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家是氏族, 最鼎盛的时期拥有的土地可以分出数十个区域。
不过随着岁月变迁,有脱离了本家的分支,也有被驱逐出去的分支, 一直到檀竹雨成为掌权者, 内部出现更多的分裂。
最终檀竹雨只留下了檀家的主区域, 将其他区域交给了分支,让分支都独立了出去。
虽然以简家的财力,想要重建檀家的主区域很轻松,甚至收土地扩建都没有什么问题。
可主区域是檀家的主宅邸所在,所以他只是简单地进行一些装修与装饰。
现在檀家主区域内部,一共五个院落,主院是檀竹雨和简栀住的地方, 也有檀秀的房间,但是檀秀成年就搬去了北院, 只是最近受伤被父亲关在主邸。
东院和西院被简栀安排给了住家的佣人, 男佣人在东院,女佣人在西院。
南院则是被简栀打造成了的风景园林,他喜欢和檀竹雨在里面约会。
对于简栀来说, 主院是他和檀竹雨的家,儿子成年之后都让搬出去了。
他不可能让司念住在主院, 所以只能安排在檀秀的北院。
房间的安排当然也是为了两个人方便接触,培养一下作为家人的感情。
简栀注视着突然闯入餐厅的儿子, 笑容中隐约已经可见一丝不悦了。
他显然对于儿子今天的表现很不满,而且耐心也快用尽了。
檀竹雨大部分时间都是军团, 因此她极少教育檀秀,儿子的培养与教育都是简栀独自完成的。
平时檀秀怎么耍脾气,简栀都是宠着的态度, 可他不允许在妻子的面前,儿子这样屡次的失态。
“是我安排的,毕竟……”
简栀的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檀秀打断了。
“不行,我不允许她住在北院,不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吗?”
檀秀情绪有些上头,气血都在胸口澎湃的涌动。
如果是平时,檀秀早就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的情绪不对劲了。
可他刚刚回到北院,看到司念不止要住在北院,父亲还把她的房间安排在他的隔壁。
显然在他住在主院养伤的时候,父亲就在北院将司念的房间准备好了。
母亲要收养一个孩子的事,父亲早就知道了,可却在母亲将人带回来的前一刻才告诉他。
檀秀除了生气,还觉得特别委屈,他从记事起就知道父亲最重视,最在乎地只有母亲。
简栀的笑容已经快要消失,如同他的耐心一般,他声音都冷淡了下来:“哪里可以住呢?”
檀秀下意识地想要回答西院,可父亲的视线让他喉咙一紧,没有顺利地发出声音。
父亲面无表情地绷着下颚,这是发怒的前兆。
檀秀有种呼吸被扼住的感觉,心脏在沉重的下坠。
看到儿子安静下来了,简栀微微眯起眼眸,目光冷淡又蕴含着一丝警告,声
音先是恢复了温和:“我知道你很少跟异性接触,可能觉得有些害羞,但你和司念以后是一家人,你明白吗?”
檀秀微微垂头,心口火焰一样炙热的情绪仿佛被强烈的寒流熄灭,他站在这里,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“如果你需要时间适应的话,那么你今天也可以继续住在主院。”
檀秀听到父亲的话,心中没有觉得轻松,反而有些发涩,只要父亲收到母亲回家的消息,就优先陪伴在她的身边形影不离。
如果他留在主院打扰了父亲陪伴母亲的时间,之后父亲会勃然大怒,后果还是他要自己承担。
算了。
檀秀的眼眸有些发空,语气毫无起伏地说:“爸,你说得没错,我没怎么跟异性接触过,所以有点不知所措。”
简栀弯起眼眸,彻底恢复了笑容,因为儿子的妥协,眉眼间透出一丝满意:“没关系的,慢慢来,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,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相处方式。”
檀秀感到一阵疲惫,所有的精力与情绪似乎瞬间被抽空,他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。
反正他无论怎么想,说什么都不会被在意。
他此刻只想回到房间一个人静一静。
只是檀秀刚刚转身准备离开,就听到父亲挽留的声音:“等一下,秀秀。”
檀秀看向父亲那一刻,心中想了很多,如果父亲的态度稍有缓和的话,他至少希望司念的房间能离自己远一点。
“你不是还没有吃饭吗?”
