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念站在窗口看着桑兰清等人离开的身影, 接通了褚云霄发来的通讯。
“真的是忙得我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有了。”
褚云霄一脸委屈地抱怨说,“兰清应该已经去了吧,我想要提前通知你, 但是没有找到机会。”
“不会, 如果你想要通知我, 怎么都能告诉我。”
司念语气冷淡,“你是怕我知道毁掉‘檀秀’的遗体吗?”
“为什么你会这么想?”
褚云霄惊讶地眨了眨眼睛,笑眯眯地打趣:“难道你是担心被发现,他不是自杀吗?”
司念实在想不到褚云霄为什么会突然想要‘檀秀’的遗体,本来留下遗体也是她的一时兴起。
“你想要尸检,只要告诉我一声,我会给你送去的。”
司念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褚云霄, 眼眸好像结冰的湖面,“国主, 有什么吩咐, 你都可以直说。”
褚云霄的表情没有变化,手指在司念看不到的地方非常缓慢又无声的点着桌面。
她知道司念不好应付,为了让司念别察觉到她的目标是阿秀, 只能采取这种方式。
减少沟通,少说少错, 当全部都是谎言时,漏洞也会多了起来。
突然行动让人找不到头绪, 所以下意识地会思考最贴合实际的可能性,以此来隐藏真正的目的。
“啊, 你这是生气了么?”
褚云霄的视线打量着司念的脸,依然还是调侃的语气:“你身边不是有一张一样的脸可以看了吗?”
“我留下阿秀并不出于这种目的。”
司念察觉到褚云霄似乎想要试探什么,但她毫无头绪, “有着同样的脸也是不同的人。”
“这一点是没错了。”
褚云霄懒洋洋地靠着椅子,微笑说,“可是小秀已经死了,你就是留着他的遗体,他也不可能动起来了,再说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依然是笑着的,可目光透着毫无波动的冷然,“你真的有那么喜欢小秀吗?”
司念沉默不语,代表这是一个回答起来需要考虑的问题。
“不过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褚云霄语气随意地转移话题:“你最近都没有去检查身体,有这么忙吗?”
“因为我脑海中会有些片段,好像是遗忘的记忆。”
司念的手指轻轻抵住下颌,若有所思地说:“我觉得身体没有问题的情况下,不用去检查
了,也许记忆也会慢慢恢复。”
褚云霄唇边的笑意似凝固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:“真的么,你有想起我们相亲相爱的时光吗?”
“暂时还没有。”
司念与褚云霄隔着投影对视着,“不过也许很快会彻底地想起来,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,我有不舒服的地方会及时就医。”
褚云霄弯起眼眸:“那我就放心了,可你就算不去体检了,也可以来我一起吃个饭啊。”
“有空会的,暂时没空。”
司念说完就挂断了通讯。
在通讯结束的瞬间,看不到彼此的司念与褚云霄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。
试探。
谎言。
隐瞒。
裂痕被遗忘也无法复原。
*
司念知道褚云霄没有说实话,但她也确实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。
她不会在思考不出结果的事上耗费时间。
司念打开终端机,里面有陌生线路来的信息。
信息里面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几个诊断书的照片。
显然是戚心发来的,她看完之后,回复了两个字:【待命】。
司念删除了信息,然后通知女佣来清理一下阿秀破损的衣物,又确定一下阿秀的位置。
她想起阿秀刚刚难过的样子,估计是‘檀秀’的脸给了他不少的冲击力。
司念走到了阿秀房间的门口,他房间的门虚掩着,但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。
“阿秀,我们谈一谈。”
司念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她知道是阿秀在闹脾气。
他听觉那么敏锐,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,也能听到她的话。
阿秀觉得自己对司念无话可说,太过情绪挤压在他的胸膛,难受得像是要把胸腔撞破。
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冷静地跟司念说话。
他真的很生气,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跟她生气,毕竟她让他进入司家本来就跟感情无关,只是因为他是联姻对象而已。
阿秀听到门被推开,然后是关闭上的声音,接下来就是她靠近他的脚步声。
“我没让你进来。”
他躲在毯子里面,声音哽咽地说:“我没话跟你说。”
司念观察了一下毯子的形状,阿秀虽然恢复人形了,但大概是情绪波动还是很大,所以尾巴和兽耳都没有消失。
或许现在沟通确实有些困难,司念考虑着要不要让阿秀冷静一下。
她看到那条雪白的尾巴从毯子里探出来,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腿,没有缠上来似乎是尾巴主人最后的克制。
可爱又可怜。
司念放弃了离开的想法,她轻轻拍了拍檀秀的背脊:“怎么哭这么伤心?”
她的气息隔着毯子,他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。
司念掌心的温度似乎透过毯子变得更加灼热,这种温度跟他的情绪夹杂在一起好似凝聚成了无形的刀锋。
他的心脏被切割开,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种痛苦折磨死了。
阿秀死死咬着唇,感觉口腔里都浮现出了血腥味。
他不说话,司念只能继续说:“难道是第一次见到遗体被吓到了吗?”
阿秀突然动了一下身体,速度极快地抓住了司念的手臂,然后将她拽倒在了床上。
司念的视线只在天花板上停留一下,他的脸庞就占据了她的视线。
阿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依然在落泪,双眼仿佛被深水吞噬的绿洲,看起来有着一种荒芜的绝望。
他的腿跪在她的腰间两侧,原本裹着他的身体的毯子落在了地上。
“……阿秀?”
司念轻轻叫着他的名字,手碰上他的手臂,像是在安抚一只应激的猫科动物。
“怎么不叫秀秀,因为现在的我不像他么,他不会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行为,对吗?”
