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子上, 主屋内。
天色晚,卫小月跟齐王二人歇息前,还是闲谈一二。
“殿下, 我在整理帐本时发现庄子上的住户添了。如今有八百户。”卫小月提一事。
对于这一个住了亲卫营家眷的庄子, 卫小月一直非常的上心。
给庄子上的家眷添些暖心的小礼物, 只要寻着机会,卫小月就会干这等事情。
这些人家,逢年过节,必定会得到了齐王府的一份心意。
不止如此,便是有人家成婚生子,又或者老人过寿等等,反正一旦有机会, 卫小月就会用齐王府的名义施了恩义与好处。
结恩义,不是嘴皮子的功夫, 而要实实在在的从小事做起。
让这些亲卫营的亲卫们不止得到齐王的重视。同样的, 卫侧妃和长公子一样记住了他们的家眷妻儿。
这等重视,卫小月不敢懈怠半分。
每一回来庄子收获土豆后,卫小月还会办了家宴。
说是家宴, 这一个“家”字从何而来?
在卫小月的嘴里,亲卫营是一个大家庭。由齐王领导的一个大家庭。
甭管事情是不是这么一个事情, 可卫小月给出来的态度是这么一个态度。
从这等态度上,可知卫小月在办事时, 对于亲卫营的家眷们真的很上心。
在家宴上,卫小月会跟家眷们谈心。对于亲卫营的家眷, 卫小月一一记了名册,对了人物。
这些亲卫营的亲卫与家眷,卫小月可谓是识得每一人。
真是识得, 人人都能唤出名字,说出背景。
这里面下的苦功夫,旁人不知,唯卫小月自知罢了。
“亲卫营扩充两回,如今已满八百数。”齐王笑道:“累玉蟾辛苦,操持了庄子上的诸般事宜。”
“我不辛苦,一点份内之事。倒是殿下这边天天行操练之事,又锻炼了骑射功夫。平常还要狩猎猛擒,替黔首办些实事,又助官府剿了山匪,还荆南之地一片太平。殿下操心,一心为国。您才是真的辛苦了。”
卫小月这一般夸,那是真心夸。
可卫小月更清楚,齐王干这些事情,依仗了皇子与藩王的身份。
当然,也是因为宣平帝是齐王的亲爹,哪怕不得亲爹疼爱。
可这皇子身份摆那,份量十足。在荆南之地,齐王府就像一座大山,那压着荆南的官场与民间。
如此,让黔首百姓也是过一过真正的太平日子。
至少荆南之地,在如今的情形下,已经没了无地的佃户人家。
这一份功德嘛,卫小月是瞧在眼中。她觉得齐王办事,凭此,也是功大于过,问心无愧的。
就因为这一点,卫小月真心疼齐王。齐王干事,一心一意。奈何就是入了宣平帝的法眼。
唉,心头一声叹息。卫小月替齐王叹的。
不过嘛,卫小月觉得宣平帝在位,于齐王这一位枕边人而言是好事。
龙椅上坐着的是亲爹,还是兄弟,这待遇差别更大。
毕竟亲爹再不待见,至于不会过多的猜疑就藩的皇子。
可兄弟当了皇帝后,那又会不同了。猜疑等等的就跟套餐一样,一套接着一套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齐王畅快的笑一回。
笑罢,齐王又道:“本王乐得做一些实在事情替黔首张目,让荆南之地多一些小户人家可以笑囗常开,如此,本王心安。”
“可……”卫小月的态度有一点迟疑。
“殿下,我心不安。”卫小月说了自己的一点担忧。
“玉蟾不安,何来此说?”齐王问道。
“殿下就藩,养些亲卫是份内事宜。”卫小月先捧一捧齐王,吹一吹齐王办事,全在藩镇章程之内。
“但是……”一旦说了但是,转折必来。搁卫小月这儿也一样。
“殿下,八百亲卫,数量过了。我怕这一个消息让旁人探听后,一旦传到神京都去,恐惹非议。”卫小月实话实说。
藩王的亲卫,也有底线的。逾越了,容易招了神京都的目光,更容易招了祸端。
这一点眼界,卫小月有的。
卫小月相信,齐王也知道。奈何齐王偏生就是逾越了一些底线在办事。
这其中的一些猫腻,让卫小月是不得不深思。
偏生卫小月的身份摆明面上,她是齐王府的侧妃,齐王府长公子的生母。
可能有些人在齐王府倒台时,一定能脱罪。搁卫小月和亲儿子长寿身上,齐王荣耀,她母子二人也会荣耀。
齐王有罪,卫小月母子跟着是一陨俱陨的,此是这一个世道的真理也。
“玉蟾,旁人不会知道。神京都更不会知道。”齐王揽着卫小月的腰,尔后,讲出了此番话。
卫小月的心神颤动,她知道,她触及了齐王的一点隐秘与底线。
“殿下,我还能继续听下去吗?”卫小月问道。
“玉蟾,你乃是长寿生母,本王办事,不曾避讳于你的。”齐王说道。
食邑上的一切,按着男主外,女主内,又或者说夫妻一体的世道真理。
有些事情齐王办了,有些事情应该是齐王妃来协助了。
偏生齐王与齐王妃压根儿不是世俗上的夫妻。
他二人不合了这一个世道与礼数的规矩。
齐王、齐王妃二人无子嗣,齐王与齐王妃的母族镇国公府又压根儿不是一路人。
那么,齐王、齐王妃的离心离德,早早晚晚。
在神京都时,齐王、齐王妃已经成了陌路。至少在齐王心中,便是如此。
来了播州后,特别是在卫小月生下长子长寿后。
在齐王心里,卫小月占据了齐王心里“妻子”的这一个位置。究竟是卫小月钻了齐王妃的空子?
