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天虞自知暴露, 一只手背在身后,藏住向柏声送她的灵器,方便随时进攻。
“我只答应你成亲,又没说结束后要留在你身边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 向柏声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今晚还没过去, 也能算结束?”
他反手栓好门闩, 靠住门板,在暖色的灯光中凝望她。
屋子里点着大大小小的红烛, 她身上的喜服被映照得流光溢彩,比那些光芒更亮的,是她的眼睛。
只有在想杀他的时候, 她才会如此专注地看向他。
屋子里很安静, 烛火燃烧,发出细微的噼啪炸响。
正当柳天虞的身体绷紧到极限, 随时准备出手时, 向柏声开口了。
“你想走,我可以帮你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柳天虞站着没动,依旧沉默地戒备着。
向柏声忽然开始脱喜服。
随着叮呤咣啷一阵响动,腰带与佩环被一件件丢在桌上,喜服厚重, 他费了些力气才脱下外袍。
柳天虞的声音更冷了, 她往旁边挪动几步, 站得离床更远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。”
向柏声把摘下的饰物一件件拎起来, 一边介绍,一边往床上丢。
“袖箭,我娘做的, 上面涂了安神散,三百步之内箭无虚发。如果你要走,我只需要对着你后心射一箭,就可以让你晕过去。”
“鸳鸯香,点燃后能够致幻催情,只需加进香炉,你就会在朦胧中把我认成你希望的人。”
“寻踪罗盘,上面的玛瑙和你的腕饰源自同一块,无论你跑到哪里,他们都能循着玛瑙的气息找到你。”
向柏声一句句说着,柳天虞的脸色渐渐沉下去。
早就知道向千山对她有所防备,却没想过她思虑得如此周全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她微微眯眼,压抑着恼怒的情绪。
向柏声端着罗盘,脸庞被艳红的玛瑙映得发亮,事情说破后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当啷!”
一声脆响,罗盘被用力摔在地上。
向柏声动用灵息,嵌在上面的玛瑙顷刻间化为齑粉。
柳天虞吓了一跳,刚要出手攻击,门外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守卫的修士隔着门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向柏声似笑非笑望着柳天虞,扬声答话:“无妨,我们闹着玩,打翻东西了。”
外面的人没有立刻离开,影子映在窗户上,看得出那人正在犹疑。
柳天虞神经绷得更紧,视线在窗户和向柏声之间飞快地来回移动,一股蓬勃的杀气萦绕在她周身,随时可能爆发。
向柏声定定望着她。
刚认识她的时候,她在他面前就是这副模样。
他自顾自地折腾这么久,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。
向柏声忽然感到唇齿间一片苦涩,为了抵挡那股苦涩,不得不努力扬起嘴角。
起初他只是微笑,到后来笑出了声,肩膀都跟着颤抖。
窗外人听到他的笑声,不明所以地问:“向师兄?”
向柏声的眼睛亮闪闪的,是笑出的泪花,他抹抹眼睛,用一种极为轻浮的声线骂道:“还不走?别人洞房花烛夜,你上赶着听墙角?”
窗户上的影子终于仓皇地消失。
直到外面彻底归于寂静,柳天虞才长出一口气。
她放松下来,撑着屏风架,用鞋尖碾了碾飞到脚边的玛瑙碎屑。
这罗盘一看就是稀罕物。
向柏声当着她的面摔了它,已经是一种表态。
柳天虞轻声问:“其实你没打算告发我,对不对?”
