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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

作者:一池青山 当前章节:584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03:26

“阿柳, 阿柳?”

柳天虞被吵醒了,眼睛没来得及睁开,先感觉身上发冷。

随后就被拥入熟悉的怀抱,仔细分辨, 能嗅到一股玉兰木的苦香。

江玄肃怎么来了?

眼皮被强烈的白光照着, 视野里泛起一阵鲜艳的红。

柳天虞昏昏沉沉地转动脑袋, 脸埋进江玄肃怀中,躲避刺眼的光线。

江玄肃却没有轻轻拍她的背, 而是十分用力地搂紧她,两人身下也并非柔软的床褥,而是硬梆梆的地板。

柳天虞察觉不对, 意识渐渐回笼, 睁眼看到窗外的日光。

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。

她就这样在地上躺了一夜,身上发冷是因为江无心走的时候没关窗, 她吹了整晚的冷风。

江玄肃用掌心去贴她的脸颊和脖子, 终于将冰冷的皮肤焐热了些:“都冻成这样了……怎么睡在地上?母亲呢?”

柳天虞睡眼惺忪,搓了搓脸。

这一觉堪称香甜,自从当上司剑,做了那个可怕的梦,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。

她心情很好地蹭了蹭江玄肃的颈窝,站起来刚要舒展筋骨。

紧接着, 犹如被一箭穿心, 她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
她想起来了, 昨晚发生的一切。

什么睡在地上, 她是被江无心药倒的!

那茶水有问题!

她呼吸一滞,立刻抬手检查。

四肢都还能动,皮肤上没有伤口, 内脏也不见疼痛。

手腕间,灵玉化出灵息,热腾腾的白雾飘起,让身体回温。

柳天虞这时才敢呼出一口气。

幸好,她还活着,也能正常炼化灵息。

可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少,江无心给她下药做什么?

江玄肃见她表情变了又变,手在身上摸索,忍不住去牵她的手。

一阵不安的预感掠过心头。

今早要开剑谷,他在白玉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阿柳,去学舍也不见她踪影,没等他动身找她,就遇见前来寻找江无心的三位掌门。

几人一同来到江无心的住处,却只见柳天虞睡在地上,窗户大开着。

……若不是阿柳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,屋子里也不见打斗的迹象,他都要怀疑昨晚阿柳和母亲遇袭了。

可谁又能打得过天下第一武修江无心呢?

难不成是那只传闻中的无启兽?

江玄肃的手越攥越紧,直到柳天虞拽他,才终于回过神。

柳天虞听力好,捕捉到外面的响动,她对江玄肃使了个警戒的眼神。

出现的人却不是江无心——只要她想,连气味都能隐藏,更何况脚步声。

烛东宗的孙掌门踏进屋子。

她手里拈着一根窄叶片的草药,表情不太好,脸上的皱纹也随之加深:“茶水里加了鬼草。柳司剑,谁给你们倒的茶?”

柳天虞不知道鬼草是什么,看向江玄肃,江玄肃也摇摇头。

“掌门给我喝的。”她窜过去嗅孙掌门手里的草叶,竟没嗅到寻常草药的苦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雨水味,

“这东西有什么功效?有毒吗?”

“无毒,但是……”

孙掌门向两人解释,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。

鬼草,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特殊药草,只在谷雨节前后出现,泡水喝能够安眠。

将其晒干后磨碎入药,还可以制成使人失忆的药粉,因此宗门将鬼草列为禁物,只在药修长老的药谷里种植。

简单来说,在开剑谷的前一天,江无心给柳天虞用了禁药。

然后,她趁着柳天虞昏睡,一走了之,至今下落不明。

空荡荡的屋子里,三人盯着那根草叶,一时间谁都没说话。

半晌,孙掌门往外走:“我去传信。”

剑谷尚未开,钟山已要变天了。

江玄肃侧头看一眼柳天虞,忽然抬起袖子给她擦脸。

柳天虞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。

-

剑谷。

三位掌门聚在石台上,各自带着开启剑谷的信物,江无心人不见了,却也留下了属于烛南宗的算盘。

此时此刻,他们研究的却不是算盘,而是江无心临走前放在算盘旁边的东西。

一只玉兰木做的方盒,上面贴了个封条,龙飞凤舞地写着“开剑谷时再拆”。

江无心言行古怪,却不爱恶作剧捉弄人,孙掌门见到木盒,一边在心中暗骂她,一边老老实实把东西一路带进剑谷。

开剑谷的时间不容耽搁,三位掌门对着木盒挠破脑袋发愁,两位司剑在远处旁观。

两人的手牵在一起,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扣住她的手指格外用力。

“做什么,生怕我跑了?”柳天虞瞪他,压低声音,“我要走也是带你一起走。”

“你……”江玄肃垂眼看柳天虞的手,冰冷得反常,“很紧张吗?”