又或者是卫小月借了舅舅的东风,凭此占据了一席之地,尔后,再是母凭子贵,撬动了齐王心底的份量?
这些不重要了,因为齐王给了卫小月真正的权利。
在播州齐王府,卫小月这一位卫侧妃实际上行使的就是“王妃”权柄。
如今的卫小月可谓是无“王妃”之名,有“王妃”之实。
“上报于宗人府时,齐王府的亲卫人数乃三百。扩充后,又上报的亲卫人数也不过四百。另四百,乃隐瞒之数。”齐王的话像是一颗惊雷,此时此刻,炸响在卫小月的耳畔。
“……”卫小月有一点口干舌燥。
不是卫小月胆小,而是卫小月揣测了一二齐王要隐报亲卫人数的用意。
不敢想,真不敢。一旦想深了以后,卫小月的肝儿颤,她给吓的。
“……”卫小月揽紧了齐王的腰,她在沉默,保持沉默。
“玉蟾可想到些什么,怕了?”齐王察觉到了怀中之人的微微颤抖。
齐王猜测,怕的?
“亲卫营操持兵戈,时时勤练。亲卫乃殿下腹心,殿下乃就藩皇子。有些事情,我猜测到了,可我不敢想,更不敢说。”卫小月揽了齐王的腰,揽得更紧。
“殿下,我胆儿小,我害怕的。”卫
小月承认了自己害怕。
古往今来,藩王造王。
卫小月听说过,特别是前世的史书中,也明确讲了一位造反成功的藩王。
可,前世的史书中,唯此一例尔。
这就说明白了,藩王选择造反,真的是太难了。
“……”卫小月想劝,可琢磨一二,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卫小月清楚自己的局限在哪,她没有万般的魅力,真以为自己可以迷得齐王神魂颠倒,还是变成了恋爱脑。
显然依着卫小月对枕边人的了解,这一位的心中,大业为重。
区区美人,江山社稷的点缀罢了,有了,亦可。无有,亦可。
“……”齐王感受到怀中人的害怕。齐王心中一叹。
“玉蟾,你啊,就是想太多了。”齐王违心的讲了话。
“荆南之地离神京都千里迢迢,你怕本王会造反不成?便是本王敢干,也是注定失败。天下想勤王之辈,想立功之辈,何其的多也。”齐王宽慰了卫小月。
在齐王口中,卫小月真想多了,想复杂了。
齐王扩充亲卫营,纯粹就是想着在荆南之地立一番功业。
而齐王立功业,总得压服人心。这压服的不是黔首百姓的人心,而是奢遮户们的野心。
“何况王府的商队在扩充,琉璃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。还有太平酿的生意也是越来越红火。这些商队走四方,想护平安,更需要押镖的看护。”齐王寻着理由,让卫小月相信了。亲卫营的扩充,那是理所应当。
至于不跟宗人府上报了人数,纯粹是因为琉璃坊也罢,太平酿也罢,这些生意买卖太挣钱。
齐王府隐在幕后,多多挣钱,少引一些旁人的羡慕与嫉妒。
至于齐王说的太平酿?这酒嘛,其实就是用蕃薯,也就是土豆酿的酒。
“……”卫小月轻轻嗯一声。
这会儿的卫小月似乎是相信了齐王的话。她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下来。
至于卫小月信没信齐王的解释?唯她自知。
宣平四十三年,孟秋,夷则月,播州,齐王府。
卫小蓁登门拜访了二姐姐。
丹锦院的花厅里。
卫小蓁瞧着二姐姐,说道:“二姐姐可苦夏,瞧您,瘦了太多。”
“瘦了许多吗?”卫小月抚一抚自己的脸颊,跟三妹妹寻问道。
“瘦了,瘦了太多,太过显眼。”卫小蓁肯定的回道。
“就像三妹妹说的,许是苦夏吧。”卫小月算是承认了三妹妹说的理由。
实则为何瘦了?原由,唯卫小月自己的心底最清楚。
这些日子的卫小月是食不香,寝难安。
当初问明了齐王府亲卫营八百人数一事,这事情跟一颗地雷一样,那是压在了卫小月的高压线上。