阿秀任由司念注视着自己,他此刻别说害羞了,无法消失的疼痛让他的情绪逐渐开始麻木。
如果他此刻还有一丝羞耻感,也不是因为这样赤体在她的视线之中时,身体还会诚实且失控对她产生反应。
只是因为他的情绪与感情,早就被她洞察的一清二楚了。
他明明知道母亲就是死于她的手,可仍然用调查母亲死因当借口,舍弃了自己一切,想尽办法来到了她的身边。
他质问她为什么要杀害他母亲时,希望听到什么?
——不是她杀的。
——跟她无关。
——一切都是误会。
明明她已经说了他跟她的亡夫长得一模一样,他心底还藏匿着什么样的期待?
——容貌一样也没关系,反正对方死了。
——太好了,她说不是替身,她没有必要说谎,他想要相信她。
——她爱着曾经的丈夫也没有关系,时间会淡化,甚至抹除一切,而他会一直在她的身边。
“关于这件事,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?”
司念再一次重复曾经说过的话,“你不是替身,我也没有必要这么做。”
阿秀察觉到司念想要起身,他用双手摁住司念的肩膀,动了动唇角说:“对,你那么爱他,怎么会把我当成替身,我只是拥有一张同样的脸而已啊。”
人类的科技发达,通过整容完全复刻一个人的容貌也不是高难的技术。
如果司念只是喜欢亡夫的脸,她这样的身份,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换个脸依附于她。
司念想要起身抱住阿秀,她发现自己用不上力气,显然身体的情况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差。
她的视线落在阿秀哭泣的脸庞上,如果是需要时虐心值的话,现在应该涨得很顺利吧。
仔细想一想,她留下‘檀秀’的遗体时,就知道如果他本人看到应该非常的震惊和冲击。
“你这样对待我,不如杀了我,反正你也知道,我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在你身边的。”
司念的沉默对于阿秀来说是有一种不断累积痛苦的煎熬。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想要说话,但咳嗽声先溢出了喉咙。
阿秀神色瞬间就变了,如同一只误伤了主人的小动物,连忙就把司念的身体从床上搂向了自己的怀中。
“你的身体不舒服么,不会又要咳血了吧。”
阿秀表情慌张,咬着下唇,原本不断落下的眼泪此刻都眼眶里,他在担心眼泪落在她的身上都会成为一种负担。
司念靠在阿秀的胸膛上,她听到了他急促又有力的心跳,他皮肤上不断传给她的热度好像正午的暖光透着令人舒适的温度。
她的手轻轻触碰上他腰腹,然后向上移动,沿着他的脊骨,拢着他雪白的长发,用手指轻轻缠绕住他的发丝。
司念轻声询问:“你来到我家之后,似乎总是在难过,要不要回到故土看一看?”
阿秀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,他抓住司念的手,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,虽然没用力,但还是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牙印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用舌头舔上了牙印,就好像猫科动物下意识地攻击主人之后,又会不知所措地舔一下来示好。
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,阿秀整个人都僵住了,他垂眸低喃:“我惹你不高兴了,所以你要把我送回去么,但我回不去了。”
他承担起联姻责任时,唯一的作用就剩下成为建立起人类与兽人能够友好共处的典范。
司念对檀秀露出微笑说:“不,我跟你一起回去,不知道你们兽人族是什么习惯,但我们人类结婚会互相拜访家里的长辈。”
阿秀呼吸都屏住了,情绪似乎慢慢地稳定了下来,他连忙跟司念拉开了距离,拿起毯子包裹住自己,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她,似乎在确认她的话中有几分真心。
司念只是微笑看着他,一如既往地温和。
他看不透她,总是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。
只是阿秀确实对于司念的提议很心动,因为他想要回去见一见阿婆,而且司念的身体情况不好,他家族里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医者。
“不过我杀了你的
母亲,你们家族的成员应该会很讨厌我吧。”
阿秀察觉到司念误会了自己的沉默,连忙摇头说:“战场就是这样,胜者掌控着败者的生命,只有我…没有办法接受。”
司念听到阿秀这样说,就知道自己去兽人领土的想法可行。
她现在想要破局,就要脱离褚云霄的掌控与安排。
可褚云霄是国主,人类的领土都是她可以掌控的范围,未来兽人族的领土也是如此。
现在兽人的领土暂时是安全的,所以她要利用阿秀先脱离人类的领土。
“那么我就安排一下。”
阿秀应了一声,发现自己的兽耳和尾巴不知不觉都消失了。
话题被改变了,思绪也稳定了,情绪也轻松了。
他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动物,轻松就被主人安抚了。
不甘心又无可奈何。
阿秀幽幽地看向司念,低声说:“你不要再耍我了,司念。”
司念觉得冤枉,先不说以前,至少在这个世界,她真的没有耍过他。
她笑着说:“我尽量。”
阿秀瞪圆眼睛,气极反笑,语气恶狠狠地说:“你现在身体不好,我杀你很轻松的,你不要再耍我了。”
司念惊讶地眨了眨眼睛,意味深长地说:“刚刚还说让我杀了你,现在气势上来了,就想要为你母亲报仇了?”
“一起死。”
阿秀注视着司念,眼瞳深处凝结着浓稠的渴望,“我要跟你一起死。”
看到司念愣住了,阿秀也察觉到自己某些心思掩不住地冒出来了,他连忙继续说:“反正我要死在你后面,这样的话,你无论多爱你的前夫也没有用,你只能跟我葬在一起。”
司念知道这些看似胡说八道的话,掩藏着阿秀的真心。
人有时候就这样,用玩笑和谎言覆盖着真心,才能说出一些真实的想法。
她沉思片刻,一脸认真地问:“不能三个人葬在一起吗?”
阿秀的脸都气红了,咬牙说:“你做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