父亲透着关心的话语让檀秀堵在心口的气稍有舒缓。
只是檀秀的脸色还没有来得及缓和,就听到父亲继续说:“小念也没有吃饱,我让厨房给你们备餐,你们在北院的餐厅一起吃个饭吧。”
檀秀真的是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,他就不该期待,一丝期待都不应该有。
“行,那你跟我走吧。”
檀秀微微动了一下唇角,他对司念露出一个非常明显的假笑,“我带你去北院。”
司念的视线看向檀竹雨,似乎在等待对方的许可。
“去吧,我明天需要去管理区,等我回来,你来主院的办公室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
司念的回应如同接到了一个命令,然后才起身走向了檀秀说,“麻烦你带路了,檀少爷。”
檀秀嗤笑了一下:“你又不是佣人叫什么少爷啊。”
“对,小念不用这么客气,你们年纪相仿,我记得你好像比秀秀小一个月……”
简栀的声音一顿,原本是想要让两个人兄妹相称的,但看到儿子的脸色就知道,他要是这么说了,可能会令儿子更加排斥司念。
“你也跟我们一样叫他的小名就可以了。”
檀秀咬牙,父亲对他的表现不满意,他也觉得父亲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很心烦。
他转身直接就走了,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。
檀秀气冲冲地走到了主院的大门,守在门口的军士对他敬礼,他都没有办法露出礼貌的笑容回应,只能点了一个头。
他快步走出去,感觉到雨后透着潮湿而热意的夜风扑在他的脸庞上,附着在皮肤上的湿热感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关门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,看到了距离他不近不远的司念。
庭院内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,她肌肤白得好像马上要融化的雪,透着一种薄凉的脆弱感。
檀秀觉得心脏好像被扎了一下,一种微妙的不适感让他的情绪浮躁起来。
他冷着脸对司念说:“你不许叫我的小名。”
“好。”
她应声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檀秀以为她至少会询问该怎么称呼他,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,微妙的不爽感让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想起她刚刚离开餐厅都要征询他母亲同意的温顺模样,抱着手臂,利用身高差的优势,态度居高临下地说:“你就这么想进我家啊,你知道氏族最重视地就是血统么,你得到一个姓氏有什么用啊?”
司念微微侧头,神色没有因为檀秀的暗讽有任何改变,平静地说:“我可以拒绝吗?”
檀秀垂眸,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。
潮湿的空气中,有旁边花圃里泥土的味道,随风飘荡的花香,以及无形蔓延的寂静感。
司念无论是作为一个军士,还是作为平民都没有办法拒绝檀竹雨。
因为檀竹雨不止是她的顶头上司,还是平民需要尊敬的氏族,并且檀氏在氏族内部的地位也是极高的。
最重要地是檀竹雨的性格就是一个不允许任何人违抗她的君王。
檀秀眉头蹙起,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干脆就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往北院走。
司念的脚步声很轻,但他可以通过影子确认她就在他的身后。
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北院的路上。
周围太过于安静,让檀秀的情绪逐渐地平静下来。
那些尖锐又愤怒,如同滚烫的尖刺般的情绪消失之后,他其实也知道,自己与其说是想要针对司念,不如说是想要反抗父母而已。
毕竟根据氏族的规矩,只要他不同意,司念就无法成为檀竹雨的养女。
他的父母所有的决定都不在乎他的想法,所以他不想在自己拥有决定权时,让两个人轻易地如愿。
“你……”
檀秀停下步伐,刚刚开口,感觉到一个影子飞向了他。
“啊!!”
