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扎在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之后, 阿秀的心中并没有感觉到轻松。
反而有一种更加沉甸甸的情绪密不透风的堵在心口,让他呼吸都缓慢起来。
这份挤压着心脏的异常感让他格外的不安。
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捅破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。
阿秀原本没有想要质问她,心中期待着, 有一天她会主动对他说出这件事。
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力会这么轻易就被耗光。
她温柔的目光, 轻柔的声音, 体贴而纵容的态度都好像刀子一点点切着他的耐心。
他对她的恨意,恶劣的态度,尖锐的话语,她全部都可以包容,不是在顾忌他的身份,考虑人类和兽人族需要好好相处,更不是因为她愧疚于杀死了他的母亲。
只是因为他长得像她失去的丈夫……不对, 准确地说他的脸庞与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因为这几天跟佣人们相处,他可以感觉到佣人们目光很复杂, 有惊奇, 好奇,以及怜悯。
人类的佣人并不知道虎族的听力到底有多好,所以他能听到佣人们偷偷议论的声音……
‘真的是完全一模一样啊。’
‘吓一跳, 以为主夫回来了呢。’
‘虽然头发颜色不一样,但有时候还是会恍神觉得见到了主夫。’
‘如果不是一个人类, 另一个是兽族,真的会以为是双胞胎呢。’
‘为什么会长得完全一样, 难道为了进入司家,所以特意整容了吗?’
阿秀都不用特意打听与试探, 就确定了自己有着跟司念去世丈夫一样的容貌。
这就是司念身边的人见到他的脸都会惊讶的原因。
在知道这件事之后,他立刻意识到司念没有拒绝成为他的联姻对象,原因是为了他的脸。
他早就从细枝末节察觉到了这件事, 所以情绪没有什么起伏。
可平静的心情在见到司念之后,仿佛经不起敲击的薄冰,一下子就全部都破碎了。
她在注视着他的时候,偶尔会让他捕捉一丝飘渺虚无的神色,仿佛在透过他看着某个人一般,可仔细地去感知时,他又产生了她的眼中只有自己存在的错觉。
这让阿秀不敢与她对视,因为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自己还是那个死掉的男人。
此刻也是如此,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用那双似夜幕深海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,他不敢坠入其中,因为深知他没有能力逃离她眼瞳深处的涡流。
司念的沉默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,阿秀咬着牙,不允许自己退缩,一定要等她表态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轻缓,没有任何起伏,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。
这简单的四个字,仿佛利箭穿透心脏,猛烈的痛感让他的泪水毫无预兆的一下子落了下来。
他放开了司念的手,用双手按住心脏的位置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堵塞在喉咙里面,唇边溢出了闷涩的呜咽。
司念惊讶地伸手揽住了阿秀微微晃动的身体。
两个人的眼眸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看到他眼瞳中流露出了脆弱的浮光。
阿秀很快就扭开了头,他的长睫似垂死挣扎地蝶翼般在快速地颤动。
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异常。
可司念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瞳蒙上阴翳,像是没有被珍惜,丢入了泥土的绿宝石,灰蒙蒙的,满是裂痕。
痛苦与碎裂感在他的容颜上有着一种难掩的脆弱,如庭院内被冰冷秋雨打落的花瓣,既让人心生怜惜,又意外地有着惊人的美感。
“你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吗?”
司念将阿秀抱在怀中,垂眸看着他脸庞苍白,毫无血色,立刻拥着他的身体进入了房间。
她将阿秀送到床边,关切地问:“我家有医疗仪器,或者去医院……”
“你是故意的吗?”
阿秀觉得自己这样哭很丢人,但是心口实在太疼了,他根本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泪。
他抓住司念的手臂,微微用力,恨不得让她也感受到自己此刻的锥心之痛。
司念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,但并没有挣脱阿秀的手,而是轻声地询问:“我知道兽人族来人类的领土生活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。”
阿秀脸色突然微变,他眼泪都不掉了,伸手托起司念的手臂。
在司念惊讶的目光下,他将她的袖子上推,看到了她手臂上渗血的伤口。
找到了。
她果然受伤了,虽然伤口不大,但看起来好像是刀子割的。
阿秀盯着司念渗血的伤口,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“……这…这是被我捏出血的……”
阿秀觉得身体内部有种涨潮般的感觉,海啸一样的压住了心
脏,像溺水窒息,呼吸都不顺畅了。
司念连忙开口说:“这不是你捏出来的伤口,一看就是刀子划的。”
她军队的医疗部成员也都是中心区派遣来的,所以她觉得也需要戒备。
她交给戚心的那两管血,不是在军团医疗部抽出来的,一管是用采血管抽出来的血,另一管是她割开手臂放出来的血,这样就可以检测血液两种不同状态。
因为伤口不大,司念在止血之后就没有包扎,只是刚刚阿秀抓她手臂有点用力,所以伤口又渗血了。
“怎么会受伤?”
