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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

作者:一池青山 当前章节:747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03:26

柳天虞腕上发力, 把两只手都抽回来。

“啪!”

她猛地一弹江玄肃额头,又指着向柏声,用警告的眼神盯他。

“我最烦吵架,谁惹我不耐烦了, 我就讨厌谁。”

向柏声不忿:“看我做什么, 又不是我挑事。”

柳天虞一转头, 江玄肃正在她身后淡淡地笑着,尽管额头红了一块, 却像是得了奖赏。

柳天虞扯他:“走,跟我出去,你就不该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。”

“谁要出去?去哪里?”

殿外传来向千山的声音, 随后便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。

司礼阁的修士、向千山麾下的器修, 乌泱泱一大群人涌入内殿,包围似的, 将三人的圈在中央。

向千山脸上的笑容很标准, 每个长老出席喜庆场合时都这样笑。

她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三人之间的诡异气氛,对旁边挥挥手,几位司礼阁的修士走上前。

其中一人把红皮金边的名籍册摆在桌案上。

只需刺穿指尖,在纸页中滴血成印,便算完成了结拜,从此成为登记在烛南宗名录中的兄妹。

等那修士布置完, 人群也静下来, 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柳天虞和江玄肃。

修士摊开名册:“江司剑, 柳司剑, 你们……”

江玄肃忽然笑出声来,打断那位修士的话。

四下安静,显得他的笑声极为突兀。

“原来名籍册长得和结契书这么像, 若是不说清楚,都不知道结拜的是兄妹还是道侣。”

向柏声怒斥:“你有完没完!”

柳天虞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群。

来的人很多,几个她眼熟的向千山的手下混在其中,他们的腰间或腕上都佩戴着灵器,便于随时发起攻击。

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争执上,不如养精蓄锐,早日找到脱困的办法。

“印记落在哪里?”

向柏声还要与江玄肃吵,就见柳天虞从她身边走过。

她拿起灵器割破手指,血珠涌出,成串滴落。

司礼阁的修士指了个位置,柳天虞将指尖按上去。

涂在纸页上的特制颜料吸收血液,金光闪烁,再看过去时,上面已经化出成形的印记。

柳天虞按完,示意江玄肃过来。

众目睽睽之下,不便做小动作,只好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眼神。

“早些做完,你好回白玉峰。”

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,她深深地望着江玄肃。

江玄肃听到她的后半句,忽然撇开头去。

长长的眼睫垂下,遮盖他的心绪,柳天虞察觉到某种古怪的气氛,皱起眉。

两人在床笫之间经常玩一个游戏,她牵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拽,他便配合她歪头,就像在放风筝。

而此刻……那根风筝线似乎有了崩断的趋势。

她正要问他怎么了,江玄肃抬起头,神情已经恢复如常。

他走到她身侧,割破手指按在上面。

不等血珠被纸页彻底吸收,负责的司礼阁修士已经松了口气,露出完成任务的笑容:“好,如此便是礼成了。”

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护腕上的灵玉似乎闪过一道光,再细看,却见他已经站直了,握着手腕对她笑笑。

气氛松动,周围嗡嗡地响起祝贺声,又因为众人都知道此事只是权宜之计,于是祝贺也显得并不诚心。

稀稀拉拉的道喜声中,一道声音显得尤为尖锐。

“既然已经记名成兄妹,就该守好本分,遵循礼节。如果还是拉拉扯扯,暧昧不清,岂不是罔顾人伦,禽兽不如了?”

说话者是一位与向柏声交好的年轻修士,他斜睨着江玄肃,表情十分不友善。

从前在烛南宗,江玄肃总是代表着守礼持重,而向柏声象征着骄纵顽劣。那修士早就看不顺眼江玄肃事事压向柏声一头,有意发难。

他话音刚落,一道凌厉的灵息横空飞过去。

向千山手中灵器光芒一闪,替那修士险险拦下一击,两道气息碰在一起,声音如金玉相撞。

“铛!”

人群安静了,许多双警惕的眼睛看向始作俑者。

柳天虞扯了扯袖口,腕上的灵玉光芒尚未熄灭,她抬起下巴望向那修士。

“无启兽在钟山里捣乱了一千年,也没见谁有本事把它给宰了。它是兽,岂不是我们所有人都禽兽不如?”

那修士论功力远不及她,打不过也不敢吵,顿时憋得面色青白交加。

向千山平静地提醒:“柳司剑,慎言。”

柳天虞还不罢休:“还有我,你们不是许多人背后叫我狼女吗?你连我都打不过,算不算禽兽不如?”