齐王给的理由,卫小月是装着信了。
奈何卫小月的心底,装着装着,她装不下去了。
“三妹妹,我写好了一封家书,就要差人送去楼县。”卫小月提一事。
“正巧,有一桩喜讯要跟三妹妹讲了呢。”卫小月这会儿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。
“我有喜了,三个月余。”卫小月说道。
“二姐姐又怀上了外甥?”卫小蓁惊喜一回。
“对的。”卫小月回道。
“唉呀,真巧。”卫小蓁感慨一回。
“我登门拜访,也是想跟二姐姐报喜呢。好叫二姐姐知晓,我也怀孕了,刚三个月余。”卫小蓁说一说自己的喜讯。
“听三妹妹一说,这两个孩子来的时间真真巧合,撞上一处。”卫小月感慨一回。
“可不嘛,太巧了。”卫小蓁赞同的很。
“二姐姐,可是你腹中的外甥闹了人,如此,你才会苦夏了,才会瘦这般多?”卫小蓁又是关切的问道。
“这孩子挺乖的,跟长寿一样,都不闹人的。”卫小月抚一抚腹部,夸一夸腹中的孩儿。
前面时,齐王一直想给长寿添一个弟弟妹妹。那会儿,卫小月的心思简单。
毕竟在荆南之地,有些耳闻之事,卫小月不问,也听了几耳朵。
关于她如何霸占了齐王府的后宅,一人独大等等。
其时这些事情吧,卫小月是压根儿懒得多理会。
关于王府内宅事,哪有与外人讨论一个事非分明的道理。
何况对于齐王嘛,卫小月有一点自己的看法。
关于旁人说她霸占齐王?这真是高看于她一个小官庶女的能耐。
齐王是谁,天家皇子,就藩藩王。齐王想干一些事情,卫小月是拿不得主意的。
关于内宅小事,纯粹是齐王不想。当然,齐王一直挺忙碌的,忙碌着干一些“大事”。
至于唐突美人,这等风花雪月嘛,齐王压根儿就顾不上,也没心思罢了。
当然,要说这些舆论对于卫小月有没有影响?有的。
从那会儿往后,卫小月不再暗戳戳的计算安全期,也不怎么避讳。就是否会给长寿添了弟弟妹妹一事,一切交给天意。
说是天意?实则看人。这不,在齐王和卫小月的努力下,造小人儿,造成功了。
“算一算日期,二姐姐和我腹中的孩儿会降生在来年呢。”卫小蓁挺期待了孩子的降生。
毕竟是夫妻新婚后的头一个孩子,对于当娘,卫小蓁真有期待。
“……”卫小月沉默片刻。
不是头一回当娘的卫小月,她对于自己的亲骨肉当然一样疼爱。
可是,一旦想到了齐王府的天坑,卫小月肝疼,真疼。
有些时候,卫小月也琢磨着,她可能是想的太多了吧?奈何她自己的脑子就是要胡思乱想,憋也憋不住啊。
宣平四十三年,秋。楼县,卫宅。
柳夫人在卫县令一下差,从衙门回家后,就向夫君贺喜。
“夫君,大喜。”柳夫人笑意盈盈,说道:“南边寄来的家书。侧妃娘娘又有喜了,来年,齐王府又要添一位皇孙呢。”
“不止如此,蓁姐儿也有喜了,这真巧,可谓是双喜临门。”柳夫人对于卫小蓁的怀孕,那是添一个喜庆的注脚。
对于卫侧妃又要生了一位皇孙,柳夫人真开心。
“好,好。”卫县令真高兴。
在卫县令的心里,他待齐王,从来仰视。
特别是升官之后,卫县令瞧什么,都是带了一点喜庆的色彩。
更何况在卫县令心里,他对于自己升官,百里侯的官帽子能够落在他自己的头上,未尝不是猜测着,这里面可能还有齐王给予的几分帮衬。
因着“感恩”,卫县令对于齐王府是特别的热忱。
对于卫侧妃这一个女儿,还有高煜这一个外孙,问卫县令的态度。若论十分,便是亲近五分,热忱三分,巴结两分。
神京都,东宫。
太子瞧着下面人的汇报,瞧罢,搁回了案桌上。
“老六……”太子这会儿琢磨了吴王的心思。
“这些日子可活跃的过份了。”对于吴王,太子有自己的评价。
这时候的太子琢磨一番,尔后,唤来心腹幕僚商量一回。
