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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

作者:一池青山 当前章节:4872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03:26

天还没有黑透, 就又被向柏声家阁楼上的灯火映亮半边。

夜晚总是安静的,可只要宴席还没结束,谈笑声就永不止息。

柳天虞百无聊赖坐在桌案边,拨弄手边的茶杯。

菜肴已经吃尽, 要不是还有几道点心没上, 她早就走了。

席间的话题就像在嘴里含了太久的梅子核, 嚼来嚼去,早已没了滋味。

偏偏她被请到了上座, 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,她一觉得无趣,大家都要找话题招呼她。

“往年不会这么早下雨, 更何况明天就是谷雨节, 这下好了,又要连下三天的雨, 人都要泡发霉了……哎, 柳天虞,去年不是开过剑谷了吗?为什么今年又要去啊?”

就连最近下的雨也被翻来覆去地提了好几次,柳天虞懒得敷衍,把杯盏一推,终于忍不住起身离席。

身后的气氛随之一僵,但很快,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响起, 自有人帮她圆上场面。

“你出去透气啊?”

这是邵忆文在替她毫无征兆的举动做注解。

“你问那么多做什么!司剑的事是你能问的吗?”

这是有人在埋怨刚才那个说话的不懂看眼色。

走出屋门, 廊下也有零星几个来来往往的修士, 见柳天虞出来,脸上堆出笑容,想要打招呼。

她脚下一抬, 腕上灵玉一亮,翻身踩着栏杆上了房檐,把几声惊呼甩在下面。

纵然来到这里的修士个个修为不凡,却不是谁都有胆子直接翻上向柏声家的房顶。

湿润的夜风吹拂而来,那些环绕耳边的说笑声终于小下去,柳天虞坐在屋顶,手撑在身后看天。

偌大的宴厅,待久了也会觉得拥挤吵嚷,唯有无垠的天空,看再久也不觉得乏味。

下方的窗边飘出他们的谈话声,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传进耳朵里。

她听到那个陪自己玩拍肩游戏的女修士在说话,随后传来另一个男修士的抱怨声。

“每次她拍你肩膀,你都假装转错方向,有意思吗?就这么上赶着巴结人?”

柳天虞拨弄腰间玉佩的手顿了顿,眼睛仍望着夜空没动,心里淡淡地想。

哦,原来是哄我的。

女修士沉默片刻,忽然笑起来,笑声像在迎战:“我乐意。你少喝点梅子酒吧,说话酸成什么样了?”

男修士被她刺得没了声音,但很快又响起邵忆文走近的脚步声,笑着问他们在聊什么。

她也学会了那群人的笑法,笑起来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。

而方才还隐隐弥散出火药味的两人却又都变了语气,同心协力地敷衍起邵忆文来。

柳天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几人说着场面话,打了个呵欠。

明日就要开剑谷了。

如果这次她和江玄肃还是不能和双生剑感应,也不知局势会如何变化,万一掌门将这件事公之于众,那群人还会费尽心思地来讨好她吗?

也许是吃得太多,柳天虞的胃里不适地抽动了几下。

忽然间,耳旁响起鸟儿振翅的拍打声,侧头看去,一个红影也翻了上来。

向柏声今晚吃了几杯酒,脖颈染着一层淡红,他踩着屋瓦几步过来坐下,动作干脆利落,神情却带着几分最后关头也没下决心的迟疑。

他养的那只乌鸦也落在翘起的飞檐上,整理着羽毛,不时回头看他们。

向柏声曲起一条腿,手肘搭在上面,侧头看柳天虞:“怎么出来了,菜不好吃吗?”

柳天虞摇头:“他们好吵。”

曾经那群人都不拿正眼瞧她,如今看向她的视线却又太过热切。心口不一地讨好着,完美而明亮地假笑着,在她离开后又暴露出真正的心思。

像席间菜肴上用于装饰的、蔬菜雕出来的花。

漂亮而味同嚼蜡。

凡界那些当官的人总是吃得膘肥体壮,他们就是用这些东西下饭的么?