柳天虞“哈”地笑出声。

心里闪过许多念头。比如,不见的是江无心,他江玄肃名义上的母亲,又或者,剑谷开不了,头疼的是剩下三位掌门,哪里轮得到她紧张?

她刚笑完,胃里一阵抽搐,顿时像被折弯的苇草一样弯腰干呕。

耳鸣阵阵,酸水泛上来,灼得喉咙痛。

在山上当小狼的日子里,但凡柳天虞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,就会学着狼同伴的动作想办法把它吐出来。

这一路上,她的胃在不停地抽搐,想把那杯加了鬼草的茶汤往外排。

过了一整晚,药性都快挥发了,胃里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。

柳天虞撑住膝盖半晌没起身。

……身体告诉她,她的确在紧张。

江玄肃帮她拎着脑后的发辫,忧心忡忡:“孙掌门说茶里的鬼草剂量很少,不至于中毒或失忆……还难受吗,等回去后,我再找苏长老给你看看?”

柳天虞摇头,满心都是昨晚和江无心的对话。

倘若她再撑久一点,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的爹娘是谁?

她还记得江无心的表情,那副被问到什么都不意外的表情。

江无心一定知道,她就是不说。

“柳司剑?”

远处传来孙掌门的声音,柳天虞的思绪被猛地掐断。

她这才发现自己撑膝盖的手攥成了拳,耳中被心跳的咚响声占据。

是生气?还是懊悔?还是恐慌?

她分不清。

江无心一盏药茶灌得她至今都回不了魂。

江无心江无心江无心,之前柳天虞心中筹谋的都是私奔,现在她只想找江无心问个清楚。

她不说话,江玄肃在旁边替她解释,告诉几位掌门阿柳身上难受。

他把手搭在她背后,一下下地替她顺气,动作轻而缓,把她的魂一点点往回捋。

孙掌门指了指两人身后,让柳天虞往山下走,转过弯,去找岩壁上的山泉水喝。

-

钟山的宗门里惹出天大的乱子,山间的泉水仍好端端地流淌着,与千年前并无不同。

柳天虞捧着泉水漱过口,连带着整个脑袋都被清冽的水洗涮过一遍,终于恢复一点做狼女时的精神。

她直起身,擦了嘴,突然去拽江玄肃的衣领。

江玄肃正倾身看柳天虞,想确认她没有生病,不防她的脸突然凑近。

他出于本能搂住她的腰,手掌又很快挪了位置,放在更规矩的地方。

他用眼神问她:现在吗?在这里?

柳天虞不管,捧起他的脸,踮脚凑上去。

泉水浸得她唇瓣冰凉,江玄肃被她的吻一激,呼吸重了些。

昨晚柳天虞走得干脆,他整夜都没睡。

尽管鼻端萦绕着她留下的味道,身侧却是空落落的,无论他怎么裹紧被子,仍觉得心头被剐了一块,只要阿柳不在,就填不满。

而此刻,仅仅是她给予的一个吻,心底的空洞便有了愈合的迹象。

江玄肃闭上眼,手臂收拢,越来越用力,两具身体快要揉在一起,她冰凉的唇瓣也被含得发热。

柳天虞放任江玄肃这样吻她。

碾磨,挤压,唯有身体的接触带来的快/感,才能覆盖心中的不安。

舌尖探入,江玄肃越吻越深,仿佛昨晚独守空床时每想念她一次,她就欠他一个吻,而现在他要一并讨要回来。

良久,柳天虞终于往后退开,她呼吸未平,嘴唇红润润的,江玄肃像往常那样抬手替她擦拭,她却忽然低头衔住他的指尖,用力地咬了咬。

江玄肃先是嘶地吸气,随后笑出声来:“又拿我磨牙,心情好些了?”

柳天虞端详他的笑脸,眼中总算有了点笑意。

见此,江玄肃心里紧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。

现在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。

能这样笑,说明事情还没有那么糟,无论昨晚在江无心的住处发生了什么,他总能慢慢问清楚,和她一起解决。

柳天虞忽然朝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
每逢两人独处时有人靠近,总是她先发现。

当着长辈的面,总不能不成体统。

江玄肃扶着她腰的手松开了,却又有些舍不得,于是飞快凑过去,脸颊贴着她的脸蹭了蹭,这才牵着她的手站直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,孙掌门出现在山壁的转角。

她眉头皱得极深,每一道皱纹都包含不得其解的痛苦。江无心留下的木盒虽然被打开了,但打开之后的看到的东西却并不能解答她的困惑。

她盯着江玄肃:“你随我来。”

-

柳天虞和江玄肃一起回到石台边。

刚走近,就听到烛北宗的掌门小声抱怨:“她倒是走得潇洒,留下所有人收拾烂摊子。开剑谷不是儿戏,每个步骤如何做,都是前人留下的,她不想遵守,可这个不遵守的后果,她担得起吗?”