“孤得了消息,老六在父皇跟前说了老四的好话。瞧着,倒像是在拱上一把火。”太子评价一二,尔后,又道:“看老六行事,老六似乎想让老四回了神京都,往后,上演了一场场的兄弟情深呐。”
“太子殿下,您的意思断了吴王的念想?”幕僚问道。
“非也。”太子摆摆手。
“老六的想法,孤觉得有趣。孤要成全他。”太子哈哈大笑一回,尔后,给了自己的答案。
“……”幕僚沉默片刻。
往常的太子,最恨这些赖在神京都不就藩的兄弟。
如今的太子还想捞一把齐王,把齐王捞回了神京都?如此自然是让幕僚感觉了,奇也,怪哉。
“孤这些兄弟里,老大、老六,各得父皇喜爱。再添一个不得宠的老四,哈哈,有趣,很是有趣。”显然太子眼中,水沸腾了,不介意多添两把火。顺手的小事情,太子是看热闹不嫌弃事大。
“不过……”在太子嘴里,显然事情还有转折的。
这不,来了。
“老四、老六,全是贵妃的儿子。捏了两个皇子在手,贵妃势大,太不妥当。孤相信大哥最是乐于助人,一定会帮衬上贵妃一点小忙,就比方说踢走一个兄弟,让其离了神京都。”太子已经提前替宋王揽了活干。
“孤觉得老六就挺合适离了神京都,还免得沾上一些事事非非。”太子说罢自己的打算。
幕僚回道:“殿下此言,甚有道理。”
“齐王孝顺,宫廷皆知。吴王孝悌,上下闻名。若齐王留,吴王奔走,神京都里,宋王未必不是任由太子殿下摆布尔。”幕僚没讲的事情。便是吴王一离开,齐王不得圣心,长乐宫必要势微。
如今的吴王揽了楚王的旧势力,也是让人不敢小瞧。真能踹走吴王,那是非常合适。
要知道太子有心谋大事,少一个大敌当前,也是大善。
而吴王以及吴王为代表的一系势力,一旦缺少了领头的,万一被打散了架子,再好不过。
何况吴王很得圣心,凭此一点,就让东宫忌惮着。
只能说在太子与东宫一系的势力眼中,齐王是小虾米,不足为惧。
或者说在朝堂上的明白人眼里,齐王一直是势微势小的一方,这一位皇子不得圣心,从得到尾,不曾更改。
至于说在荆南之地的齐王是闹出来一点波澜,那又如何。
荆南之地,在大晋的大好山河面前,也不过是偏僻之地的犄角旮旯。还真引不来神京都的天上贵人的目光。
论真相,便是若非齐王就藩于荆南,那地方,压根儿没多少神京都的目光聚焦与注视。
皇宫,延年宫。
柳婕妤太高兴,畅快的饮了一盏酒。
“我今儿个得多吃两盏。”柳婕妤畅快的笑,笑的肆意张扬。
“主子,您这一回再吃两盏,也尽使得。”年嬷嬷恭维一回。
“是啊,嬷嬷,你这话说的太对了。我高兴,真高兴。”柳婕妤哈哈大笑。
“卫氏,那是一个有能耐的好孩子。”柳婕妤嘴里的卫氏,便是卫小月。这会儿的柳婕妤是连连夸了卫小月。
“凭卫氏生子,又怀一子。这卫氏就是有福之人,有福之人。”柳婕妤觉得自己的眼光好。
这不,当年一眼就相中了卫氏。
“我这也算是苦尽甘来,苦心甘来。嬷嬷,你是不知道早前子曜膝下空虚,我这心头是多不落忍了。那时候吃嘛,嘛不香。干啥事,都没心气儿。”柳婕妤说一说往昔的苦水。
一说,柳婕妤又是记起了齐王妃这一个儿媳妇的坏。在柳婕妤蛐蛐的话语里,齐王妃这一个儿媳妇真是冤家仇家,她二人做不得婆媳,倒像仇寇。
当然,对比一下,卫小月在柳婕妤的心底真成了天上下凡的九天玄女,这是报恩的呐。
“主子,您都说,您这是苦尽甘来。您啊,往后尽是得好好的享福了。”年嬷嬷顺着柳婕妤的心思,继续捧了话道。
“对,对,我往后是得好好的享福了。”柳婕妤又是畅快的大笑一回。
皇宫,芙蕖宫。
廊道下,这会儿的任婕妤是轻轻的抚着一朵秋菊,她静静的坐着,不曾言语。
“姐姐。”任才人的一声呼唤,貌似打破了这一份宁静。
“妹妹。”任婕妤回一句。
“姐姐,今儿个请安时,柳婕妤提一事。说卫侧妃又有喜了。”任才人说话时,免不得想到了柳婕妤今儿个的那一份张扬,与往昔比,大有不同。