这么看来,当官也没那么好了。

向柏声见她垂着眼睛,作势要起身:“那我让他们都走?”

柳天虞用眼神拦他。

邵忆文和邵知武还在下面呢。

她不喜欢的东西,邵忆文却很需要,她比自己更擅长处理这种场合,也更懂得如何从中赚取她想要的。

向柏声摸了摸后颈,没再说些什么,他也仰头看向夜空,酝酿了半晌,终于开口:“其实今晚这桌宴席,是为了邀你来才摆的。有些话我不想在学舍说,只好把你请到我的地盘上。”

他忽然又坐近了些,身上依旧沾染着他家里的熏香,尽管不如之前那么浓烈,可还是被柳天虞敏锐地捕捉到。

她抽了抽鼻子,侧头看他,身子稍稍往后倾。

她一动作,向柏声立刻顿住了,他拎起衣摆闻了闻,皱眉:“我都大半个月没熏香了,你还能闻到?”

什么狗鼻子?

这句话不雅,他咽回去。

柳天虞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嗤笑一声:“你在你那个熏香的屋子里住了这么多年,才几天没熏,就想除掉味道?”

一句话说得向柏声又窘又恼。

气氛冷下来,柳天虞却丝毫不觉得尴尬,自顾自把他晾在一旁。

等了片刻,向柏声磨了磨牙,不甘心地问:“你就这么讨厌我身上的熏香?”

柳天虞一怔:“不讨厌。”

这样浅淡的味道,其实并不难闻,比最初那股浓烈而霸道的香味好多了,只是她还没有习惯。

向柏声安静了,等着她往下说。

不讨厌,然后呢?

喜欢吗?

可她又沉默了。

就仿佛他也是一只飞到屋檐上歇脚的鸟,来就来了,走便走,而她毫不在意。

尽管他这么大费周章地请她来,弄清了她吃饭的喜好,却还是捉摸不透她的心思。

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。

酒意催发着血液上涌,向柏声盯着柳天虞的侧脸,说了句没过脑子的话:“你平时和江玄肃也这样说话吗?”

柳天虞没有直接回答,转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。

明明一个字没说,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。

当然不是。

或者……关你屁事。

收回视线后,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朝蒙蒙夜色中的远山投去视线。

向柏声立刻意识到她在看什么。

那是白玉峰所在的方向。

一颗心在酒里酿了将近一年,早已从内到外浸透,只需要最后一粒微小的火星,就能在顷刻间点燃。

向柏声终于坐直了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拿在手里,没有立刻往前递,摩挲着信封。

“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
柳天虞头也没转:“你家的菜很好吃。”

向柏声咬牙:“不是菜!是我!我怎么样?”

柳天虞终于回身,目光扫过向柏声的脸,四目相对,他迎着她的视线,不躲闪,反而身体有意往前送,尽管动作有些生疏,勇气却很充足。

她眨眼的频率加速,脑海中思绪翻涌,终于察觉到他这副架势为什么这样熟悉。

啊,想起来了,像求欢的雄兽。

江玄肃在白玉峰上也常常像这样凑近看她,只不过他的动作更熟稔,眼中的渴求更直白。

毕竟与她在一起久了,总会不自觉地抛却羞耻心。

又或者江玄肃和她本就是一类人,正好在无人知晓的白玉峰上揭开伪装,露出毫无廉耻的本真面目。

柳天虞走神片刻,被向柏声不满地按住肩膀:“如果一定要找人结契,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
她眨动的眼睛彻底睁圆了。

向柏声喜欢她就算了,还要和她结契?

她把向柏声的手拍开,瞪他:“凭什么是你?”

她连和江玄肃都没打算结契呢!

他这才到哪里,再说了,她和他很熟吗!