“阿柳。”

江玄肃轻声叫住她。

一旁司礼阁修士找到插话的空挡,立刻打圆场,合上名籍册,堆起笑说些吉祥话。

众修士齐刷刷转头去看向千山的脸色,见她并未动怒,也立刻跟着唱戏,仿佛刚才的争执没发生过,挂出笑脸对两位司剑作揖道喜。

他们来时都被派了任务,此刻人群松动,布置的布置,筹备的筹备,刚才出言挑衅的修士被拽走了,不给柳天虞吵架的机会。

人群散去,江玄肃还在原地没动,他望着柳天虞的背影,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
阿柳在回护他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

只要她心中最重要的仍然是他,他宁可忍受一切委屈。

江玄肃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柳天虞走到他身旁。

她示意他低头,听她说悄悄话,他便顺从地俯身,把耳朵贴到她嘴边。

“你刚才看清楚了吗?她的灵器好快。”

江玄肃的笑容一顿:“什么?”

柳天虞的语气已经归于平淡,甚至冷静得有些无情,仿佛刚才的愤懑是她演出来的。

“我一出招,向千山的灵器就动了,快得像闪电。”

人多眼杂,后半句她没说出口,而是用眼神示意江玄肃。

他们出去时要小心,不能和向千山的灵器硬碰硬。

抬眼看去,却发现江玄肃的眼神是放空的,他嘴角的笑一点点消散,唇线渐渐绷直。

柳天虞用指头戳他:“还在发呆?没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
江玄肃被她戳得后退半步:“嗯。”

柳天虞怀疑地看向自己手指,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啊?

还想多说什么,就听见向柏声在几步开外叫她。

“玩够了?玩够了就过来。”

向柏声刚才被向千山叫走了,柳天虞不知道他母亲对他说了什么,只感觉他周身的戾气消散许多。

柳天虞扯扯江玄肃的衣袖:“你回去吧。”

向柏声竟然也没再冷嘲热讽,他抱着胳膊,在一旁静静地等柳天虞。

柳天虞的时间是留给他的,拥有的人永远不必争抢,只有被抢夺的人,才会患得患失。

江玄肃的视线在她和向柏声之间缓慢地梭巡,忽然自嘲地笑笑:“你也要赶我走?”

柳天虞一怔,下意识说:“我只是……不需要你陪在这里。”

旁边有人,许多话不能直说,她只好瞪圆眼睛瞪江玄肃,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。

不是说好兵分两路吗?不是说好一起离开吗?你不想和我去找江无心,把一切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吗?

她耸了耸鼻子,脸快要贴到他的脸上。

向柏声终于忍不住:“你没听见她的话吗?”

江玄肃抬起手掌盖下去,覆在柳天虞脸上,轻轻地搓了搓,像是想要泄愤却舍不得用力。

小白眼狼,一个劲地把他往外赶,他要是走了,她会不会又被人用一个香囊轻而易举地勾过去?

她心中装的东西越来越多,而他所占据的那个位置,已经被挤得越来越小了。

江玄肃松开手:“你过去吧,我在一旁看着。白玉峰太安静了,这边热闹,让我也沾沾喜气。”

他心意已决,无视柳天虞的眼色,也无视向柏声逐渐阴沉的表情,在周围修士惊诧的眼神中走到一旁坐下。

-

几经波澜,礼仪教习还是开始了。

向柏声父母都是长老,主持过不少盛大的典仪,他从小耳濡目染,对于其中的流程和礼节早已了然于胸。

教习长老只需纠正他没做到位的动作,其余的不必操心。

难点在于对付柳天虞。

“柳司剑,你行走时迈的步子又超过半尺了。”

“我不是说过吗,典仪是喜事,不要皱眉!”

“往前看!看头顶做什么?”

数不清第几次,殿内响起教习长老的呵斥声。

柳天虞忍无可忍,拽下插在她头顶的发冠抛到一边:“我看这破玩意重得很!戴着烦!”

她扔了发冠,又在殿内来回踱步:“半尺一尺,有什么区别?难不成在你们这只要步子走得大了,就结不了契?又或者我皱了眉,就能把道侣克死?”

向柏声不满:“咒我?”

柳天虞啐他:“你想得美!”