阿秀低喃,他盯着她的伤口,似乎意识到什么,目光移向司念问:“你自己弄的么?”
“嗯,稍微有些事。”
司念想要拽下袖子遮住伤口,但是阿秀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,用手臂抱住了她。
司念的视线突然旋转,她的背脊贴上了柔软的床垫。
阿秀的手臂抵在她脑袋的两侧,他雪白的发丝倾泻而下,几乎透明,像是洁白无暇的雪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
他在上面凝视着她,眼泪掉落在了她的脸颊上,他立刻用指腹轻轻拭去,在触碰到她脸颊那一刻,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“阿秀?”
司念没有推开他,只是疑惑地看着他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,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。
阿秀垂下头,额头抵住她的肩膀,如同溺水的人努力地靠近唯一的浮木。
他在被她气味包围的短暂时刻,本能压过理智,思考消失了,只剩下纯粹的渴望。
一种猛烈而强势的感情碾碎其他的情绪,连恨意都变得缥缈……
心脏被这股剧烈的情绪裹挟着跳动,一下又一下,几乎要撞碎胸腔。
他不敢说那是什么感情,只觉得一旦去面对,他的世界都会彻底粉碎。
“没关系的,阿秀,我……”
司念的手轻轻抚摸着阿秀的脑袋,安抚的话还没有说完,她的喉咙剧烈疼痛起来。
她立刻捂住嘴,推开了身前的阿秀,刚刚起身就剧烈的咳嗽起来。
“司念?”
阿秀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,他察觉到是司念咳血了,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他的兽耳和尾巴都冒出来了,手忙脚乱地从司念的身侧移到了她的身前。
司念坐在床上垂着头,阿秀为了查看她的情况,半跪在她的身前,看到她指缝中渗出的鲜红,他眼睛被这抹血色刺得发颤:“你咳血了,我去找陈姨……”
她用没有沾血的手抓住了阿秀的肩膀说:“冷静点,别惊动任何人,我不确定佣人里有没有眼线。”
“眼线?”
阿秀怔了一下,因为曾经也是身居高位的继承人,所以立刻明白了司念作为掌权者有很多复杂的情况。
他擦掉自己的眼泪,目光熠熠地问:“我能为你做什么?”
司念环视了一圈房间,然后走向了阿秀房间的隔间,阿秀紧紧跟在她的身后,好像一只怕跟丢主人的小动物。
隔间是用餐的地方,司念用餐桌上的纸巾擦着手上的血,感觉有软乎乎的东西缠绕上自己的小腿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上缠着毛绒绒的尾巴。
阿秀顺着司念的视线发现了自己尾巴不受控制缠上了她的小腿,他立刻将尾巴拽了回来,兽耳却不断地抖动起来。
司念笑了一下,她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,目光温和地看向阿秀说:“让你担心了,我没有事。”
“没有事?!”
阿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生气地说:“你都咳血了,你还说没有事。”
“我真的没事。”
司念微笑着转移话题说:“反而是你刚刚突然看起来很难受,还突然哭了起来。”
阿秀轻轻抿唇,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:“我就是有点情绪化。”
司念因为阿秀的脸色难看,又捂住了心口,所以觉得是他身体难受。
如今看到阿秀这副不自然的模样,司念才反应过来,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回答让他难过了?
不过司念有些怀疑自己这个猜测,毕竟两个人之间有弑亲之仇,阿秀现在非常恨她,所以更有可能是因为觉得被她当成替身,所以感到很屈辱。
司念语气温柔地试探说:“抱歉,我的反应有些迟钝了,你会哭是因为我刚刚的话吗?”
当然!
没错!!
就是!!!
你才反应过来啊!!!!
尾巴拍打着地面,阿秀轻轻哼了一声,咬牙切齿地说:“我是在生气,我舍弃了领袖继承者的身份是来跟你联姻的,而不是来给你当替身的!”
司念离开这个世界不需要阿秀的虐心值,所以他不用被爱情折磨了,只要平静生活在这里,等待她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,然后她会带着他一起回到【外界】。
阿秀突然蹲下靠近了司念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,阿秀的眼瞳深处覆着浅浅的雾气。
他的尾巴这一次没有缠住她的小腿,而是紧紧地绕住了她的两个脚踝,明显不想让她离开。
“你别转移话题,司念。”
他板着脸,但是眼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,语气恶狠狠地说:“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