也就是这个时候,下方的屋子里再次传来说话声。

邵忆文被人叫走,那两个修士仍在原地议论着她。

女修士讥讽地说:“之前是谁说,邵忆文不过是个凡界来的土包子?我看你朝她笑得很开心?”

男修士不屑:“怎么,你不想应付她,想直接巴结柳天虞?也不看看你和她谁出现得更早,你都晚了一步,还想抢占先机?”

向柏声的听力同样很好,将下方的对话尽收耳中。

他攥着那封信的手越来越紧,指节都随之发白。

都说覆水难收,今晚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,要再往前走,只剩手里这份筹码了。

恰在此时,听到下方屋中的人嗤笑出声。

“谁来得早,谁来得晚,重要吗?重要的不是她身边最后站的是谁吗?”

柳天虞早已无心关注下方的对话,她戒备地盯着向柏声,万一此人要上演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,她必定动手回防。

哼,想打过如今的她,可没有那么简单。

没想到向柏声望着她,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,将手里的信封递过去。

柳天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,急忙把手背在身后,不接他的东西。

“哎哎哎,做什么?你也把结契书当礼物送啊?”

“也?”

向柏声长眉皱起,飞快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,不可置信地冷笑出声。

“我还不至于那么下贱,别人不要还上赶着往外送!”

他抬手去柳天虞身后找她的手,要将信封塞过去。

熏香的味道铺天盖地漫上来,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,柳天虞听到他附在自己耳边,咬牙切齿地说:“我只是……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。如果你要和江玄肃结契,最好先知道其中的内情,如果是为了他的身份,大可以再好好想想。”

柳天虞听到结契就头大:“我没想和他结契。”

“那更好,这样事情就不会波及到你。”向柏声低声笑起来,两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上,他把信塞进柳天虞手里,“这封信是从我爹书阁里找到的拓本,你拿去读。”

柳天虞捏了捏那封信,不像结契书的质感,这才收下。

再回想向柏声的话,却完全没懂在说什么。像是喝了他家准备的名贵茶水,香气浓郁却味道极淡,适合细品,而她却不是懂细品的人。

她没忍住推了向柏声一把,与他拉开距离:“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什么吗?和你说话特别费力。”

向柏声被她一激,脸色沉下去,再也不遮掩,径直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。

是个小小的玉瓶,柳天虞眯眼看去,发现它的制式有些眼熟。

他正要开口,忽然察觉什么,脸上的怒意顷刻间被压制,硬生生挤出一分风流的笑意。

随后,他再次欺身向前,靠近柳天虞,漂亮的眉眼张扬地绽放,他学不会暗中引诱,而是大声地宣告着。

“非要我直说?既然你没有结契,那么想和谁在一起,就全凭你心意。你想去白玉峰就去,我这里同样欢迎你。吃饭也有吃腻的时候,你今天来我家换了口味,不也吃得很开心吗?”

顺着晚风,远处传来上楼时衣袍翻飞的动静。

他的话语充斥柳天虞的耳边,让她错过那点细微的声音。

可向柏声没有。

他加快语速:“论相貌,论家世,我都不比他差,他能给你的,我也能给你。哎,别急着反驳我,等你看完这封信,再下定夺。”

最后那句声音却很小,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的。

他一边说,一边扯过柳天虞的手,将那枚小小的玉瓶塞在她手中。

滚烫的手心覆过她的手背,柳天虞低头看去,额角忽然跳了跳。

她认出这是什么了。

是褪形露。

当初用于检验她胎记的药。

下一秒,一枚蕴着灵息的碎瓦片划开空气,朝着向柏声的后颈飞去。

耳边传来江玄肃压抑着怒气的厉声呵斥。

“从她身边滚开!”

向柏声后颈霎时间被划出一道血痕,可他却毫不在意,拍了拍柳天虞的胳膊,示意她将玉瓶藏好。

那双凤眼微微眯起,含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。

像在说,记得保守这件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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