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天虞干笑两声, 在心中编了几个说辞,全都说不出口,像是小时候被母兽叼住后脖颈,嗓子眼阵阵发紧。
她含糊地嗯了声, 刚要开溜, 忽然停下动作。
不对, 她固然不应该出现在这,江无心又是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?
柳天虞转头打量江无心, 她却看起来很坦然,轻巧地掸了掸衣摆,径直往前走。
“掌门你呢?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散心。”
江无心脚步不停, 看上去不打算多解释。
柳天虞好奇地跟在她身后:“平时在宗门里总是不见你, 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懒了。”
江无心又笑:“你犯着宵禁,还有胆子指责我。”
柳天虞不再吱声, 意识到自己的气焰被压了一头, 对着江无心的背影耸耸鼻子。
哼,我手里可握着你抱养儿子的秘密,你最好对我客气点。
刚昂起头,又想到当初江无心杀梁继寒时起手有多快,立刻缩回脑袋。
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掌心蹭过颈侧的胎记, 动作一顿。
方才在白玉峰上, 她只顾着研究江玄肃的身世, 此刻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。
同样用褪形露验过, 江玄肃的胎记有假,她的胎记却是真的。
也就是说,有人比照着她的胎记, 在江玄肃身上植入了一个形状相同的胎记。
柳天虞猛地站住脚步。
……可她去年才进入烛南宗。
在此之前,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钟山上的修士。
至少她不记得自己见过。
山谷里传来夜枭的啼叫声,四下昏暗,只剩柳天虞腕间的灵玉还残留着黯淡的光。
江无心在夜色里转身,面无表情看向她:“跟着我做什么?”
-
柳天虞绷紧神经,跟着江无心走进她的住处,一路上提心吊胆,没遇到暗杀,也没发生意外,于是在进门后松了口气。
黑玉石地砖,白漆墙,素得毫无生机,要不是屋子里的气味不同,她甚至怀疑自己又回到了江玄肃的阁楼里。
柳天虞抽了抽鼻子,四处嗅闻,江无心身上总是闻不出味道,可她的住处却能闻到淡淡的……
雨水味?
耳边响起开窗的声音,夜风灌进来,种种气味随之消散。
江无心换了身轻便的衣裳,靠在窗边,打量她狼犬般翕动鼻子的模样,又笑了:“他们说你是狼女,你就真的不遮掩了?”
柳天虞发现江无心今晚笑的次数格外多。
可她没能分神细想,只有满腹疑问:“你怎么会带我来这里?”
烛南宗掌门向来深居简出,如果江无心不愿被人找到,宗门众人翻遍钟山都别想逮到她,柳天虞不信她有这个闲情逸致,大半夜捡个小修士回家招待。
江无心盯着她,一步步走近:“放任你留在秘境,万一无启兽复活,把你吃了,我怎么向他们交代?”
这是句玩笑话,可她板着脸,让柳天虞也无法附和地笑两声。
她们对视着,两双眼睛里藏着各自的秘密,又想要挑破对方的秘密。
柳天虞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,像是从前在山上狩猎时遇到别的野兽,谨慎又紧绷地估量着对方有没有咬死自己的意图。
江无心忽然动了动鼻子:“玉兰叶泡水的味道,褪形露的味道,还有……”
她不说话了,视线往下,抬起手,竖起一根手指,想指柳天虞。
柳天虞倒不觉得窘迫,只是心中升起一股被她看穿的愤怒,又或是在恼怒别的事。
她一掌把江无心的手拍开了:“你还好意思提褪形露?江玄肃身上的胎记是你做的吗?为什么要抱养他?他爹娘是不是被你冤枉的?还有我……”
憋了半个晚上,被江无心这么一激,她终于爆发。
最后那句却没能问完。
还有我,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的胎记?
若是从这个问题往下深挖,还不知道会得出什么结果。
柳天虞都没消化完江玄肃的秘密,更无法直面自己的秘密。
她突兀地顿住了。
四目相对,江无心的神情很平静,即便柳天虞的动作在门规里称得上“僭越”,她仍眉毛都不抬一下。
柳天虞喉咙里卡着那半句话,说不下去,又不甘心装成无事发生,只好用力地瞪着江无心。
直到一阵狂风适时地席卷而来,门窗关闭的声响打破了沉默。
江无心放下手。
柳天虞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,这才发现是她用灵息关上了门窗。
屋子里的灯盏被吹得光影摇曳,江无心的脸也随之模糊,她似乎笑了一下,随后微微俯身,靠近了端详她的脸。
“你知道得挺多啊。”
柳天虞硬撑着没动,垂着的手却攥紧了。
那股兽类的直觉又在脑海中跳出来。
江无心想杀她?