两人还欲拌嘴,忽然感觉一道冷淡的视线从远处投过来。

转头看去,江玄肃坐在内殿的角落,安静地注视着柳天虞。

自从教习开始,他就不说话了,向千山派来的修士有意无意地路过他周围,提防他影响排演,却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动弹过,像在打坐。

……让人想起凡界民间传说里的望妻石。

“又往哪看?看我!”

教习长老从前管教过无数个不听话的小修士,罚站鞭笞,什么手段都用过,这次碍于柳天虞身份,不好直接发作,郁闷得一直揪胡子。

体罚不行,只好攻心。

“柳司剑,你学武的造诣出类拔萃,记剑招比谁都快,怎么会连几个小小的礼节都记不住?”

柳天虞不吃他这套,表情比他还诧异:“剑招里做错动作,灵息就要乱。我在典仪上走快几步,哪怕翻个跟斗,也不影响什么,为什么要照你说的做?”

“因为,因为……”长老被她的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,见她一副理直气壮不开窍的神情,顿觉说什么都是白搭,“我教不

来,让向长老另请高明吧。”

“哈哈,我都没能让傅长老气成这样,你居然做到了。”

向柏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。

柳天虞怒视他,向柏声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,朝她靠过去。

他抬脚,用鞋尖碰她的鞋跟,向她示范动作。

“总不能一直偷懒不练,你不妨把这事当做同我比赛,看你能不能走得比我好。”

“谁要和你比。”

柳天虞嘴上说着,眼睛忍不住盯着他脚下看。

“步伐练好了,对习武练功未尝没有帮助。我爹总说,练剑时下盘功夫也不能忽视……”

向柏声用练剑的诀窍当诱饵,说着说着,柳天虞脸上不服气的表情终于消下去,被勾着往他的方向走去。

向柏声示范了一遍,让她照做,见她动作不对,索性上手矫正。

“肩膀往下沉。”

“阿柳。”

两个声音同时响起。

柳天虞抬头。

身侧站着向柏声,衣裳鲜艳如火,身上熏着暖香。

几步开外是江玄肃,白衣如雪,声音也是冷的。

他脸上带着笑,笑容却像是巨石沉进水缸后被迫溢出来的水。

他说:“我回去了。”

柳天虞怔怔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,这还是江玄肃第一次用那副表情看着自己。

明明是一样的眉眼,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温和语气,可总让人觉得哪里变了。

-

当晚,白玉峰上。

阁楼里一盏灯都没点,就这样黯然地矗立在夜色中。

柳天虞熟门熟路地翻进寝屋,却摸了个空。

江玄肃不在床上。

她有些奇怪,又去翻到楼顶的书房找人。

打开门,看见房中多了一架屏风,屏风后似乎堆着些什么,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氤氲着。

她还欲细看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阿柳?”

江玄肃看起来很诧异,这个时间,她应该在宿在司礼阁才对。

柳天虞是来哄人的,她不再研究书房里的东西,转头奔到他身边。

江玄肃抬手用力地拥住她。

“我来看你。”

她把脑袋埋进江玄肃颈窝,声音发闷。

江玄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吻她发顶,他环抱着她,身躯却是僵硬的。

柳天虞猜他还在生气,抬头瞪他:“你不欢迎我来?”

江玄肃如梦初醒似的眨眨眼睛,终于吻她面颊。

“我只是在想,他们怎么肯放你出来。”

柳天虞笑笑,很快又笑不出了:“我悄悄跑出来的……所以一会儿还要回去。”

话音刚落,江玄肃环抱她的手收紧了。

柳天虞问他:“明天你还要去吗?”

江玄肃毫无温度地笑起来,用她方才的话反问她:“你不欢迎我去?”

柳天虞立刻说:“怎么会?只是你今天提前离开,我觉得你生我的气了。”

江玄肃将下巴搭在她头顶,不再看她,也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:“我没生你的气……也许我只是在气我自己。”

柳天虞摸不着头脑,这种时候,做比说管用,她索性仰起头,讨好地吻他嘴唇。

原以为江玄肃要躲,因此用的力度格外大,没想到他就等着她过来,手立刻扣在她后脑勺,张开唇瓣含吮她的舌。

直到柳天虞感觉自己被江玄肃的手臂和身躯越来越用力地挤压,快要被禁锢得喘不上气,才抵着他胸口往后撤开。

他却追着吻过来。

柳天虞为了能把话说完,只好躲他的吻,于是江玄肃的吻落在她的耳尖和颈侧。

“现在还生气吗?你明明知道,我不会与旁人做这些事,只有你。”

