后期才写到她全名出现[爆哭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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