这个念头刚闪过,江无心却已经站直退开,语气很放松。
“我没冤枉过他们,他们本就犯了死罪。”
江无心转身去泡茶,根本看不清她炼化灵玉的动作,一壶水已经被她徒手烧得滚烫,泛起白色的水汽。
柳天虞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,终于意识到她在解释江玄肃父母的身份。
“两个天性嗜杀的人彼此看对眼,成为一对百年难遇的恶侣,合伙做了不少坏事。盗宝、掘坟、杀人灭口……后来东窗事发,宗门发出追捕令,他们叛逃,走的时候孩子已经快足月了。当初我还劝过那些老东西,就算不对他们施压,放任他们躲进深山,最后他们也会自相残杀。”
江无心把茶杯的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坐在桌案边,用眼神示意柳天虞也过来坐下。
静谧的夜晚,昏黄的灯盏,滚热的茶水,说故事的人。
此情此景,柳天虞还以为自己身处凡界的茶楼,只不过这次是烛南宗的掌门亲自上阵说书。
尽管心中觉得这个场景很诡异,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。
这个晚上发生的怪事实在
太多,又何必在乎再多一件。
端起茶喝的时候,柳天虞悄悄嗅了嗅,没闻到毒药的气息。
看来是她多疑了,最坏能发生什么呢?
明日就是开剑谷的日子,江无心是烛南宗的掌门,而她是司剑。想教训她也要挑日子,否则江无心也太不明智了。
柳天虞稍微松了口气,回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,神情却再次绷紧。
她故作无所谓地问:“都做道侣了,怎么可能自相残杀?你白担心了。”
每说出一个字,心里都在想她做的那个可怕的梦。
……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如此熟练地说谎了?不是为了求生,只是为了嘴硬地维护自己的观点。
柳天虞立刻喝了几口茶,将那份心悸的感觉压下去。
江无心仍在斟茶,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:“恶人么,天性就是恶的,怎么不能杀自己的道侣?书阁里那些老学究还说,这份恶会传给后代。你知道江玄肃为什么从小养在白玉峰上吗?”
她的话题转换得极为突兀,像一记凌空刺来的剑招。
柳天虞一口茶险些呛出来:“他爹娘是坏人,所以你觉得他也会变成坏人?”
……虽然他性子的确有些怪,可柳天虞自己也是个怪人,她偶尔觉得他烦,说不通,没想过这和爹娘的本性有什么关系。
江无心吹着茶盏的热气:“他很小的时候,是和同龄孩子放在一起养的。可他的性子极为霸道,一旦看中了谁做朋友,就绝不许那人和旁人玩,也不许旁人靠近。”
柳天虞想到那封契书,和江玄肃提起契书时的痴迷神情,心防被一点点攻陷着,嘴上还在替他辩驳:“那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他五岁那年,被人抢了朋友,于是锲而不舍地想把那孩子弄死,筹划了好几次,都被我发现了。所以我把他拎上了白玉峰。他爹娘都是天资聪颖的大恶人,我想看看他除了继承他们的恶之外,有没有继承那份聪颖。”
柳天虞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江无心终于抬起头,满意地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你还想替他辩驳吗,比如……他只是护食?像狼崽子似的。不过,你在狼群时会想弄死别的狼吗?”
柳天虞嘴巴微张着,下意识地摇头,却又停顿。
真的没有吗?
在狼群里饿得饥肠辘辘时,与狼同伴抢食,是不是有过撕咬对方的欲望?
又或者,下了山在凡界卖艺时,遇到嘲讽打骂她的人,难道一点都不想弄死对方吗?
只不过她没有做成过,因为她从不会把这种念头长久地留在心里,任由它扩大发酵。
柳天虞的犹豫出卖了她的想法,没等江无心点破,她却自己为自己辩白起来:“有这种念头不是很正常吗?人刚生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和畜生有什么区别?我也是离开狼群后,才知道这些念头是错的。”
江无心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笑,故意吓唬她似的:“可见畜生和人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。都说没人见过妖兽化成人,说不定他们只是藏得太好了。潜伏进这些宗门里,用更高明的手段争抢东西,弄死了人也能给自己脱罪。当心咯。”
柳天虞迷惑地皱眉。
照江无心这么说,那些为了宗门地位斗来斗去的掌门长老们算不算畜生?
又或者,其实她想多了,江无心只是在骂她?因为她是个混入宗门里的狼女?
柳天虞进门时带着满腹问题和烦扰,现在明明知道了江玄肃的身世,可那份烦扰分毫没有减少,反而累积得更重了,沉甸甸地压着她。
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,定了定神:“什么畜生啊,人啊,你说得神神秘秘的,我懒得分辨。以前我把自己当畜生,现在我把自己当人。我觉得我是什么,我就是什么。”
在向柏声家吃酒的时候没有醉,和江玄肃温存的时候也没有醉,此刻她却被江无心绕得有些发晕了,只是心里仍惦记着一件事。
“我问你,江玄肃的爹娘是叛道者,那我的爹娘呢?”
伴随着那股眩晕,她的语气也变得没大没小,边说边抬手指向颈侧的胎记。
“他身上的胎记和我一样,总要有人先见过我的,才能给他植下同样的图案……”
柳天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手也无力地耷拉下去。
她用了点力气撑开眼皮,眼瞳放大,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只有那双眼睛,在倒下之前始终愤怒而茫然地盯着江无心。
你用的什么药?为什么我闻不出来?
就好像我从来也闻不出你身上的味道。
你真的要杀我吗?
为什么?
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,合眼之前,这是她所能记住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[眼镜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