烛西宗掌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盘膝坐在木盒前搓脑袋,半秃的脑门被他搓得反光,脸上的疤痕扭在一起。

木盒已经被打开了,江玄肃一眼就认出里面装了什么。

当初他去平安县接阿柳时,曾随身带着一支并蒂玉兰,为了保护玉兰不枯萎,他在木盒里灌满蕴含灵息的水。

眼前江无心留下的木盒里,也装着一团白雾,被一个嵌着玉珠的琉璃球禁锢着,等待释放。

开启剑谷需要四位掌门的灵息,江无心人没到场,却留下了她的灵息。

江玄肃不解地望向孙掌门。

三位掌门功法高强,既然有了母亲的灵息,不能直接将它引入石盘吗,为何要找他。

正想着,身侧的柳天虞忽然站住脚。

她盯着那个琉璃球上的玉珠,抽了抽鼻子,脸色变了。

“辨血认亲盘。”

一句无头无尾的话,江玄肃还没反应

过来,三个掌门齐齐看向她。

烛北宗掌门不摸胡子了,惊诧地挑眉:“你认识?”

三人方才小心翼翼打开盒子,研究许久,才发现琉璃球上嵌着的珠子十分眼熟。

当年烛南宗主持举办宗门大比的时候,曾对外展览过藏宝阁里的种种珍宝,那张辨血认亲盘上也有同样制式的玉珠。

只有拥有相同血脉的人,能让两枚珠子发光。

这个琉璃球设了机关,其中一枚玉珠滴了江无心的血,她想让自己的孩子来开启机关,放出灵息。

三人得出结论,却不明白江无心多此一举的理由何在。

江玄肃可不像她,对于开剑谷的事一直很配合,绝不会悄无声息地玩消失。

就算他消失了,三个掌门联手,抓他总比抓江无心容易。

如果江无心真的想给他们添乱,就不该把自己的血滴在机关上,让琉璃球有解开的可能。

除非……解开这枚琉璃球,会引出更大的乱子。

随着柳天虞出声,三位掌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只见她脸色泛白,似乎是想到了极为糟糕的事。

江玄肃以为她回忆起曾经被梁继寒押着辨血认亲的痛苦,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。

却见柳天虞一双眼睛飞快地眨动着,落在他身上,慢慢睁大,瞳仁微微颤抖,反射着日光,几乎能看清她的思绪在如何混乱地波动。

“怎么了?”

江玄肃问。

柳天虞没答,垂眼看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松开了,看着自己的手。

她鼻头耸起细小的皱纹,眉毛拧在一块,因为诞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,整张脸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。

烛西宗掌门看不懂这两个小年轻眉来眼去,不耐烦地大声咳嗽:“少耽搁时间,快些过来将这机关解了。”

江玄肃一步三回头,走到木盒面前,以灵息破开指尖,将血滴进去。

紧接着他又回头看柳天虞。

从未见她露出这副表情。

阿柳总是直来直去,什么都写在脸上,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,尽管她最近有了心事,但江玄肃始终觉得,只要两人还能温情脉脉地接吻,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龃龉,总有把话说开的时候。

直到这一刻。

头顶的日光一点点暗下去,峡谷里只剩风过时凄厉的尖啸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滴了血的玉珠上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木盒中的玉珠被云层投下的阴影遮蔽,一点光芒都没有。

辨血认亲用的珠子,否认了这对母子的关系。

江玄肃半跪在木盒前,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,血液凝固在玉珠上,他的身形也随之凝固。

先是孙掌门清了清嗓子,紧接着响起烛北宗掌门不安的踱步声,烛西宗掌门狐疑地嘀咕了一声“哪里弄错了”,最后传来柳天虞走近的沉重脚步声。

她在江玄肃身侧蹲下了,指尖一道灵息闪过,血珠沁出来,往下滴落。

一年过去,柳天虞对灵息的运用堪称炉火纯青,每个见过她的人,无论是喜欢她还是憎恶她,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,她学习一切功法的速度。

区区狼女怎么会有如此本领呢?许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,猜测她的父母莫非是世外高人。

江玄肃的过去充满了痛苦的阴翳,于是他养成了不回头看的习惯,也因此不在乎阿柳的过去,她是狼女,或是所谓世外高人的后代,都与他无关,她只是他的阿柳。

直到这一刻。

那滴新鲜的血珠滚落在玉石上,在场的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它,见证它一点一滴地融进玉石中。

随后,每个人震悚地看到,奇异的光芒正在缓慢地、不容置疑地从中亮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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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(来了)(土下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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