向柏声在桌边坐下:“答应我一个条件,然后我放你走。怎么出去、走哪条道离开烛南宗、哪里人少,我都告诉你。”
柳天虞一步一挪,往桌边走,忽然发现向柏声拿起了桌上的酒壶。
她心中一紧: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既然答应了同我成亲,就该做完典仪的每一步。我没指望过洞房,但是……”
向柏声斟完酒,自己先闷头喝了一杯,将空荡荡的杯底亮给柳天虞,证明里面没有下药。
随后,他将两枚酒杯满上,其中一杯推到柳天虞手边。
“至少……同我喝一次交杯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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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包被拆开,淡红的药粉一点点倒进酒杯里,漂浮在上面。
向柏声轻轻地晃动酒杯加速溶解,仿佛掺入的不是致人昏迷的鬼草,而是甜蜜的糖粉。
“我知道这是鬼草粉,喝完就会昏睡,等明早醒来,所有人问我,我都会回答不记得。不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,也不记得你是怎么离开的。”
柳天虞坐在桌对面,脊背绷得笔直。
向柏声端起酒杯,对她示意:“就一杯。”
柳天虞视线垂落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。
杯中,小小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房梁,烛光投出的影子摇曳纠缠,浓郁的黑影之中,像是藏着一双眼睛,关注着她的抉择。
她推开酒杯:“就算你不答应,我也可以杀出去,无非是多费些功夫。出去的路线我们早就找好了,更不必你废话。”
向柏声起身,在她面前分膝蹲下,仰头看她:“是他不许你喝的,对不对?”
柳天虞眉心一跳,转头不看他:“我不喝,就是因为不想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。”
她的手搭在膝盖上,隐约感觉向柏声呼出的热气拂过手背。
方才饮下的酒催发了醉意,向柏声的声音像在冰面上滑行,打着飘。
他又一次尝试引诱她,笨拙地将眉眼摆出最漂亮的角度,身体前倾,让自己的脸占据她整个视野。
“为什么要听他的,他又不在这里。”
两人靠得太近,柳天虞忍不住后退,她皱眉:“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他?”
她的拒绝太明显,令向柏声感到挫败。
他嗤了声,站起身去开窗。
“哪种时候?你我清清白白,有什么好心虚的?”
夜风灌进来,酒意缓慢地挥发着。
向柏声关窗时用了些力气。
果然是那小子在防他。
震动传导到房梁,粉尘扑簌簌地落下来。
柳天虞有意转移话题,她看向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色碎屑:“看来你母亲的手下收拾屋子时没有上心,房梁都没擦干净。”
“因为那群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。你出去是为了找江无心对吧?昨天我爹娘的人去过一处秘境,找到了极为关键的线索。你能够做好逃跑的计划,有没有想过出去后怎么找江无心?”
柳天虞视线猛地收束,看过去。
她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,嘴硬道:“我自有我的办法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向柏声倚着窗户笑:“烛南宗的修士,被烛南宗掌门所伤,其中自然是有隐情的。你知不知道江无心割了那人的舌头?”
柳天虞喉咙一紧,眼前闪过木屋中江无心割人头颅的画面。
“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,江无心不想他说出去,才会这么做。可她却没有杀了他。”
向柏声说着,自己也皱起眉。
他父母私下推测过许多种可能,最后发现……江无心留了个活口,像是故意要借此吸引谁的注意。
还专门选在结契典仪的前一天。
爹娘叮嘱过向柏声,不要对外说,可他今晚已经下定决心放手,把这件事告诉江无心的亲女儿,总不会有错。
向柏声走回到桌前,端起酒杯:“你不关心我,我心里清楚,但你应该很关心你母亲吧?用她的消息,换你陪我喝一杯,行不行?”