“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你让他搭在你肩上。”

他说着,拨开她领口,轻轻咬在她肩头,反复舔舐着那一处被人触碰过的地方。

江玄肃清楚柳天虞的喜好,手换了位置,每一个吻都落在意义明确的位置,热切地向她求欢。

……其实她说得没错,至少这件事上,他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。

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,他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。

夜风吹在身上是冷的,两人的肌肤却因为那些吻越来越热,等到进了寝屋,跌坐在床上,更是开始发烫。

说不清是他在服侍她,还是在向她索求。

混混沌沌间,柳天虞推开江玄肃的脑袋,让他松口。

她拢住衣领,呼吸凌乱地问他:“现在不生气了?”

江玄肃没抬头,仍埋在她怀里,隔着布料继续他的吻。

柳天虞感觉他泄愤似的轻咬了一口,忍不住打他。

“别闹了,说正事。”

“正事?”江玄肃收紧胳膊,脸陷得更深,“你来白玉峰找我,从来都只有一件正事。”

热气透过衣衫熨进来,她说着,感觉江玄肃又拨开她的领子。

“这次不一样。我今天看过,司礼阁……内殿一进一出两道门,二十四扇窗,房梁够宽,可以藏人,窗户有锁,想撬开要提前备好工具。你……去书房,把这些记下来,我们走的时候可以用……”

温热的舌尖拨弄着,身体因为痒意而战栗,连声音也忍不住发抖。

柳天虞一把搡开江玄肃的脑袋。

“别吃了!”

江玄肃撑起身子看她,眼神茫然而无辜:“你不是喜欢这样吗?”

如果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讨好她,让她为他而沉迷,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下她?

柳天虞翻个身躲开他,把衣扣系好:“现在不行!明天还要试衣服,你留了印子,被他们发现,他们又要念叨我!我被他们抓着念叨,还怎么找到漏洞跑出去?谁也不知道江无心会在那里待几天,万一去晚了找不到人,不是白费了?”

她说得认真,再一转头,却见江玄肃倚着床头,似乎并没有认真听。

直到她不满地踢他小腿,他才看过来:“如果我们去了,找不到她,怎么办?”

柳天虞理所当然:“那就再找。我总要问清楚她当年为什么抛下我,又为什么把你捡回去。总不能是为了好玩?她一个人做的事,害我们吃这么多苦,我吃苦也要有个理由吧?”

夜风吹起帘帐,两人各自占据床的一个角落,对望着。

江玄肃没有立刻回应她,怔怔地端详她许久,忽然说:“上钟山之前,你还很喜欢我,总觉得你变了很多。”

柳天虞不解他语气中的惆怅从何而来:“我现在不喜欢你吗?”

江玄肃垂下眼睛:“那个时候你只喜欢我。”

那个时候的阿柳,顾虑的事情没那么多,

也不会伪装自己的想法。喜欢是喜欢,讨厌是讨厌,不会为了求他帮忙而耐着性子哄他,也不会为了达成目的压抑自己的本性。

从前长辈们称赞他像竹子,可他现在才发觉,柳天虞才像那根竹子,成长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。

竹子窜得越高,他就在下方被她抛开得越远。

那他是什么?

是缠绕竹枝的藤蔓吗?

在土壤中无知无觉地做了十六年种子,一朝得到她的沐泽,才终于开始生长,从今往后,只有紧紧依附着她,汲取她赐给他的情感,才能活下去。

江玄肃抬头对柳天虞扯了扯嘴角:“其实今天在名籍册上盖印的时候,我的血没有成印。”

柳天虞想起当时看见他腕间的灵玉闪烁,原来那是为了破坏印记。

兄妹结拜只是做过场戏,想来向千山的人也不会仔细检查,只是她不懂江玄肃为什么这么做。

明明最初他那么想让她做他的妹妹。

柳天虞问:“做兄妹不好吗?”

“他们想让我们做那种兄妹,我做不到。”

“哪种?”

江玄肃靠在床头,脸隐没在夜色中,黑暗快要将他吞噬,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幽微的光,定定地望着她。

柳天虞在这样的目光中竟感觉到一股危险。

“那种……哥哥可以心平气和看着妹妹与别人成亲的兄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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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今天起了个大早码字,结果写着写着剧情又开始往深夜档发展了,这本书是我卡文最严重的一本,现在想来应该是大头写一段小头写一段导致的……

好在快要完结了,还有一两个我很喜欢的情节点,我这个月会努努力写完它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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