在无法控制地惊呼之后,他惊慌地抬起手臂,将自己的脑袋藏起来,露出了保护自己的姿态。
“没事的,檀秀。”
她平缓而沉静的声音,仿佛细雨落入在他耳畔。
他感觉到背脊上传来温热感,如同被正午的暖阳覆盖着,一种令人安心又放松的感觉。
檀秀睁开眼睛,看着司念近在咫尺的脸庞,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求救般下意识地靠近了她。
她用一只手臂环绕住了他的身体,掌心覆着他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背脊,以作安抚。
另一手臂抬起,上面落着一只在扇动翅膀的蝴蝶。
檀秀的视线注意到那只蝴蝶,眼瞳都颤了起来,显然是非常的害怕。
“你吓到他了。”
司念对蝴蝶说话的声音很温柔,仿佛在训斥恶作剧的孩子,她动了一下手臂,那只被她训斥的蝴蝶才扇动着翅膀飞走了。
看着蝴蝶消失不见了,檀秀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,目光游移地说:“我不是怕蝴蝶,就是对飞着靠近我的东西会有一些反应,我之前被远程的专武袭击过,它看起来就像蝴蝶,突然就穿透了我的身体。”
那种剧烈的疼痛感,让檀秀见到飞着靠近他的东西都会下意识地畏惧。
完全就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“好,我知道了,只要我在,不会让你觉得有危险的东西靠近。”
她的声音比月色还要柔和,檀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他竟然觉得她在温柔地哄着自己。
司念那双注视着他的黑色眼眸,让他觉得今天夜空中消失的星星好似都坠入其中,明亮而动人让他有些晕眩。
她的掌心已经离开他的背脊,并且主动后退一步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可檀秀觉得她掌心的温度似乎渗入了皮肤之下,让他的背脊都有些发麻。
檀秀盯着司念,说出了刚刚被蝴蝶吓得没说完的话:“……你想拒绝我母亲收养你的提议吗?”
司念没有立刻回答,檀秀在她的眉眼捕捉到一丝迟疑。
他的目光一下子沉下来,冷声说:“嘴上说着自己没有办法拒绝,但实际上你也不想拒绝啊。”
司念对他露出微笑,她的身姿笔挺,眉眼温柔,身上带着似高空明月般柔软却难以靠近的清冷。
“因为我是孤儿,所以我很想要家人,这样我就可以在战场上写一封家讯。”
家讯是军士在上战场前用通讯仪器留给家人的文字书信,一旦牺牲就是遗书,身为孤儿的司念没有家人,所以写了家讯也没有人接收。
她清澈温润的声音在夏日的夜晚,仿佛一捧冰凉的深水围住了他的心脏。
“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,我执行完任务就会回归军团,让檀上将在另选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檀秀抓住了她的手腕,他的手背青筋浮现,仿佛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垂着眼眸,心跳得很快,仿佛要开始一场未知又危险的冒险。
檀秀觉得司念说的没错,他母亲已经决定收养一个孩子,就算他抵抗到最后,结果也可能是母亲换一个人。
他不想到最后都是徒劳无功。
檀秀想做一件让父母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想让父母以为一切都很顺遂,但实际是假象,一切都是在违背他们的想法。
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,触碰她的手指都在发颤。
“其实…我不想母亲选择其他人……”
他的脸庞浮现出绯红,蔓延至眼尾,透出了一种媚色,“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成一家人。”
在司念惊讶的视线下,檀秀觉得自己胸腔震动地很厉害,身体仿佛被浸泡在滚烫的水里,有点疼又很沉重,所有的情绪融化在其中让人难以分辨。
檀秀认为自己的情绪都是愧疚与歉意,毕竟他要欺骗她。
他凝视着她的脸庞,眼眸仿佛卷入了夏日的潮湿而炙热,声音因为害羞有些发哑,语气十分真挚:“我对你一见钟情了,如果你也对我有一些好感,那么可以交往试试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