柳天虞响起一道小小的声音,像江玄肃在悲伤地呼唤她。
阿柳,不可以。
可是,另一个更洪亮的声音在催促着她站起来,走过去,端起那杯酒。
座椅推开,发出响动。
她一步步向前。
排演时教习的长老示范过交杯酒要怎么喝,无非是手臂缠绕在一起,注视着对方,再将杯中的酒水饮尽。
距离很近,两人都拆卸了头冠,发丝垂落,随着动作飘向彼此,俯瞰下去,像是紧密缠绕在一起。
司礼阁备的酒不辣,甚至有股淡淡的甜味,柳天虞喝完后飞快地抽手,却被向柏声一把攥住。
他酒量很好,今晚却因为区区两杯酒醉得不成样子,眼中水光潋滟,怔怔地望着她,轻声呢喃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柳天虞一点点将手往外拔:“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,轮到你了。”
“好,轮到我兑现诺言。”向柏声察觉到她的力度,自嘲地笑笑,像是在讥讽自己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。
他松开她,却朝她招手,示意她靠近:“隔墙有耳,有的话万一被听去就不好了。”
柳天虞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酒杯。
酒液入喉,渐渐有了反应,微醺的眩晕感蒸腾着。
她想,只要听完江无心的消息,她和向柏声的交易就完成了,从此一刀两断。
等见了江玄肃,她会主动告诉他一切。
她做这些,是为了离开烛南宗,去找到江无心。
被空耗在司礼阁这么久,她想要出去。
失去了江无心的踪迹,每个入睡的夜晚她都会想起最后见江无心时,被她灌下的那杯药茶。
她太需要知道真相了。
柳天虞垂下眼,俯身过去。
向柏声身上浓烈的暖香笼罩而来。
他开始一件件对她叮嘱,声音却很轻柔,仿佛情人间的呢喃私语。
守卫交接换班的时辰、下山的近路、出宗门的关卡哪里最宽松、胡途带人去秘境查到的江无心踪迹……
他说得很慢,因为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同她这样亲近。
距离太近,柳天虞不得不微微耸起肩膀,躲避他呼在她耳边的热气。
她往后退。
胳膊却被向柏声攥住了。
她想也不想地说:“放开,不然我动手了。”
“最后一句。”
也是最重要的一句。
“我好像从来都没亲口说过,我喜欢……”
柳天虞肩头一沉,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。
药粉起效了。
向柏声沉沉睡去,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。
柳天虞将向柏声扛到床上,手一松,任由他躺下。
然后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他睡得还真是时候,如果放任他说下去,她只能给出令他伤心的回答了,就让两人的分别停留在这一刻吧。
喝下的酒在腹中燃烧,暖意烘烤着身体,柳天虞打了个呵欠。
夜深了,正是人放松警惕的时候。
只需要在屋中等到守卫们换班交接的时间,她就能轻盈地离开。
柳天虞坐在桌前,手撑着下巴,望着那两枚空空的酒杯,自嘲地笑了笑。
从前计划过那么多次私奔,没想到最后以这种方式达成。
外面刮起了微风,树叶被吹得窸窣作响,屋子里,烛光投下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晃。
……等等,为什么影子在动?
柳天虞一惊,猛地站起。
身体却像一个坠入水中的铁秤砣,变得沉重无比。
她抬头。
天旋地转。
屋顶上,红色的影子轻飘飘地落下,让她想起凡界鬼故事里半夜现身的艳鬼。
白面红唇,眉目如画,一身华丽的大红喜服。
是江玄肃。
向柏声的阁楼制式豪华,和司礼阁的大殿用了相似的房梁。
这种房梁很宽,足以藏人。
在他们进来之前,江玄肃就到了,不知在房梁上待了多久。
方才发生的一切,他全都看见了。
方才的每一句对话,他也都听见了。
“你怎么能……”
她张口,声音却是哑的,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,视线落在地面上。
深红色的药粉,与玛瑙的碎屑混在一起,因此并不显眼,屋子里燃了暖香,恰好遮盖了它的气味。
方才它们从房梁上落下,只需要灵息加以驱使,便能落进她的酒杯里。
柳天虞想起孙掌门在江无心住处介绍鬼草时说过的话。
鬼草这东西,无毒,却依旧很麻烦。
晒干后磨成淡红色的粉末,摄入后使人昏睡。
如果加以淬炼,提取出更浓郁的精华,就可以得到更进一步的功效。
失忆。
柳天虞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,落入江玄肃的怀抱。
他失而复得一般,用力收束胳膊,将她紧紧地禁锢住。
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。
江玄肃声音很低,情绪被压抑到极致,化为毫无波澜的冰冷。
“睡吧,就当今晚的一切是场噩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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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看到结尾再回看前面有惊喜[墨镜]
悬疑故事写多了总喜欢加入一些惊悚段落,你看这事闹的(搓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